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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野火 沈灼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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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灼已经好几天没去城北了。
不是忍着,是南城这几天事情多。她铺子里来了几批货,都是从乡下收上来的。有个老货郎赶了三十里山路,背来一口破木箱,里头塞了十几件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旧物。沈灼蹲在箱子前翻了一下午,挑出几件还能看的,其余的全让那货郎原样背走。货郎苦着脸说:“沈老板,您挑剩下的,我还能卖谁去?”沈灼笑:“剩下的您拿回家垫桌脚。我要的是真东西,不是给耗子住的窝。”货郎气笑了,骂她眼毒。沈灼也不恼,拿帕子擦手,又让人给货郎倒了碗水。最后她多给了几角钱。货郎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王大婶看不明白,问:“你既然不要,怎么还多给钱?”沈灼说:“他背三十里山路,不容易。我要是不给,他连回去的力气都没有。下回他还能往南边跑吗?”王大婶“哎呀”一声,说你这姑娘嘴硬心软。沈灼笑,没接话。她蹲回货堆里,继续挑。指尖在那些旧物上摸来摸去,像摸人骨头。哪件是地里的,哪件是水里的,哪件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,她一摸就清。这本事没地方学。是那些年在墓里,用命一寸一寸蹭出来的。
忙到天擦黑,沈灼才想起来,自己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。她关了铺门,去街口老刘头那儿吃了碗面。面是碱水面,粗粗的,浇一勺猪油葱花汤,香得要命。沈灼蹲在摊子旁,连汤带面扒得干净。老刘头认识她,又给她碗里卧了个荷包蛋。沈灼要给他钱,他摆手:“上回你帮我收拾了那伙闹事的,我还没谢你。”沈灼道:“那算什么。”她咬了口荷包蛋,嫩黄的蛋黄流出来,香得她眯起眼睛。
吃完面,她没回铺子,慢悠悠地沿着街走。城南的夜从来不安生,远处有赌坊里摇骰子的声音,有喝醉了的船工在码头边唱歌。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子里追跑,踩得水洼子啪啪响。沈灼让到一边,看他们跑远了,才继续走。她的影子被街灯拉得又长又瘦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做了个鬼脸。影子跟着她晃。
王大婶问她:“城北最近不去了?”
沈灼踢开脚下一颗小石子:“不去了。人家忙,我也忙。等有空的。”她说得极松快,像在说明天去称两斤橘子。王大婶看了她一眼,半信半疑,可也再没多问。沈灼倒也不是嘴硬。她真觉得,追解九这事,不能天天上赶着。她又没签卖身契,也没欠他钱。她喜欢他,那是她的事。她愿意去,就去。她愿意歇几天,就歇几天。他不见她,那是他的自由。她也不生气。世上的人,又不能逼着谁来喜欢谁。
可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,也承认,自己还是想去的。那种想,不烈,不痛,就是小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。挠得她心烦。她把脸埋进被子里,闷声骂了句娘。然后翻个身,硬逼自己闭眼。她数墓道里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数到快二百下,人就睡着了。这法子从小用到大,比安眠药好使。
第二天清早,吴老狗来了。
煤球儿又大了一圈,已经能自己下地乱跑了。吴老狗把它从篮子里抱出来时,它先抖了抖毛,然后撒丫子就往沈灼身上扑。沈灼被它撞得往后一仰,笑道:“这哪是狗,这是牛犊子。”煤球儿哪里听得懂,只拼命摇尾巴。沈灼蹲下来,捧住它的狗脸搓了搓。那狗高兴得直哼哼。
“五爷怎么来了?”沈灼问。
“来抓壮丁。”吴老狗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竹凳上,跟进了自己家一样,“我狗场新弄来两只黑背,凶得很,得生人帮着看看胆量。你泼辣,它们怵你。”
沈灼斜眼看他:“你就直说让我去给你训狗不完了。”
吴老狗咧嘴笑:“那你去不去?”
沈灼拍拍手站起来:“去。反正我也没事。不过我可说好,你那狗要是不长眼咬了我,我可不客气。”
吴老狗道:“你放一百个心。我的狗,不咬沈灼。”
沈灼把铺门关了,跟着吴老狗去了城东狗场。那地方很偏,挨着一条臭水沟,四周都是杂草。还没进去,就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狗叫。沈灼笑道:“你这是养狗呢,还是养狼呢?”吴老狗说:“狗和狼,本就一个祖宗。”他吹了个极响的口哨,狗叫声竟真的低了下去。沈灼暗暗称奇。这吴老狗看着嘻嘻哈哈,驯狗确有一套。
狗场里很乱,但乱中有序。吴老狗边走边给沈灼介绍。沈灼不懂狗,但会看眼睛。她发现吴老狗这里的狗,眼神都极亮,不怯场,也不乱冲。它们看沈灼时,先是一阵躁动,后来慢慢围过来,不吼不咬,只拿鼻尖嗅她的裤脚和手指。吴老狗道:“它们知道你身上有土味。狗最灵。你常钻地,它们把你当同类了。”沈灼笑:“那敢情好。我也算半个狗了。”煤球儿跟在她脚边,不时朝那些大狗龇牙,像在护主。沈灼弯腰把它抱起来,弹了它一个脑瓜崩:“你个小东西,还学会逞能了。”
她后来真的帮吴老狗试了那两只新来的黑背。沈灼没训练过狗,但她有胆。吴老狗让她站在场地中央,那两条黑背一左一右,低声呜呜,围着她转。沈灼也不躲,就站着,眼睛平视前方。那两条狗绕了三四圈,最终没扑,只慢慢收了架子上前,闻了闻她的膝盖。沈灼低头看它们,突然做了个下腰的动作,极快,把两条狗都惊得后退一步。吴老狗在栏外拍手大笑:“好!你这一手,比喊一百声都管用。”沈灼直起身,拍拍衣摆,道:“狗仗人势,人得先不怕。”吴老狗连连点头。
这一待,就待到了下午。吴老狗留她吃饭。沈灼也没客气。他让人端了炖肉和几样小菜,两人就蹲在狗场的木棚子里吃。沈灼吃得快,吴老狗笑她:“不知道的,以为你来逃荒的。”沈灼道:“别说话,肉凉了。”吴老狗哈哈哈,又给她夹了一筷子。
吃到一半,吴老狗忽然说:“沈灼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是真心看上的解九,还是就想啃块硬骨头?”
沈灼嚼肉的动作停了停。她抬头看吴老狗。吴老狗的表情难得正经,但眼睛还是带着笑。沈灼把嘴里的肉咽下去,说:“都有。”吴老狗哈哈大笑,拍着她肩膀:“够实在!我敬你。”他端起酒碗,沈灼也端起来,两人碰了一下。酒不烈,微甜。沈灼喝得痛快。
吴老狗道:“解九这人,难。他活得太明白。我们九门里,谁不清楚谁?张启山气势最足,二月红最深,半截李最狠,陈皮阿四最独。可若论难,解九最苦。他那个脑子,像一口井,深得没人探得到底。别人看他风光,其实他连睡觉都在算。有时候我去他那儿,看他一个人在书房下棋。灯点着,茶凉了,也不叫人。我要是不出声,他能下到天亮。”吴老狗说着,看了沈灼一眼:“你冲他去,我不拦。可你得先掂量掂量,自己能不能受得了那份冷。他那人,没几句人话。”
沈灼把碗放下,道:“我从小在墓里,见得最多的就是冷。死人冷,洞冷,蛇冷。我要是受不了,早冻死了。”她说这话时,语气极淡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吴老狗看她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他没再说话,只又给她倒了半碗酒。
从狗场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沈灼没直接回铺子,绕到城西去转了转。她也没什么事,就是肚子还饱,想走走。城西比城南冷清,街两边的铺子关得早,只有几个卖夜食的小摊还支着。沈灼走了半条街,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叫她。
“沈姑娘!”
她回头,见齐铁嘴从一个小酒馆里出来,手里还拎着一只酒葫芦。他显然已经喝了不少,脸泛红,嘴更碎了。沈灼好笑道:“八爷这是又上哪儿逍遥了?”齐铁嘴晃了晃酒葫芦:“逍遥什么,给人算了一下午命,嗓子都冒烟了。”沈灼道:“那你还不回去歇着。”齐铁嘴道:“本来要回去。看见你,又走不动了。”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沈灼,你几天没去城北了?”沈灼说:“没数。”齐铁嘴“嘁”了一声:“骗鬼。你心里那点小九九,我拨拉拨拉算盘都能给你算出来。”沈灼乐了:“那您算算,我明天去不去?”齐铁嘴眯起眼,像真在算。然后他摇头晃脑道:“明天去不得。明天是丙寅日,北边犯冲。你去了,容易撞见不该撞见的。”沈灼噗嗤笑出来:“那我还偏去看看。”齐铁嘴道:“看看行,别敲人家的门。你这一敲,把我也给算进去了。”沈灼不明白他什么意思。齐铁嘴也不解释,只把酒葫芦一收,说:“我走了。你少在外头野。城西最近不太平。”
沈灼问:“怎么了?”
齐铁嘴摆摆手:“你还记得鬼市那批水泡货吧?最近有伙外乡人,想接那条线。在城西已经蹲了好几天了。你跟佛爷下过那趟斗,小心他们记恨你。”他说得轻巧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沈灼却听得心里一凛。那帮人,她倒不怕。可这消息来得突然。沈灼点头:“谢谢八爷提醒。”齐铁嘴道:“谢就免了。哪天请我喝酒。”他说完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沈灼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她忽然想,九门里的人,没一个是白给的。齐铁嘴看着最没正形,可他知道的,比谁都多。
沈灼没听齐铁嘴的话。她第二天还是去了城北。
不过她没去解家老宅。她去的是城北一个旧货市集。那地方离解家不远,就隔了两条街。她在那边转了一上午,收了几块老玉,又跟一个卖山货的老头扯了半天闲篇。快中午时,她绕到解家巷子外头,远远地看了一眼。那两扇朱漆大门还是紧闭着,门前落了好些梧桐叶,像是好几天没人扫了。沈灼看了一会儿,没过去,转身走了。
回城南的路上,她碰见了半截李。
半截李坐在轮椅上,由两个手下推着,从码头方向来。沈灼迎面走来,也不避让,只叫了声“三爷”。半截李抬起眼。他的目光很利,像两把生了锈的刀。他看了沈灼半晌,忽然说:“又去城北了?”沈灼道:“去城北赶集。”半截李冷笑:“赶集?城北的集在东南,你走到西北去了。”沈灼面不改色:“头回来,不熟路。”半截李哼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他的轮椅从沈灼身边过去,轮子碾着青石板,咯吱咯吱响。走了没几步,半截李忽然道:“解九不会喜欢你的。”沈灼站住了。半截李没回头,只补了一句:“他那种人,不会喜欢任何人。你趁早死心。”
沈灼偏了偏头。她望着半截李的后脑勺,笑了一下:“那我也要听他自己说。三爷,您不是他,您怎么知道他不会?”半截李没再说话。轮椅声渐渐远了。沈灼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她不是被打击到了。只是忽然觉得,这九门里的人,每个人都像个判官,都认定她不行。她行不行,她自己还不知道吗?沈灼想,越是这样,她越要看看,解九那块冰,到底是不是真的焊死了。
沈灼没停。她照旧去鬼市,照旧去码头,照旧在长沙城里晃荡。她用她的方式,把半截李的话、齐铁嘴的话,全当成了耳旁风。她这人不喜欢跟人争。谁说她不行,她也不回嘴。她只在心里记着,回头解九要是真让她进了门,她就在城南摆一桌,把这几个人全请来。到时候看他们说什么。
十月中的长沙,天已经凉得厉害了。
沈灼的铺子里生了个小炭盆。炭不好,烧起来有烟。她让王大婶帮着挑了几块好炭,又去买了一壶酒。夜里冷了,她就烫一盅,慢慢喝。她的窗户上多了半块厚布帘,是她自己缝的,针脚粗得像蜈蚣,但能挡风。铺子也比从前更像个人住的地方了。墙角多了一把从乡下收来的旧藤椅,她得空就缩在椅子里,盖条旧毯子,听外面的风声。
这天下午,她去鬼市闲逛。鬼市还是老样子,天没黑,摊子已经摆起来了。沈灼熟门熟路地往里走。她在一个卖旧铜器的摊子前蹲下来。老板认识她,笑着招呼:“沈老板,有些日子没来了。”沈灼说:“没好东西,懒得来。”老板道:“您别急,今儿有件好的。”他从摊子下头摸出一个油布包,打开,是一对铜鱼。鱼身不大,做工极细,鳞片根根分明。沈灼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这鱼她认得。唐代的,不是冥器,是摆件。她心下一喜,脸上却不露。她把铜鱼放下,不紧不慢地问:“什么价?”
老板伸出三根手指。沈灼皱皱眉:“三块?”老板说:“三十。”沈灼笑了一下:“你当这是金子?这鱼,顶多值八块。”老板连连摇头:“沈老板,您这刀也太狠了。上次您收我那个玉扣,转手就赚了不少吧?”沈灼道:“你哪只眼看见我赚了?那玉扣到最后也没卖出去,还压在我柜子里吃灰。”两人正说着,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,把那对铜鱼拿了起来。
沈灼顺着那只手看过去。
是个不认识的青年。二十五六岁,穿得人模人样,袖口镶着银边。身后还跟着两个打手。那青年把铜鱼掂了掂,说:“好东西。我要了。”说着就让人掏钱。沈灼没吭声,只慢慢地站起身。那老板看看沈灼,又看看那青年,有些为难。沈灼拍拍裤腿上的灰,对那老板说:“卖给他吧。”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那青年倒愣了。他以为沈灼会争。他冲她背影道:“喂,你不要了?”
沈灼头也不回:“您要就成。我不跟银子过不去。”
那青年更得意了:“算你识相。”
沈灼忽然停住。她没回头,只笑了一声,说:“这鱼,您拿回去仔细看。鱼肚子底下,是不是有个小孔。”那青年一愣。沈灼继续道:“有孔,就是给人串线挂脖子上的。这玩意儿,是陪葬的。死人身上摘下来的。您要是不嫌晦气,就戴着。”说完,沈灼大步走了。那青年看看铜鱼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把鱼往摊上一摔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沈灼走出老远,终于忍不住笑。她笑那傻子。那铜鱼分明是唐代的镇纸,哪有什么孔。她胡诌一个“陪葬”,就把人吓跑了。等那老板追上来,沈灼已经笑着走远了。她不要那对鱼了。她只是忽然觉得,这鬼市,还是这么好玩。后来沈灼一个人走着,天擦黑时,她忽然停住。她感到有人在看她。她迅速转头。鬼市旁边的一条暗巷里,似乎有个人,半张脸被灯笼光映着。是陈皮阿四。沈灼没动。陈皮阿四也没有出来。他对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,然后又退回了黑暗。沈灼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她知道,陈皮阿四那个点头,比多少话都管用。
夜里回到铺子,沈灼把门窗关好。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红绳。那红绳是王大婶给的,本来是一尺来长。沈灼把它折成两股,绕在左手腕上,系了个极丑的结。她对着灯看了看,笑了。这红绳,跟她放在解家门口那根,一模一样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系。许是闲的。许是想留个标记。她沈灼从小到大,没戴过什么像样的东西。这根红绳,就当自己给自己添个彩头。她想,等她哪天不想系了,就解下来,扔江里去。
窗外有风。沈灼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她没想解九。她想的是明天的天气。要是天好,她想去城外走走。听说北郊的枫叶红了。
解九坐在书房里。
他刚和几个账房核对完一批商号进项。有笔账不对。账房们大气不敢出。解九没发火,只把账本推到一边,说:“今日都回去吧。”账房们如蒙大赦,连忙退下。解九没有马上走。他靠坐在椅子上,望着窗下那盆野兰出神。那兰草被沈灼移来后,竟活得极好。几片叶子挺起来了,颜色也比刚来时更绿。
门房轻手轻脚进来,低声道:“九爷,城南沈老板有几日没来了。”解九没说话。门房以为他没听见,便要退下。解九忽然道:“她怎么样?”门房忙道:“听城南的人说,沈老板今天在鬼市跟人争东西,没吃亏。还吓跑了一个外乡来的公子哥。”解九“嗯”了一声,摆了摆手。门房下去了。
解九仍坐着。他抬头,又看了一眼那盆野兰。野兰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解九伸出手,用指背碰了碰一片叶子。叶子微凉。解九收回手,起身把灯点上。火苗跳起来。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盏沈灼送来的小油灯。灯壁上还有几道旧痕。解九用袖口擦了一下,放在窗边,与那盆野兰并排。
他不承认自己在想什么。有些事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那女人,像野兰,像旧灯,像城北巷子里的风。不在眼前时,说不清哪里空。在眼前时,又觉得慌。解九想,这样不好。他该把这盏灯收起来。可他没有。他任它摆在窗下。任它亮着。
解九闭上眼。他想,明天,该去城南商号一趟。有一笔账,得亲自过目。
窗外,梧桐叶已经落尽了。秋夜深,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