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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等风吹   张启山 ...

  •   张启山是三天后让张日山来传话的。

      那天沈灼正蹲在铺子后头的小天井里,就着一只破木盆洗衣裳。日头好,天是碧青的,几片薄云懒懒地停着。沈灼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,两条细瘦的胳膊泡在皂角水里,搓得十根手指发红。张日山从后门进来时,她正把一件灰布衫子提起来拧水。

      “沈姑娘,佛爷请你明晚吃顿饭。”张日山站在天井边上,没往里走。他这个人向来知礼,沈灼这种地方,他总觉得多站一步都算冒犯。

      沈灼把衣裳抖开,搭在晾衣绳上,头也不回地问:“就吃饭?还是有别的事?”

      张日山说:“九门里几位爷都会来。二爷、三爷、五爷、八爷,可能还有四爷。”

      沈灼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慢慢转过身,看着张日山。额前几根碎发落下来,被水汽打得微湿。她问:“佛爷这是要把我摆到台面上去?”

      “沈姑娘多心了。”张日山笑了一下,很浅,“那批散货的事,您给佛爷提供了线。佛爷说,与其让外头的人乱猜,不如自己人先见一见您。您往后在长沙,总得跟九门打照面。”

      沈灼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她想了想,说:“我知道了。明晚我过去。”

      张日山点头。他转身要走,沈灼叫住他:“张日山,那种场合,我穿什么合适?”

      张日山回头看她。他很少听沈灼问这种问题。在他印象里,沈灼从不在意这些,衣裳能遮体就行,鞋子能走路就成。如今她竟为了一顿饭问起穿戴,倒让张日山生出几分刮目相看。他正色道:“二爷他们都不是讲究排场的人。干净、利索、别太寒酸,就成。”

      沈灼点头:“知道了。你回吧。”

      张日山走了。沈灼关上门,上了楼。她站在屋里,想了一会儿。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在九门的人面前露脸。之前她跟在张启山身边,多少算个影子。可这一次,张启山是摆明了要把她放到明面上。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这意味着九门的人会记住她。记住她这张脸,记住她是个散盗,记住她跟佛爷有交情。她从此不能再闷着头在长沙城里乱走了。她得扛着“佛爷的人”这个名头,哪怕张启山没这么说过。

      沈灼打开柜子。她的衣服不多,翻来翻去,也就那么几件。最后她挑了一件深青窄袖短衫,一条黑布长裤。料子是河南时候买的,厚实,耐磨,也还算体面。她把衣裳拿到楼下去洗,晾在竹竿上。王大婶看见了,问:“这是要出门?”沈灼说:“后天晚上有人请吃饭。”王大婶啧啧两声:“什么贵客啊?把你那压箱底的都翻出来了。”沈灼就笑:“不算贵客。就是得穿利索点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沈灼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。她没想太多,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不求那些人高看她一眼,只求别给张启山丢人。至于解九,她没去想。她跟自己说,饭局上不能看他,不能和他多话。他是来吃饭的,不是来看她的。她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看见,她沈灼走到哪儿,都不怵。

      城南的那座小院,沈灼之前没来过。

      院子在一条极不起眼的巷子深处。门口没有挂牌匾,只种着两棵老槐,枝叶茂密,把门脸遮了大半。沈灼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巷子里有人挑着灯笼路过,照得青石板路明明暗暗。她站在门前,理了理袖口,又用指头把鬓边几根碎发别到耳后,才抬手敲门。

      门开了一条缝。张日山站在门里,见是她,把门拉开了些。沈灼跨进去,见院子里点着几盏风灯,光不亮,但暖。院子不大,扫得干干净净。北墙根下有一株桂花树,花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几簇还挂在枝上,香气若有若无。花树下摆着一张八仙桌,几把椅子,桌上已经上了冷盘和酒壶。张启山站在东边廊下,正跟一个男人说话。

      沈灼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。

      二月红。

      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衫,外罩一件黑绸马褂,袖口和领口都绣着极细的云纹。他生得很好,眉眼清秀却不女气,说话时不急不缓,像在念一句戏词。张启山跟他说了几句,二月红微微点头,面上带着一点笑。那笑很淡,却让人如坐春风。

      沈灼没过去,只远远站着。张日山低声说:“那是二爷。”

      沈灼点头:“我认得出来。”

      说话间,院门外又进来两个人。前面一个坐在轮椅上,由身后的随从推着。那人看上去四十来岁,面皮微黑,眉眼极深。他穿着一身灰黑短褂,腰间系着根革带,虽然坐着,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势。沈灼知道,这是三爷半截李。他的目光极利,进门后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灼身上。那目光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,冷、快、不留情面。

      沈灼没躲。她迎着那目光,微微欠身,叫了声“三爷”。

      半截李没应,只把目光收回去,像从她身上得到了什么答案。他身后的人把他推到桌边。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杯酒,抿了一口,说:“佛爷今天这局,人不少。”

      他话音刚落,巷子外就响起一阵极轻快的脚步声,跟着便是齐铁嘴的声音:“三爷都到了,我要是再不来,怕是要错过好酒。”说话间,齐铁嘴已经迈进了门。他今日穿了件青灰长袍,下摆有些短,露出半截青布裤。他左手拿着折扇,右手拿了两颗核桃,边走边转。见沈灼站在院中,他先是“哟”了一声,又笑:“姑娘也来了?好事,大好事。你一来,这长沙城都显得热闹。”

      沈灼哭笑不得,小声说:“八爷,您别拿我打趣,我就来蹭顿饭”

      “蹭饭好。”齐铁嘴拿起折扇轻轻扇起来,“长沙城的饭,能蹭上佛爷这一桌的,可没几个。”

      齐铁嘴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跟你说,今晚这饭不简单。二爷都来了,三爷也到了。你一个姑娘家,可别怯了。”

      沈灼道:“我不怯。我吃得下。”

      齐铁嘴哈哈大笑,引得半截李皱眉看了他一眼。齐铁嘴也不在乎,转身去跟二月红寒暄。

      不多时,吴老狗也来了。他怀里抱着一只约莫三四个月大的小狗。那狗通体灰黑,两只耳朵耷拉着,圆滚滚的。吴老狗年纪轻,穿得也随性,一件深蓝棉布衫,脚上一双旧布鞋。他一进门就笑:“对不住,来晚了。这小东西半路闹腾,非要撒尿。”

      张启山让他坐。吴老狗先不坐,蹲下来把小狗放在地上。那狗一落地,先抖了抖毛,又朝沈灼跑过去,仰着小脑袋在她鞋边嗅。沈灼低头看它,它就用爪子去拨她的裤脚。沈灼忍不住笑了,弯腰把狗抱起来。那狗也不怕生,拿湿漉漉的鼻尖拱她的手心。吴老狗见了,咧嘴一笑:“它喜欢你。我的狗认人,它要是不咬你,说明你心里没鬼。”

      齐铁嘴在旁边起哄:“那它怎么不咬老四?是不是老四身上没味?”

      话音未落,院门又开了。

      陈皮阿四从门外走进来。他比沈灼想象中年轻得多,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身黑,袖口扎得极紧。他走路极轻,像猫。他的脸生得不难看,但眉目间有股子阴沉的煞气,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。他进来后,只朝张启山点了个头,然后径直走到最边上的椅子坐下。他谁也没理,连齐铁嘴的玩笑也像没听见。

      只有二月红转头看了他一眼,轻轻叫了声:“陈皮。”

      陈皮阿四这才有了一点反应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二月红身上停留一瞬,又移开了。那一声“陈皮”极轻极淡,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拍。沈灼垂着眼,她虽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全部旧事,但从那一声里,听出了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东西。

      张启山见人都到得差不多,便请众人入座。他坐主位,二月红坐在左侧,半截李坐在右侧。齐铁嘴挨着二月红,吴老狗挨着半截李。陈皮阿四坐在最末,整个人几乎隐在灯笼的阴影里。沈灼被安排在张日山旁边,恰好在张启山斜对面。解九还没到。

      沈灼没问。她只把面前的筷子摆正,又替旁边的张日山倒了一杯茶。张日山低声道:“九爷晚点来。他商号里有事。”沈灼点头,没再接话。

      张启山端起酒杯,说:“今天没什么大事。就是城南这院子我借了几天,趁天还没太凉,叫大家一起吃顿饭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在座的都知道,佛爷不会无缘无故请客。当下也都举起杯来。沈灼跟着众人喝了一杯。酒是南边酿的黄酒,性子温,入口不冲。她喝得慢。

      齐铁嘴最是活跃。他先是给二月红看了一卦,说他近日“眉间有桃花冲宅,但主静不主动”,二月红只笑不接。半截李哼了一声:“你哪天看出来的不是桃花?”齐铁嘴摇头:“三爷,话不能这么说。桃花也分好坏。二爷那叫故人入梦,不叫外头桃花。”他这话一落,二月红端杯的手轻轻一停。席间静了静。张启山咳嗽一声,把话带了过去。

      沈灼在旁边听着,插不上嘴。她也不硬插。她的注意力时而在酒上,时而在菜上,时而在那只又绕回她脚边的小狗上。那狗似乎很喜欢她,一直赖在她鞋边,仰头看她。沈灼夹了块肉,吹凉了,趁吴老狗不注意,悄悄丢给它。那狗一口吞了,尾巴摇得飞快。沈灼抿嘴笑。

      吴老狗看见了,也没说,反而笑着道:“沈姑娘,我这狗还没起大名。你要不帮我起一个?”

      沈灼愣了一下:“我不太会起名。”

      吴老狗说:“随便起。它认你,你起什么它都认。”

      沈灼低头看看那狗。小狗正拿脑袋蹭她的脚踝,圆乎乎的,像一团会动的煤球。她说:“那就叫它煤球儿吧。”

      吴老狗一听,乐得直拍大腿:“煤球儿!这名字好!又黑又圆,还沾地气。”他当众就叫开了:“煤球儿,听见没?你沈姐姐给你起的。”那狗竟真的“汪”了一声,像在答应。大家都笑了。连半截李的嘴角都极轻微地扯了一下。

      酒过三巡,张启山忽然说:“沈灼在鬼市上看见过那批散货。”席间顿时一静。二月红放下筷子,看向张启山。半截李也转过脸来。张启山继续说:“她追到旧河道,又摸到药铺后巷。现在打散货的人不止一个,但源头还在水里。我让下面的人去跟了。”

      半截李转向沈灼,问:“你一个人追的?”

      沈灼点头:“一个人。追到药铺后头,巷子太乱,没再跟。”

      半截李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对她这个“没再跟”还算满意。他说:“你做得对。那片巷子,你进去了,今晚就坐不到这儿。”他说话直,声音也冷,但沈灼听得出来,这是句实在话。她举杯朝半截李敬了敬。半截李没动,只点了个头。

      二月红温声说:“鬼市那种地方,龙蛇混杂。沈姑娘以后去,还是小心些。有些事,不该一个人做。”

      沈灼朝他笑了笑:“谢二爷挂心。我惜命,不会往死里撞。”

      陈皮阿四一直没说话。直到这时,他才抬起眼,极慢地扫了沈灼一眼。那目光像一团化不开的雾,冷得人后颈发凉。他说:“鬼市的散货,我听过。前几天,有人在城西出过一批。跟你说的,一个路数。”他话不多,说完就继续喝酒。他只在跟张启山说话,并不看沈灼。但沈灼知道,这话有一半是冲她来的。那意思分明是:这长沙城里,不光你一个人有眼睛。

      沈灼脸上不动,只点头道:“四爷消息灵通。”

      陈皮阿四“呵”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他拿起酒杯,冲二月红的方向极含糊地晃了一下,又放下。二月红没看他,只端着茶慢慢喝。院中风过,桂花香淡得像一层纱。沈灼坐在那儿,忽然觉得,这九门里的人,每个人身上都像缠着一团线,有的明,有的暗,有的乱,有的断。她不想卷进去,也不想被哪根线绑住。她只是想留在长沙,留在这城里,慢慢地,往心里那座城北老宅,走一点,再走一点。

      解九到的时候,酒已经过了三巡。

      他进来时脚步极轻。若不是门口的风灯被带起一点光亮,几乎没人发觉。他穿了一身灰蓝长袍,外头披着件薄棉外衫,像是从夜色里走出来的人。他先跟张启山点了点头,又朝众人一一看过去。目光掠过沈灼时,停也没停,像她只是席上一只杯子。

      张启山让人加座。解九在张启山右手边坐了下来。齐铁嘴立刻给他满酒:“九爷来晚了,按规矩得罚一杯。”解九没说话,端起酒杯,很干脆地一口饮尽。齐铁嘴拍手:“痛快!九爷今天心情不错。”

      解九放下酒杯,淡淡道:“心情没有好坏。”齐铁嘴讨了个没趣,也不生气,嘻嘻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
      沈灼垂着眼,慢慢剥一只虾。她剥得仔细,虾线抽得干干净净。张日山在旁边看她,低声问:“你不跟九爷打个招呼?”沈灼摇头:“刚进来,不扰他。”张日山便不再说。

      那之后,沈灼当真没往解九那里看。她只跟吴老狗说狗,跟齐铁嘴说笑,偶尔听半截李冷声驳齐铁嘴两句。她的笑声很轻,像这院里时而飘过的桂花香,存在,却不扰人。解九坐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杯茶,面色如常。他偶尔应张启山一句,偶尔扫一眼席上。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
      快散席时,那只叫煤球儿的小狗忽然从沈灼脚边跑开,一路小跑到解九椅子旁。它仰起头,用黑亮亮的眼睛望着解九。解九低头,跟那狗对视片刻。吴老狗笑道:“怪了。煤球儿在座的人都不怕。连老九都敢去闻。”

      解九没动。煤球儿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裤脚,又跑回沈灼身边,绕着她的腿打转。沈灼弯腰把它抱起来,用袖子擦它嘴边的毛。解九抬眼看了一下。就一眼。极短。短得沈灼没看见。只有张启山看见了。

      张启山低下头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。

      散席后,众人陆续走了。

      二月红走时,经过沈灼身边,停了一下。他微微笑道:“沈姑娘若得空,可去红府坐坐。听出戏,喝杯茶。”沈灼受宠若惊,忙点头:“好。一定去。”二月红走了。他的身影被巷子里的灯笼光拉得又长又红,像一段旧戏折子。

      半截李走时没看沈灼,由随从推走。吴老狗抱着煤球儿,在门口跟沈灼道别:“改天去我狗场,给你挑只小的。”沈灼说:“煤球儿就挺好。”吴老狗笑:“它是我的。你要,拿你自己来换。”沈灼也被逗笑了。齐铁嘴最后一个出门,走前对沈灼挤了挤眼:“我说了你命里有大热闹。今晚,才刚开始。”沈灼没理他。

      齐铁嘴回城北时,在马车里对同行的吴老狗说:“沈灼这丫头,命里火太旺。我给她瞧过了,她这火,能把一整个院子都烧起来。”

      吴老狗说:“我觉得她挺好。没有佛爷身边那些人的酸气。”

      “你懂什么。”齐铁嘴笑,“你看人只看狗。这看人,比看狗难多了。狗不会藏事,人会。”

      吴老狗似懂非懂,不再搭话。他抱着煤球儿爱不释手。

      院门口空了。张日山在院里收拾,张启山站在廊下。解九还没走。他站在桂花树旁,像在等什么。沈灼知道自己该走了。她朝张启山道了谢,又朝解九远远点了个头,便往门外走。她走到门边时,身后忽然传来解九的声音。

      “沈姑娘。”

      沈灼站住了。她慢慢回头。解九还站在桂花树下,灰蓝的衣摆被夜风吹起一角。他的表情很淡,像月光落在石头上。他说:“鬼市那条线,多谢你。”

      沈灼笑了。月光下,她的笑很轻,很亮,像深夜江面的一星渔火。

      “九爷客气了。我也是为了自己开铺子,不想那帮人坏行情。”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
      解九站在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。风把最后几片桂花吹落,有几瓣落在他的肩上。他低下头,轻轻拂去。

      张启山从廊下走过来,递给他一盏茶。解九接过,没喝。张启山忽然说:“这姑娘不错。”

      解九没应声。张启山也不等他回答,只又说了一句:“可惜是个散盗。没根。”解九放下茶盏,淡淡道:“根这个东西,看长不长。长沙的土,不挑人。”张启山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那笑在夜风里极轻,像一片落进深井的叶子。

      “老九,你今晚话多了。”

      解九没说话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上无月,只有几颗星子,稀稀疏疏。他忽然觉得,城南的风,比城北的,要暖一些。

      这风,是从哪儿来的呢。

      他收回目光,朝张启山道:“走了。”

      张启山站在门边,看着他走远。巷子里的风灯被吹得摇摇晃晃,把解九的影子送出了老远。张启山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回院。张日山迎上来:“佛爷,今晚这局,还成吗?”

      “成。”张启山说,“比我想的成。”

      张日山道:“沈姑娘今晚,没往九爷那儿看。”

      “就是没看,才厉害。”张启山说,“老九那个人,你越把他当回事,他越把你当棋子。你不理他,他反而会想为什么。沈灼这姑娘,下得一手好棋。可她自己并不知道。”

      张日山默默点头。张启山没再说什么。他慢慢走过院子,经过那株桂花树时,也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那光秃秃的枝桠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尹新月还在时,也喜欢这样的秋夜。她说南城的桂花比北城香。张启山当时笑她:北城不是也有桂花。尹新月说:不一样。南城的桂花,香里带点甜。北城的,香里带点冷。

      张启山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屋里走。风从城南来,吹过他的衣角。那风里,确实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甜。

      像很多年前的一个夜。

      沈灼回到铺子时,已经快子时了。

      她没急着睡,先把那身深青短衫脱下来,拿湿布把领口和袖口都擦了一遍。衣裳沾了酒气和桂花香,不太好散。她把衣裳挂在窗口,让夜风吹着。窗外的天很黑,连颗星子都没有。她靠在窗边,想今晚的事。想二月红的温和,半截李的冷厉,吴老狗的笑,齐铁嘴的贫,陈皮阿四的煞。九门的人,每一个都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,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。沈灼今晚能全身而退,不是因为她多聪明,而是因为她把自己的位置摆得足够低,也足够清。她不抢话,不逞强,不跟任何人较劲。她只是在适当的时机,露出适当的姿态。不多不少。

      她想,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
      可她也清楚,今晚只是开始。九门的人不会因为一顿饭就接受她。他们顶多不再把她当成一个“来路不明的野女人”。以后,她再在长沙城里走,那些人的眼线就会跟着她。她的底细,会被人一掀再掀。她必须做好准备。尤其是陈皮阿四那个人。他的眼神太阴了,像蛇。沈灼不怕蛇,可她知道,蛇这种玩意儿,最擅长等在暗处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解九临走前叫住她的那一声。

      “沈姑娘。”

      那声音很轻。轻得像从桂花树里飘出来的。沈灼闭上眼,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。然后她睁开眼,轻声笑了。她来长沙这么久,第一次听他这样叫她。不是“你”,不是“那个女人”。是“沈姑娘”。三个字,不亲近,不疏远。像一条极窄极窄的路,踩上去刚刚好。

      沈灼想,就这样。就这样慢慢走。走到他习惯这条路上有她。

      她关了窗,躺回床上。秋虫在墙根下低低地叫,叫得人心里软软的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旧被子里。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。是她昨天晒的。她在这味道里,慢慢睡着了。

      解九也没有睡。

      他回到解府,在书房里又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。他的记忆极好,好到能想起席上每个人的位置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。他想起沈灼怀里那只小狗。想起她喂肉时弯起的眼睛。想起陈皮阿四说话时,她垂下的睫毛。想起自己进门时,她没抬头。

      唯独没想起的,是自己为什么会在散席后叫住她。

      他本可以不说那句谢。那句话可有可无。鬼市的线是张启山递给他的,沈灼只是源头之一。可他还是叫了她。没有理由。或者有,只是他不愿意往深了想。

      解九铺开棋谱,想摆一局新棋。可他的手指停在棋盒上,迟迟没动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轻轻响。那风从南边来,带着秋天最后一点温吞的气息。他忽然想,城南此刻,应该已经全静了。那女人,大约也睡了。

      解九把棋盒盖上,起身把灯挑暗了些。他对自己说:她是谁,想干什么,总有一天会知道。不急。

      可这一夜,解九书房的灯,很晚才灭。

      比平常,晚了半个时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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