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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斗下惊心   沈灼已 ...

  •   沈灼已经有几个月没正经下过斗了。

      上一次还是在湘西,跟两个半路搭伙的散客进了一座被水泡烂的宋墓。那趟活儿不重,出来时分了几件鎏金小件。再往前几次,就是山东救张启山那一回。算起来,她的手已经生了。这话要是让旁人知道,准说她不知死活。下斗是什么好事?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营生。可沈灼不这么想。她从小就在地下长大,地下的泥腥味、陈腐气、黑暗中那种粘稠的静,她比谁都熟。那儿像她另一个家。她在地面上活得再久,心里总有一块是留在地下的。那块地方,久不沾了,会痒。

      所以当张启山亲自到她铺子里来,问她“敢不敢跟我下一趟”的时候,沈灼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。

      张启山是傍晚来的,天将黑未黑,铺子里已经上了灯。沈灼正坐在柜台后头,用一把小矬子磨一枚从鬼市淘来的旧铜扣。铜锈一点点剥下来,露出底下青灰的底子。她磨得入神,没听见门响。直到张启山站到柜台前,影子罩下来,她才抬头。

      “佛爷怎么来了?”沈灼把矬子放下,起身要给他倒茶。张启山一摆手:“不喝茶。我来跟你说件事。”

      沈灼见他脸色不似平日,便没多问,只把凳子踢过去。张启山不坐,站在那儿,像一棵收了声的树。他沉默了片刻,说:“我找到那批散货的源头了。”

      沈灼手一顿。她当然知道张启山说的是什么。鬼市里那批水泡货,她追到旧河道,又把线索递给了张启山。之后她便没再问。她当那是九门的事,自己不该伸脖子。可张启山现在主动上门,说明这事跟她脱不开关系了。

      “在哪儿?”沈灼问。

      “长沙城西,湘江边一片荒滩下面。”张启山说,“有人挖到了。是一座太平军时候的秘葬。里面不止有铜钱,还有军资。那帮散盗只掏了外头一层,没敢往里走。现在他们又纠集了人手,想再下去一次。”

      沈灼慢慢从柜台后走出来。她看着张启山,眼神清亮:“佛爷想怎么办?”

      “你跟我下去。”张启山说。

      沈灼眉梢一挑:“我?”

      “对。”张启山走到门口,把两扇门掩上。门缝里漏进一线夜色,铺子里顿时暗了许多。他转过身,背靠着门板,低声道:“那墓在城南和城北之间,湘江边上。那一带,说是三不管,其实九门里几双眼睛都盯着。我带谁下,都可能被人做文章。你不一样。你不是九门的人。没有哪条线能拴住你。”

      沈灼听明白了。他需要一个“没有线的人”。一头孤狼,不着天不着地,下了墓,生死自负,谁也怪不到九门头上。沈灼没说话,只弯腰拿起柜台上那把短刀,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“咔”一声收回鞘里。

      “张启山,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她忽然说。

      张启山看她。

      “我在想,我他妈早就想下斗了。”沈灼笑,露出两颗虎牙,“这阵子天天在铺子里擦东西,闷得我骨头都酥了。”

      张启山被她这话逗得也笑了一下。他道:“那好。明天酉时,我在城西渡口等你。带三样东西:刀、火、命。”

      “火我有。”沈灼拍拍口袋,“命太硬,带不带都一样。”

      张启山走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沈灼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晚风从江边吹来,带着水汽和一点远处烧荒的焦气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,又松开。她抬头望了望天。天上无月,只有几点星子,像谁随手撒的碎盐。她忽然很想知道,解九现在在干什么。是不是又坐在书房里,点着那盏灯,一个人下棋。是不是也会偶尔抬眼,看一眼窗外的夜。

      沈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她关了门,上了楼,开始收拾东西。

      第二天酉时,沈灼到了城西渡口。

      她穿了一身旧短打,袖口和裤脚都扎得极紧。脚上是一双厚底布鞋,鞋底被她提前用湿布擦过,又踩了踩泥地,防滑。灰布包斜挎在身后,里头塞着半块饼、一包盐、几卷布、火折子、一小瓶烧酒。腰间别着她的短刀,左小腿上还绑了一把极薄的匕首。她习惯把命分开放。这是那些年跟散盗们学的。人死了,身上的东西不能白扔。东藏一点,西藏一点,总有一个能救命。

      渡口上停着一条乌篷小船,船尾点着一盏风灯,灯下站着张启山。他穿得也利索,一身暗色衣裤,袖口用黑带绑紧。他见沈灼来了,只一点头,便先上了船。沈灼跟着跳上去,船身微微一沉。张日山站在岸上,没有上船。

      “张日山不跟着?”沈灼问。

      “他留在上面。”张启山说,眼睛看向黑沉沉的江面,“我这条船得有人接着。”

      沈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岸。那里有几点极淡的灯火,像萤火虫浮在夜色里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她知道,张启山敢下这条船,是因为岸上还有一根线,牢牢地攥在张日山手里。有根线的人,比无牵无挂的人更惜命。

      船动了。艄公是张启山的人,一句话不说,只稳稳地摇着桨。桨入水的声音极轻,像刀子划开绸布。沈灼坐在船头,风迎面吹来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江面很宽,黑得像一张泼了墨的纸。船行在其中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她忽然觉得,这世上的事,有时就像这江。看着平平静静,底下不知多少暗流。人一脚踩进去,要么浮上来,要么沉下去。浮上来的,身上也湿透了。

    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船靠了岸。这是一片极荒的滩涂,四周无甚人烟,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在风里簌簌地响。张启山先下去,沈灼紧随其后。艄公把船系在岸边一根木桩上。张启山抬头辨了辨方向,朝滩涂北面走去。沈灼跟在他身后。两人都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实。地上的泥又软又滑,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。沈灼留意到,这片滩涂上有不少新翻出来的土。那土的颜色跟周围的陈土不一样,颜色更深,更潮,像从很深的地方挖上来的。

      “就是这儿。”张启山在一片歪斜的芦苇丛前停住了。

      沈灼拨开芦苇,看见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洞口被一块薄木板半掩着,四周散落着几根断绳和一地碎陶。她蹲下去,捏了一把洞口的土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土里混着一股子很淡的焦味儿,还有水锈气。

      “有人从这儿进去过,不止一次。”沈灼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最近一次,应该就是三五天前。他们用麻绳拉车,陶器是刚碎的。里面的路,可能已经烂了。”

      张启山点点头。他朝身后看了一眼,像在确认江面上的动静。然后他低声道:“下。”

      张启山的手下不多,加上他和沈灼,一共六个人。另外四个都是张启山自己带出来的,话极少,一个个背着短镐和绳索,眼神硬得像石头。沈灼没问他们名字。这种时候,名字没用。她只看人脚:四个人里有两个下盘极稳,应该是常年在外的;还有一个稍差些,但手上有力;最后一个最年轻,唇上还生着细绒毛,像头回下这种地方。沈灼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,没说话。

      洞口很窄,只能容一人侧身下去。沈灼走第一个。张启山本来不让她先下,沈灼说:“我比你瘦。洞里有塌的地方,我先试。”张启山没争。沈灼把灰布包紧了紧,猫腰钻进去。洞壁湿滑,长满了一种暗青色的霉斑,手摸上去像摸到一层腐皮。她慢慢往下走,呼吸很轻。火折子在她指间亮起来,把洞壁照得模模糊糊。走了约莫十来步,洞子宽敞起来,能直立了。

      她把火折子举高。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斜向裂隙,后来被人用人工拓宽了。石壁上留着很新的凿痕,有些地方用木桩撑着,桩上缠着湿淋淋的麻绳。地上有好几串脚印,乱糟糟的,有的往外,有的往里。沈灼蹲下来看。脚印有新有旧。最新的极浅,是软的布底鞋踩在湿泥上留下的。她的眉心皱了一下。

      “有人先下去了。”沈灼低声说。

      张启山已经跟了进来。他接过沈灼手里的火折子,照向更深处。他看了一会儿,问:“活得死的?”

      沈灼摇头:“活人。脚印很轻,在跑。而且不是外面那帮散盗的。”

      张启山道:“你确定?”

      沈灼把火折子往旁边照了照,指着洞壁上一处极淡的血手印:“这个。散盗不会扶墙。跑的时候扶墙,是怕摔。这人不是来挖东西的,是逃进来的。”

      洞里的空气又冷又腥。张启山沉默了一瞬,做了个手势。几个手下都把手里的家伙握紧了。一行人慢慢往里走。越往里,洞顶越低,有时得弓着身子才能通过。沈灼走在前面,脚步轻得像猫。她没拿火,让张启山在后头照着。她只凭感觉和鼻子。她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前面有死人。

      不是一个,是三个。横七竖八地倒在一处拐角。最外面那个趴在地上,手还往前伸着,像在爬。中间那个仰面躺着,嘴张得很大,胸口的伤已经黑透了。最里面那个靠墙坐着,脑袋歪向一边,脖子上勒着半截绳子。沈灼走过去,用脚尖把最外面那具翻过来。那人的脸已经被地下的潮气泡得发白发胀,但还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。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直没至柄。

      “自己人杀的。”沈灼说,“从后头捅的。这个也是。那个是被勒的。不是鬼,是人。”

      张启山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分赃不匀。下去六个,上来三个。留三个在这儿当路标。”

      沈灼冷笑一声:“这路标可够阴的。”

      几人继续走。沈灼留心着地上的脚印。她发现那些逃进来的脚印,跟那帮散盗的脚印混在一起,然后在一处分开了。散盗们的脚印往左边一条宽些的墓道去了,那个逃跑的人的脚印却往右边一条窄缝里拐了进去。缝很窄,大人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。沈灼看了一会儿,没跟过去。她知道,在这种地方,不能追人。得先走主线。

      张启山也看了那条缝一眼。他轻声道:“那是给自己留命的人。他还会出来的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沈灼问。

      “这条缝,通向里头的副室。”张启山说,“他要是想跑,早就从外头跑了。他往缝里钻,说明里头有东西比外面的还让他怕。他走不了。”

      沈灼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想。她确实很佩服张启山这种脑子。人家看脚印是脚印,他看脚印能看出人心里怕什么。这人要是不当佛爷,去下斗,也能成个顶尖的。

      墓道越走越湿。两壁的石头从灰褐变成灰黑,又变成一种怪异的深绿色,像被什么浸过。空气里有股子极重的霉味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。沈灼脚步慢下来。那腥甜味她很熟。是泥里含了多年的烂东西,被翻动之后散出来的。这种味道,一般跟腐泥、沼气、或者某种会吸人的东西在一起。

      她忽然低声说:“都别往前了。把绳子解下来,全系在腰上。”

      张启山手下的人不太信服地看她,又去看张启山。张启山只一个字:“照做。”几人把绳从背上解下来,在腰上绕了两圈。沈灼自己也系了。她把火折子伸出去,照向地面。地面从硬泥变成了软土,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深深的印。她伸脚轻轻一踩,鞋底陷下去半寸。她赶紧收回来,脸色变了。

      “这是活泥道。”沈灼说。

      她小时候跟那伙盗墓贼下过一座荒山,遇见过差不多的东西。那不是普通淤泥,是把牛毛、生石灰、桐油和河泥混在一起,装进挖空的暗沟里,再在上面铺一层浮土。人踩上去,开始不觉得,等泥吸住脚了,越动越沉。那帮盗墓贼里,有一个人就是这么被吞下去的。他们不敢拉,只听见他在泥里叫,叫到最后没了声。

      沈灼从腰后摸出匕首,蹲下去,把泥挑起来一点。泥里果然有细细的毛状物,像腐烂的麻丝。她抬头对张启山说:“这地方是司库官修的活坑。硬路在两边,得贴着墙根走。”

      张启山点头。沈灼转身对众人说:“一个跟一个,踩墙根。不要并排。谁的脚陷下去了,别乱动,别拉。后面的人用刀割泥,或者用绳子从后面拽。听见没有?”她说得声音不大,却极有分量。那些手下看她的眼神,渐渐有些变了。张启山站在后头,没说话,只把绳子在腰上又勒紧了一圈。

      六个人贴着墙根,一个挨一个地往前挪。沈灼在最前。她每走一步,都先用脚尖在泥上轻轻一试,觉得稍不对劲,就退回半步,再换一处下脚。如此走了十几步,她后腰已经汗湿了。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。忽然,身后那个最年轻的手下“啊”了一声,整个人往下一沉。沈灼猛地回头,就见他左脚已经陷到了膝盖,泥水翻上来,咕嘟咕嘟冒泡。

      “别动!”沈灼低吼。

      那年轻人吓得魂都飞了,手在空中乱抓,绳子把前后两个人也带得一晃。沈灼喊道:“刀!把泥割开!”旁边一个手下拔刀就去割泥。那泥却稠得不像话,刀插进去像被咬住,很难抽动。沈灼从石壁上抠下一块尖石,对准那年轻人脚边,一下一下地凿。泥水溅了她满脸。她没停。等到那人的脚从泥里拔出来时,半条裤腿没了,腿上全是黑红的口子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
      沈灼把他推到墙边,从自己包里翻出那瓶烧酒,咬开瓶塞,直接浇在他腿上。年轻人疼得全身发抖,死死咬住袖口,没叫出来。沈灼用布条给他胡乱裹上,说:“能走就走。不能走,就留在这儿。出去的路还远,没人背你。”

      那年轻人喘着气说:“我能走。”

      张启山走上来,拍了拍他肩。一行人继续往前走。那活泥道极长,中间又有两处险情,好在大家都有了防备,没再陷进去。等过了这段路,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。沈灼的手一直在抖。她把火折子凑近自己的手背,看见上面被刚才凿泥时划出的口子,深一道浅一道。她没管,只把火折子衔在嘴里,继续带路。

      又走了几十步,地面忽然干了。石壁也不那么潮了,甚至能看见上面刻着几道极浅的纹路。沈灼把火折子举高,看见头顶的石壁渐渐抬升,前面出现了一道半圆形的石拱。拱门上刻着一个八卦图,但八卦中间不是阴阳鱼,而是一枚巨大的铜钱。铜钱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只能认出半个“富”字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沈灼低声说。

      张启山走上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望着那扇门,没有说话。沈灼回头看他:“佛爷,这里头味道不对。太静了。像有人刚来过,把气都带跑了。”张启山点头。他让人把火把点起来。两根大火把亮起,把石拱门照得通明。沈灼看见,拱门下面,歪着两具尸体。

      这两个跟先前那三个不一样。他们穿着较新的黑衣,手边散落着几把短镐和一个空布袋。其中一个脑袋上有伤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的。另一个没有明显外伤,但脸上青紫,舌头发黑,像是毒死。沈灼蹲下去闻了闻,立刻捂住口鼻。她指着他们的鞋说:“这就是那帮散盗。他们到过这儿,也进去过。可他们中了套。”

      “什么套?”张启山问。

      沈灼没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火光照进去,只照亮了前几步。那里面极其开阔,地面泛着一种极淡的金色光,像铺了一层什么。她看清了。是铜钱。铜钱厚厚地铺了一地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。铜钱上长满了绿锈,一片连着一片,像是某种地衣。

      “别踩那钱。”沈灼说。

      她话音刚落,那个腿上受了伤的年轻人已经踏了进去。他是被前面的铜钱晃了眼,以为只是些散钱。他刚走了一步,就听见“嗡”的一声,极细极尖。沈灼心下一沉,喊了一声“退”,整个人同时往张启山身上扑去。张启山被她扑倒在一旁。紧接着,头顶像炸开一样,大把大把的铜钱从拱门上方砸下来。铜钱又薄又利,划在人身上,立刻就是一道血口子。众人狼狈后退,两个人被划得满脸是血。沈灼的手背又添一道口子,火辣辣地疼。

      等铜钱落完,地上已经红红白白的了。沈灼抬头,看见那年轻人半跪在门内,半身是血。他刚才踏进去,没来得及退。沈灼要过去拉他,张启山一把拽住她:“别过去!你看上面!”

      沈灼抬头。拱门上方,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黑缝。缝里还有东西,在火把下隐隐反光。她知道,那钱雨不止一波。谁再动地上的钱,第二波就会来。她咬着牙,望着那年轻人。那年轻人也望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说:“沈姑娘,你们走。别管我。”沈灼眼眶发胀。她想骂人,喉咙却像被堵住。张启山抿着唇,把沈灼往后拉。

      他们没救下他。

      第二波钱雨来得极快。那年轻人拼了命往外爬,可还没爬出两步,铜钱又下来了。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密。他被埋在钱里,再没了声息。沈灼被张启山按在墙角,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铜钱。她的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。她不认识他。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可就是这样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,死在了她面前。

      张启山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:“走。那门不能进了。绕侧道。”

      沈灼慢慢站起来。她的脸很白,像被抽干了血。可她没有流泪。她只把那灰布包紧了紧,转身跟着张启山往墓道侧面走去。

      他们绕到了主墓室侧后的一条夹道。夹道极窄,两人并行都难。张启山让剩下的两个手下一前一后。沈灼走在中间。道上全是碎石,踩上去滑脚。走了一段,前面出现了一间小耳室。几人进去歇脚。张启山的肩后有一道铜钱划伤,衣料被血黏在肉上。沈灼让他脱下半边衣裳,用烧酒和布条处理。她做这些的时候,手极稳。张启山靠在墙上,喘气有些重,但始终没哼一声。

      处理完,沈灼自己也坐下。她从包里掏出那半块饼,掰成几份,分给几人。张启山没吃,只摇头。沈灼也不劝。她咬了一口饼,就着壶里的凉水咽下去。耳室里很静,只有火把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
      “我夫人叫尹新月。”张启山忽然说。

      沈灼嚼东西的动作停了。她转头看他。张启山没看她,只望着耳室顶。那上面有一条极细的裂纹,像一道旧伤。他说:“她跟你们都不一样。她不是长沙人。新月饭店的大小姐。她这个人,很闹的。比你还闹。我那时候在北平办事,她能为了找我,把半条街都给掀了。她不是那种你说什么她听什么的。她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
      沈灼把嘴里的饼咽下去,没说话。她忽然不敢出大气。

      张启山继续说:“我每次出门,她都跟我吵。我闷,她闹。她总说,张启山,你这个人太没意思了。你得有我这样的人。不然你活不下去。”他停了一下,像在回忆那个声音。然后他低声笑了:“后来她走了。我也没死。但确实没意思了。”

      沈灼手指一紧。她低下头,把水壶盖拧上。她的喉咙有些发酸。她想起自己这二十来年,没被人这样挂念过。小时候那帮人只会打她、骂她、用绳子拴着她。后来一个人了,更没人会等她回来。她想,如果有一天她死在哪个洞里,会不会也有一个人,在她走后说“没意思了”?

      张启山像是说累了,闭上眼休息。沈灼在他旁边坐了很久。她没再问。她只是把火把往他那边移了移,让火光照着他的脸。这个九门之首,此刻看起来也不过是个疲惫的男人。他的嘴角有一道细细的伤口,是钱雨留下的。沈灼忽然觉得,张启山跟解九是一类人。他们这类人,什么都不说。可他们心里,都有一块地方,是留给一个人的。尹新月不在了,张启山就把那块地方空着。永远空着。

      解九呢?他那块地方,是空的,还是已经死了?

      沈灼把头靠在墙上。她闭上眼睛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重。她忽然很想从这墓里出去。不是为了活命,是为了去问解九一句话。她想问他:“你心里那块地方,能不能分我一点?”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,就像野草疯长。她想摁也摁不住。

      休息了大约一炷香,他们继续走。

      沈灼说,想出去,得先过主室。主室正门不能进,但从侧道可以翻进后室。她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格局。司库官的墓,喜欢把好东西放前头,命放在后头。真正的生路在后室。只要从后室找到通气孔,就能爬到地面。

      张启山信她。他现在已经十分信她。沈灼带着他们穿夹道,又翻了一道矮墙,绕到了主墓室的侧后方。这里有一个很小的龛洞,被石头堵着。沈灼拿匕首撬了撬,石头松了。几人合力把石头搬开,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。

      “我先进。”沈灼说。她没等张启山答应,就钻了进去。里头极黑,极窄,她在黑暗中摸索着。她闻到一股极浓的腥气,像有无数东西在周围蠕动。她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她往前爬了几步,忽然摸到一样东西。凉丝丝的,像一团湿线。她把火折子点起来,火光照过去,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
      那是一条虫。黑红色的,极细,像一根染了血的线。然后是第二条、第三条、无数条。它们从墙缝里钻出来,像被什么惊醒了,正缓缓蠕动着。沈灼的脸“刷”地白了。她知道这是什么东西。师父跟她说过,有些墓里,人家不养大粽子,养这些。比人还难缠。

      “退!退出去!”她转头嘶喊。

      张启山在外头一听不对,立刻伸手来拉她。沈灼刚退出半个身子,那些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。她不是自己退出来的,是被张启山抱着腰硬生生拽出来的。她的裤腿上已经爬了七八条,正往肉里钻。她抓过火把,往自己腿上燎。那些虫遇火,“刺啦”一声缩成黑团,掉在地上冒烟。可更多的虫从龛洞里源源不断地出来,黑红一片,像地上的血渗出了魂。

      “跑!”张启山大吼。

      几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跑。虫潮从龛洞溢出,又顺着墙缝往里钻。沈灼一边跑一边用火把扫。她闻到自己的裤腿有烧焦的气味。她的手被火烫得发红。她全不管。她知道,要是被这些虫沾上,不出一刻,人就会从里头被吃空。有一个手下慢了半步,被虫潮扑倒。他只来得及惨叫一声,整个人就淹没在了一片黑红里。沈灼没敢回头。

      张启山拽着她,两人钻进一条极窄的岩缝。那岩缝只容一人侧身,且越往里越窄。虫潮追到缝口,似是被风灌得不前了,又像是在等着。沈灼和张启山拼命往里挤。石头刮烂了他们的衣裳。沈灼觉得自己像被山夹住了。她的胸腹贴着石壁,一呼一吸都疼。

      “张启山。”她在黑暗里叫他。

      “我在。”张启山就在她身后,声音闷闷的。

      “我要是死在这儿,你出去告诉张日山,把我的铺子烧了。别让人碰我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别放屁。爬。”张启山说。

      沈灼忽然笑了一下。黑暗中,她的笑声很轻,像从岩缝里渗出来的风。她真的在爬。她的手磨破了,膝盖也磨烂了。石壁在前方渐渐松了,有新鲜空气灌进来。她的鼻尖闻到一股泥土味。不是墓里的烂泥,是外面的土,是活的土。

      “到了!”她喊。

      一道极小的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。沈灼伸手扒开最后一点土,半个身子先钻了出去。外面是荒山坡,天已经快亮了。她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张启山跟着钻出来,两人都像从地狱里爬回来的。

      沈灼仰面躺着,看天。她突然大笑起来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张启山躺在她旁边,也笑了。他们谁都没说话,只那么笑着,像两个刚从阎王手里抢回命的人。

      笑着笑着,沈灼的声音小了下去。她偏过头,看着天边那一线白。风从山坡上吹来,吹得她满脸都是灰和草屑。她忽然小声说:“张启山,我下去之前,其实有句话想对人说。”

      张启山没看她。他说:“那就出去说。”

      沈灼闭上了眼睛。她想,对。要出去。出去之后,她要把那句话,明明白白地说给解九听。不管他答不答应。她沈灼,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。怎么就为了一个男人,变得这么不痛快了。她不能再等了。张启山说得对。有些人,再不见,就来不及了。

      天光大亮。张日山带着人找到了他们。沈灼被扶起来时,走路已经打晃。张日山要背她,她不让。她自己走到江边,用水洗了把脸。江水很凉。她抬头看天,天上有淡淡的云。她忽然觉得,这世界真好。连水都是好的。

      回城的船上,张启山对沈灼说:“你以后想下斗,来找我。我带你,比野路子稳。”

      沈灼笑了笑,没答。她的目光落在江面上。江水滔滔,像在催促她。

      “张启山。”她忽然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后悔娶了尹新月吗?”沈灼问。

     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只后悔,没多陪她一些时候。”

      沈灼不再说话了。她靠在船篷上,望着越来越近的岸。她的心里,有一把火,慢慢烧了起来。她决定,等伤好一点,她就去城北。她要正大光明地,走到解九面前。

      沈灼回到铺子时,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。她浑身是伤,手上、腿上、后腰,到处是口子。可她不觉得疼。她打了水,把身上擦了一遍。伤口进了水,杀得她直吸气。她咬着牙,一件一件处理。她的指尖在抖,但动作没停。这是她自己的命,她从来不指望谁来替她疼。

      处理完,她翻出那身深青短衫。衣裳还算干净。她把它穿上,又用木梳蘸水,把头发梳了一遍。她没照镜子。她知道自己的脸还肿着,眼角还有道小口子。可她不在乎。沈灼从来就不是靠脸活的人。

      她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天已经全亮了。巷子里有人走动。卖烧饼的刚出摊,热气腾腾的。沈灼从铺子里出来,一瘸一拐地,往城北走。她的步子很慢,但方向极清楚。她没带画,没带刀。只穿着一身干净衣裳,像去赴一个早就该赴的约。

      城北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。巷子很静。解家老宅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。沈灼走到门前,停住了。

      她抬手,在门上拍了三下。

      “解九。”她对着门,声音不高不低,“我是沈灼。我来了。”

     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。她站在那儿,像一根刚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,带着伤,也带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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