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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风来叩门 沈灼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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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灼在铺子里养了四天。
张启山让人送来的伤药极好,敷上去凉丝丝的,伤口收得也快。她腿上和手背上的口子都结了痂,有些痒,总想挠。沈灼管得住自己。她小时候受伤,比这重得多。后腰被人用棍子抽得皮开肉绽,也没人管。她一个人趴在破庙里,抓了把香灰按上去,疼得整宿没睡。第二天照旧要跟着那帮人上路。比起那时候,现在这点伤,简直是享福。
第四天傍晚,她洗了脸,洗了头发。木盆里的水变浑了,漂着几丝血污。她没管,拿干布把头发绞到半干,又对着镜子把眼角那道小口子看了看。不深,但还红着。她侧了侧脸,想着要不要弄点粉盖一盖。铺子里没有。王大婶倒是有,可沈灼不好意思去借。她后来还是没擦。沈灼不是会涂粉的人。她这张脸,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,从不为谁遮掩。
她穿上那身深青短衫,把衣襟理整齐,然后出门了。
天没黑透。城南的巷子已经暗下来,只有街口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。沈灼走得不快。她的腿还隐隐作痛,走得快了会扯着筋。可她没停。她往城北走,从城南到城北,要穿过大半个长沙城。她走过了最热闹的太平街,走过了黑乎乎的码头巷,走过了几座不知名的石桥。风从江上吹过来,带着凉意,把她半干的头发彻底吹散了。她也不管。她只把衣领竖了竖,继续走。
到了城北,天已经黑透了。解家老宅门口点着两盏白灯笼,极清冷。沈灼站在门外,看那两扇朱漆大门。她抬手拍了拍门。声音在巷子里荡开,像在问路。好一会儿,门“吱呀”开了一道缝。一个半老男仆探出脸来,看见她,先是一愣,然后才道:“沈姑娘?”
沈灼笑:“是我。走累了,想讨杯水喝。”
男仆面露难色。他回头朝门里看了一眼,又转过来,低声道:“您稍等。”他关上门。沈灼站在门外,没动。她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鞋头沾了泥,鞋面磨出了毛边。她忽然有些想笑。她这辈子什么时候这样过?为了讨一杯水,从城南走到城北。水哪里没有?可她偏要喝这一杯。
门又开了。这回开得大了些。男仆道:“九爷在书房,请您进去。”沈灼点了点头,跟着他进了门。
解家老宅她之前没真正进来过。张启山带她见张日山时,都是在外面。沈灼跟着男仆走,一路看过去。院子里很素。青砖铺地,墙角一株老梅,还未到开花时,枝干虬结。廊下挂着几盏极小的风灯,灯光淡得几乎照不清路。沈灼心想,这地方真静。静得像个没住人的院子。她忽然理解了,为什么长沙人都说解九爷是个冷人。住在这样的地方,再热的心,也得冷下去。
书房里点了灯。解九坐在案后,手边是一卷翻开的书,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灰袍。他见沈灼进来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坐。沈灼也没多礼,在靠门边的老位置上坐下。那位置像已经认识了她的身体,她坐下去,竟觉得刚刚好。
男仆端了茶来。茶是温的。沈灼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她的嘴唇有点干,茶一沾,便松开了。她喝得很慢,像真就是来喝水的。解九不说话。沈灼也不找话说。书房里很静,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听得见。沈灼转着茶杯,眼睛落在地面某块青砖上,忽然出了神。
“下斗了?”解九忽然问。
沈灼抬头。她以为他不知道。可转念一想,张启山没对九门明说,但解九若是想知道,一定知道。她放下茶盏,道:“前阵子,跟佛爷去了趟城西。”
“伤好了?”解九问。
沈灼道:“好得差不多了。”她本想再加一句“谢九爷挂心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。她知道这种客套话,解九不爱听。他若真挂心,不会等到现在才问。他这么问,不过是顺嘴。
她忽然说:“我在墓里,遇见一盆兰花。长在石缝里,没土没光,叶子却绿得发亮。”她说得极认真,像在说一件极要紧的事。解九看着她。沈灼也看着他:“我把它忘了。回来才想起来。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。”
解九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道:“长在石缝里的,没人管也能活。”
沈灼说:“对。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她说完,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里,有种极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解九不再说话。沈灼把茶喝完,起了身。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道:“九爷,我下次能带盆花来吗?你这书房,太素了。”
解九没答。沈灼也不等他答,迈过门槛,走进了夜色里。
他管不住她。
沈灼后来真的带了花。不是买的,是从城外荒坡上挖的一丛野兰。她用一只旧瓦盆装着,盆沿还沾着黄泥。她那天来得早,天刚亮。解九正在院中打一套极慢的拳,见她抱着一盆花进来,动作没停,只抬了抬眼。
沈灼把瓦盆放在廊下,也不说话,自己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来。她看解九打拳。他的动作极慢,极稳,像在推一潭看不见的水。沈灼看得认真。她不懂拳,可她觉得,这个人连动起来都是静的。旁人打拳,是出汗,是用力。他打拳,像在跟自己下棋。
解九收了势,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。他看了一眼那盆野兰,又看了一眼沈灼:“你倒真是早。”
沈灼道:“花要趁早移。太阳大了,根就伤了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我挖了好几株,就这株还精神。”
解九没再说什么。他让人把花摆到了书房窗下。那盆野兰瘦瘦的,几片叶子歪斜着,却绿得发亮。沈灼走时,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。阳光从叶间漏下来,落在花上。她心里生出一种极小的欢喜。这院子里,有她的东西了。
可这样的日子,没有一直顺下去。
沈灼再去时,门房开始说“九爷不在”。她信了,等了一刻,走了。后来几次,有时说“九爷会客”,有时说“九爷刚出去”。沈灼不傻,知道这是在挡她。她也不戳破。她来得多了,门房都看不下去了。有一次,门房小声对她说:“沈姑娘,您别来了。九爷不会见您的。”沈灼问:“他让你这么说的?”门房连忙摇头:“不是。是小的自己多嘴。”沈灼笑了笑,说:“没事。他不见我,我就当来巷子里走走。你们这儿的梧桐,长得比城南好。”门房无话可说。
那之后,沈灼再去,连门都不开了。她在门外拍两下,门里只回一句:“九爷说不方便。”沈灼站在门口,手停在半空。她没再拍。她低下头,看见门边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。她用脚把叶子扫到一边,然后慢慢走到巷子对面的墙根下。她没走。
她就那么站着,像等一个人,又像等一场雨。风从城北的江边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。她站了大约半炷香,门还是没开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走得利索,没再回头。
沈灼喜欢解九的事,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九门的人消息都灵。一个散盗出身的姑娘,三天两头往城北解家跑,这本来不算大事。但沈灼是张启山带出来的人,又跟张日山有交情,还救过张大佛爷的命。这几层叠在一起,就耐人寻味了。没过多久,九门里就都知道了:城南沈灼,看上了城北解九。
最先在沈灼面前把这事挑破的是齐铁嘴。他在城南茶楼里逮着沈灼,眯着眼睛,绕着圈打量她,说:“沈姑娘,你印堂发亮,眉尾带春,最近有桃花。还是北边的。”沈灼懒得理他:“八爷,您别替我算。算来算去,我也没钱给您。”齐铁嘴道:“我不要钱,我要听热闹。说说,解九那根冰柱子,把你冻着了没有?”
沈灼笑了一声,半真半假道:“冻着了。不过我这人火旺,冻不死。”
齐铁嘴拍手:“火旺好。解九那宅子,冷得跟地窖似的,正缺你这样的去暖一暖。”他说完,又凑近一步:“不过我可提醒你,解九不是一般人。他脑子里成天想的是九门那些破事,没空风花雪月。你这份心,他未必接得住。”沈灼说:“我没打算让他接。”齐铁嘴一愣:“那你图什么?”沈灼不答,只端起茶盏,悠悠地吹了口气。齐铁嘴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“嘶”了一声:“奇了。我齐铁嘴看了这么多年的相,居然看不透你了。”沈灼道:“看不透就对了。我要让人一眼看到底,早死在墓里了。”
吴老狗知道这事后,反应最实在。他专程抱了狗来找沈灼。煤球儿比上回又大了一圈,毛色更黑,眼睛更亮。沈灼一开门,煤球儿就窜进来,围着她转。沈灼把它抱起来,问吴老狗:“五爷怎么来了?”吴老狗嘿嘿笑:“我听说你最近不得劲,带煤球儿来给你解解闷。”沈灼道:“我有什么不得劲的。”吴老狗道:“追男人嘛,哪能天天顺心。”沈灼瞪他。吴老狗也不惧,靠在门上,慢悠悠道:“沈灼,我跟你说,解九那人,你不能这么个追法。你越热,他越躲。他那人从小算到大,最怕人把心捧到他跟前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你信不信,你哪天不去了,他反而不习惯。”
沈灼道:“那我就不去。”
吴老狗“嘁”了一声:“你舍得?”沈灼不说话了。煤球儿在她怀里哼了两声,湿漉漉的鼻尖拱她的手。沈灼低头给它挠了挠耳朵。她轻声说:“舍不得也得慢慢来。我这条命,别的没学会,就会慢慢来。”
半截李听说后,只丢下一句:“散盗出身的女人,能成什么事。”旁边有人附和。半截李却又道:“不过那姓沈的下盘极稳,是块下地的料。配解九,算糟蹋了。”他把沈灼当一件刀器,用“糟蹋”两个字,也不知是夸她还是损她。众人听不出,便不敢接。半截李也没再说。
陈皮阿四听闻这事时,正在城西一个暗档里擦刀。张启山的人来传话,顺嘴提了一句。陈皮阿四没反应,像没听见。等那人走了,他才冷冷“呵”了一声。那声很短,像刀口擦过石头。旁边一个心腹凑上来:“四爷,您说沈灼跟解九能成吗?”陈皮阿四道:“成不成,干我屁事。”心腹不敢再问。陈皮阿四却又补了一句:“解九那号人,眼里只有棋。女人于他,怕是连卒子都不如。”他把刀翻过来,刀身映出他半张脸,阴森森的。他道:“不过那女人要真能咬下解九一块肉,我倒高看她一眼。”
沈灼知道陈皮阿四不会有好话。她不在乎。她对九门这些人本就无意讨好。她只是没想到,二月红会亲自来找她。
那天傍晚,沈灼正蹲在门口喂煤球儿。吴老狗让人把煤球儿送来陪她。这狗通人性,不闹不叫,就乖乖趴在她脚边。沈灼拿着半块肉馍,一点一点掰给它吃。忽然一辆黄包车停在巷口。沈灼抬头,就看见二月红从车上下来。他今天没穿红,换了一身很素的灰白长衫。可即便如此,他往那里一站,整条灰扑扑的小巷都亮了一下。
沈灼忙站起来:“二爷。”
二月红笑了笑,说:“我出来走走,顺路来看看你。”他看了一眼沈灼,又看了一眼煤球儿,道:“五弟的狗,倒是会挑人。”沈灼说:“它是来陪我的。”二月红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沈灼请他进铺子坐。二月红进去了。他不急着说,先环顾了一圈,然后道:“你这里虽小,却收拾得利落。”沈灼道:“都是瞎摆。二爷别笑话。”
沈灼给他倒了茶。二月红接了,抿了一口。他放下茶盏,终于道:“沈姑娘,解九那边,你当真?”沈灼没否认。她知道否认也没用。她道:“当真。”
二月红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和,像看一个后辈。他说:“我虽不算解九的长辈,但也算看着他长大的。他幼时随父来我府上听戏,一场《定军山》,从头坐到尾,眼都不眨。他父亲说他太老成。我却觉着,他那不是老成,是孤单。他后来接了九门的担子,更是一日比一日冷。我看在眼里,有时想拉他,又不知从何处下手。”他顿了顿:“沈姑娘,你若有心,不必太急。时间久了,你便知道,他那个人,面上冷,心里软。”
沈灼安静地听完,说:“谢二爷提醒。我不会害他。”二月红笑笑:“你误会了。我从没觉得你会害他。”说完,他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道:“有空来红府坐坐。我让人给你备一出《锁麟囊》。”沈灼不懂戏,也不知道《锁麟囊》讲的是什么。她只笑着应了。目送二月红走远,她的心里忽然很静。二月红是这个城里,头一个把话说到她心坎上的人。她没有看错。
解九还是不见她。
沈灼再去时,门房已经换了新说辞:“九爷出门了,不知什么时候回来。”沈灼站在门口,没多问。她从那灰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盏她从鬼市淘来的小油灯。黄铜的灯盏,灯壁厚实,上面有几道极细的纹。她挑了好几天,才从一堆破烂里把它翻出来。这灯能添油,也能提。她本来想直接送进去,可到了门口,又改了主意。她把灯用一块旧蓝布包好,蹲下身,轻轻放在门槛边的石阶上。
她没写条子。她不会写。她只在灯座上系了根红绳。红绳是从王大婶那儿讨来的。王大婶问她做什么,她只笑不说。
沈灼站直身子,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她声音不高,像对风说,又像对门说:“天冷了,夜里灯油别总烧干。”说完,她走了。
她走得很稳。巷子里的风灌满她的衣裳,吹得整个人像一面鼓起的帆。她没回头。她知道自己还会来。
解九其实在府里。他就在书房,坐在离门极近的桌前。门房进来,把那盏灯轻轻放在他面前。解九没抬头。他问:“她人呢?”门房道:“走了。”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等门房退出去,他才缓缓抬起头。那盏旧灯躺在桌子上,黄铜灯身被磨得发亮,像被人用心擦过。红绳从灯座下拖出来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解九伸出手,把灯拿了起来。灯是空的,没油。可他却像能看见,某个夜里,会有一粒火从里面跳起来。
他把灯放在案头,转身去窗边站定。风还在吹,梧桐叶已经落干净了。他想,这是第几次了。他想不起。这女人来得太频,走得太静。她什么也不说,却把什么都摆在了他眼前。他不见她,她就送东西。他退回一样,她下回再带一样。他不让进门,她就把东西放门槛上。像最不讲理的贼,不撬门,不翻墙,偏偏从正门一遍遍地路过,直到主人出来。
解九忽然有些烦躁。他按了按眉心。伤口其实早不疼了,可头开始有些发紧。他重新坐回案前,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,那盏灯还在。他拿过灯,放到窗下,和那盆野兰摆在一起。野兰的叶子在晚风里动了动,像在跟灯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解九把灯点上了。火苗跳起来,极小的一团,却把书房一角映得暖黄。他望着那点火,心里某块极其坚硬的地方,极轻地、极轻地,裂开了一道缝。
沈灼回到铺子时,已经入夜了。她走了一路,没觉得累。她腿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,只是走多了还会有些酸。她上楼,没点灯。她推开后窗,让夜风灌进来。风很大,把她吹得一激灵。她忽然想起张启山在墓里说的话:“有些人,你今天不见,明天就来不及了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“慢慢来”多久。她也不想真的把解九逼得太紧。她只是控制不住地想见他。这种想,像潮水,退了又涨。她以前觉得自己命硬,可以扛一切。可现在她发现,原来最扛不住的,是一颗会跳的心。沈灼望着夜色,轻轻笑了一下。她对着窗外黑茫茫的天,用极低极低的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
“解九,我不急。可你也要给我留条路。”
窗外的风忽然小了。沈灼关上窗,转身去睡。梦里有盏灯,一直亮着,像在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