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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番外:规矩 沈灼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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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灼二十八岁那年,又动了想下墓的心思。
这心思不是突然冒出来的。它像一粒被深埋的种子,六年前她怀上解连环时,种子就被压进了土里。压得很深。深到沈灼自己都以为,她这辈子可能就安心当九奶奶了。
可种子没死。它在暗处慢慢吸着水,慢慢生根。等解连环五岁了,不用她再整夜抱着哄了。那念头就“咔”一声,破土而出了。
沈灼不是不想过安生日子。她喜欢解府。喜欢解九。喜欢看解连环满院子追猫。喜欢刘嫂每天早晨那碗粥。
可她就是手痒。这种痒不在皮肉上。是在骨头缝里。是那种你明明躺在一张极舒服的床上,却总梦见自己走在一道黑极了的墓道里,火折子点着,风从前面扑过来,带着土腥气。
沈灼醒来时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觉得自己快疯了。一个曾经在墓里滚了十几年的人,如今竟会因为“想下去”这三个字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沈灼从没跟解九明说。她先试探。
有一回,解九在书房看一张旧地图。那是九门早年间留下的,画的是长沙东边几座山。
沈灼坐过去,用指尖在图上抹了一下。她说:“这地方,我早先去过的。那下面有东西。”
解九没抬头。他说:“这图是假的。”
沈灼说:“图是假的,地方是真的。”
解九就看她。
沈灼笑: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解九说:“你最好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沈灼便不说话了。
又有一回,沈灼在自己屋里擦刀。她那对短刀,已经好几年没正经用过。刀鞘上的皮都旧了。
沈灼把刀抽出来。那刀极亮。沈灼用帕子慢慢擦。
解九进来了。他看她一眼。
沈灼说:“这刀再不用,要锈了。”
解九说:“上个月才上过油。”
沈灼说:“擦是擦,用是用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就把刀插回鞘里。她说:“我就擦擦。又不干什么。”
解九也不说话。
沈灼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心里又痒又气。她知道,解九不松口,不是不信她。是怕。
六年前她中那一枪,把解九吓掉半条命。从那时起,解九就怕了。他怕沈灼再回那个他算不到、也够不着的地方去。
沈灼都懂。可她就是熬不住。
沈灼后来又试探了几回。
有时是在饭桌上,说:“我听说城南来了一批老明器,成色不错。”
解九说:“不关你事。”
有时是夜里,沈灼靠在他身上,说:“解九,我最近总梦见下墓。梦见那些青砖,那些水声。”
解九就沉默。他的沉默很长。长到沈灼以为他睡了。他才说:“你现在有孩子,有家。”
沈灼说:“有家,就不能想别的了?”
解九说:“别的能想。这个不行。”
沈灼就不说了。她不吵。她也知道,吵不赢。
沈灼只是心里那点火,越压越旺。她想,她这辈子,是不是就得被这口安稳日子给困住了。
不是不欢喜。是不甘心。
沈灼不怕死。她怕的是,自己再也没机会,从一道极窄极黑的口子里爬出来,然后仰头看见天。哪怕那天是灰的。哪怕风里全是土。
沈灼想,她还是沈灼吗。
那个在西安看见一幅画,就敢一路追到长沙的沈灼。那个敢从墙头跳下去挡刀的沈灼。那个在雪夜里,一个人和一帮持枪的人拼命的沈灼。
她还在。只是被这五年软软的日子,裹得快要喘不过气。
沈灼决定去。她不再问了。也不试探了。她要去。就自己去。
沈灼要去的地方,在长沙东边六十里外。那地方叫灰蓝山。山不大,山背面有片老松林。
前阵子落了场极猛的大雨,把一面坡冲塌了。鬼市上传,那坡下露出一种颜色极深的土,还混着几块旧砖。
沈灼听到时,正蹲在城南一个面摊前吃面。她咬着筷子,心就飘出去了。
沈灼没找别人。她不想跟人搭伙。她只想自己去看看。就一眼。看看那个洞,闻闻那口风。
若是凶,她就回。若不凶,她也回。沈灼只要那么一下。像快渴死的人,只想沾一口水。
沈灼用了三天来下这个狠心。
第三日清早,解九出门去城西。临走前,他照旧到沈灼房里。
沈灼正给解连环扣衣裳。那孩子生得白,眼睛大。他见了解九,就扑过去叫爹。
解九把他抱起来,又看沈灼。
沈灼说:“你晚上回不回来吃?”
解九说:“看情况。”
沈灼说:“我让刘嫂给你留饭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放下孩子,往外走。
沈灼送到门口。
解九回头:“你今天,别乱跑。”
沈灼说:“我能跑哪儿去。”
解九就看她一眼。那一眼极深。沈灼朝他笑。解九便走了。
沈灼站在廊下。她的笑,慢慢淡下来。她心里有愧。可她没改。
沈灼回了房。她把解连环交给奶娘。又跟周管家说:“我要去城南一趟。晚些回来。”
周管家说:“我给您叫车。”
沈灼说:“不用。我自己走。”
周管家也没多想。
沈灼上了楼。她翻出那套已经积了灰的灰布包。那包还是当年从西安背来的。旧得不成样子。
沈灼把刀插进后腰。火折子、细绳、一小瓶酒、三块饼。她又多塞了一双厚底鞋。那是她以前下墓穿的。鞋底磨得极平,可防滑。
沈灼把包背起来。她走到书房,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抽了张纸,用笔在上头写:“我下去看看。后天回来。”
那字歪歪扭扭。沈灼看了两遍。她把纸压在砚台底下。
沈灼站起身。她没回头。她像当年从山东走时一样,头也不回。只是这次,她心里有了个人。
沈灼出了解府。天很阴。风很凉。沈灼把衣领竖起来。她往东走。她不叫车。她走到城外,再坐乡下那种拉货的牛车。
沈灼坐在车板上。她仰头看天。天很低。像要下雨。
沈灼不怕。她只是觉得,胸口那口憋了很久的气,终于能吐出来了。
沈灼笑了。她知道,等回来,解九一定会生气。可她顾不上了。她就是要去。她是沈灼。她得下去。哪怕就一次。哪怕就一眼。
解九回府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先去了东厢看孩子。奶娘说,小少爷已经睡了。
解九点头。他又问:“夫人呢?”
奶娘说:“夫人一早出去了。还没回。”
解九的眉,极轻地皱了一下。他转身去了书房。书房里没点灯。解九把灯点起来。
他坐到案后。他看见了。那砚台底下,压着一张纸。
解九伸手。他把纸抽出来。上面是沈灼的字。很丑。解九却看得极认真。他看了好几遍。
每一个字,都像从纸上浮起来。我下去看看。后天回来。
解九把纸慢慢折好。他没有揉。他把它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。
那是沈灼。那是他拦不住、也舍不得真去拦的沈灼。
周管家得了信,匆匆赶进来。他说:“九爷,夫人她……”
解九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周管家说:“要不要派人去灰蓝山那边看看?”
解九说:“不用。”
周管家急了:“九爷,夫人一个人。那地方前几天才塌过。”
解九说:“她既然留了话,就会回来。”
周管家还要说。
解九抬头。周管家就闭了嘴。
解九说:“她是我的人。我信她。”
周管家叹口气,退下了。
解九一个人在书房里。他没有看书。没有下棋。他坐在沈灼常坐的那把椅子上。
那椅子上,还搭着沈灼一条旧披肩。解九拿起来。披肩上有沈灼的气味。极淡。解九又放下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夜一点一点深了。
周管家进来添灯油。他说:“九爷,去歇吧。明早还要出门。”
解九说:“不出了。”
周管家一愣。
解九说:“我这两日,在府里。”
周管家明白了。九爷要等。周管家不再多言,轻脚退出去。
解九就坐在书房里。他等。
解九发现自己竟然很平静。不是不担心。是这担心,已经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。
他不能不让她去。她若不去,沈灼就不是沈灼。可他也没法不担心。他只能坐在这里。让这盏灯,一直亮着。
解九没合眼。他听着外头的风。风里没有沈灼。解九就等。
他像几年前,在雨夜等一个蹲在门口的人。只是这一次,等的人是他。
解九想,沈灼,你可得回来。你说了后天的。你不能骗我。
沈灼回来时,是第三天夜里。
外头落着极细的雨。沈灼一身是泥。她的灰布包上结着草屑。头发散下来,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她的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袖口破了两道。
沈灼没受伤。只是累。她在山里走了两天。那地方确实有个洞。不大。墓早被人掏过了。
沈灼进去时,只看见几口破箱,几片碎瓷。她不失望。她本来也不是去找东西的。她只是想在土里喘口气。
沈灼在墓道里坐了很久。那里很黑。很潮。沈灼却觉得,自己像回了家。
她没在里面过夜。她出来时,天已经快亮。山风吹在脸上。沈灼忽然就想解九了。
她往长沙走。一路走,一路想。她想解九看见字条时的表情。想他这两夜怎么等。
沈灼越走越快。她几乎是跑起来的。她怕他生气。也怕他不生气。
沈灼回到解府时,已经快子时了。她推开门。
解九果然在。他就坐在书房里。灯还亮着。他穿着那件灰蓝长衫。整个人看上去更瘦了。
沈灼站在门口。她满身泥水,狼狈得很。她张了张嘴。
解九抬头。他看着沈灼。
沈灼就有些怂了。她小声说:“解九,我回来了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又说:“那洞是空的。没什么。我就下去看了看。”
解九还是不说话。
沈灼心里打鼓。她以为解九会骂她。可解九只是站起来。他慢慢走到沈灼面前。
沈灼不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解九却突然伸出手。他一把把沈灼拉进了怀里。
沈灼整个人都僵住了。解九抱得极紧。沈灼的灰布包被挤掉在地上。
她闻见解九身上极重的墨味。还有那点她再熟悉不过的冷。
沈灼说:“解九,我身上脏……”
解九没放。他说:“以后,不用偷偷走。”
沈灼的眼眶一下热了。
解九说:“告诉我就好。”
沈灼没说话。
解九又说:“我不是不让你去。我是怕你有危险。”
沈灼把脸埋进他胸口。解九的心跳很稳。沈灼说:“我知道。”
解九说:“你既然答应会回来,我就信。”
沈灼抬头。她看见解九的眼睛。那眼下青黑一片。
沈灼的眼泪,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她说:“解九,你这两天,是不是没睡?”
解九说:“睡不着。”
沈灼就哭得更凶了。她说:“解九,我以后不偷偷走了。我发誓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他伸手,极轻地擦了擦沈灼的脸。那脸上有泪,有泥。
解九说:“你还会去。”
沈灼说:“我会先告诉你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沈灼又靠进他怀里。这一次,她抱得比解九还紧。
解九说:“你饿不饿?”
沈灼点头。
解九说:“厨房里温着粥。”
沈灼说:“你让他们温的?”
解九说:“嗯。”
沈灼就笑了。她一边哭一边笑。
解九牵着她的手,往厨房走。两人走在回廊里。
沈灼说:“解九,我是不是挺不让你省心的。”
解九说:“是。”
沈灼说:“那你还娶我。”
解九说:“我认了。”
沈灼就笑了。她拿那只泥乎乎的手,去勾解九的手。解九没躲。
沈灼说:“你活该。谁让你当年把伞递给我。”
解九说:“嗯。”
沈灼就笑出声了。
外头的雨已经停了。解府的红灯笼,还亮着。
沈灼想,这个人,真是把她吃得死死的。她也把他吃得死死的。他们俩,就这么互相欠着,互相拽着。
沈灼不后悔。她只想快点把粥喝了,然后好好睡一觉。睡在解九旁边。把这两天的土腥气,全换成他身上的墨香。
沈灼这么想着,肚子就叫了。
解九听见了。他说:“走快些。”
沈灼说:“我腿酸。”
解九就停下来。他看着沈灼。
沈灼说:“你背我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沈灼以为他不肯。她正想说我开玩笑。
解九却真的蹲了下去。
沈灼愣住了。
解九说:“上来。”
沈灼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她趴到解九背上。
解九背着她,慢慢往厨房走。
沈灼把脸埋在他颈窝里。她说:“解九,我以后每年只下去一次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沈灼说:“你每次都等我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沈灼说:“我每次都回来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笑着,把自己两条胳膊环住解九的脖子。
沈灼想,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她踏实的事了。不是他拦着她。是他放她走,又接她回来。
沈灼在解九背上,轻轻说了一句:“解九,我不野了。可我还是想去。”
解九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灼说:“那你还生气吗?”
解九说:“不生了。”
沈灼说:“那你也别不睡觉。”
解九说:“以后不了。”
沈灼就笑了。那笑,轻得化在夜风里。
沈灼知道,从今以后,她再也不会留字条偷跑了。不是不能。是舍不得。舍不得这个人,在灯下,一等就是两天两夜。
沈灼吸了吸鼻子。她说:“解九,你的粥,分我一半。”
解九说:“都给你。”
沈灼说:“那你呢?”
解九说:“我陪你吃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趴在解九背上,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,那个雨夜。他把她拉进了门。从此,她再也没被关在外面过。
沈灼想,这就够了。这后半辈子,她可以不再下任何一座斗。也可以每年下一次。无论怎样,都好。
因为解九在。因为那盏灯,会一直亮。因为无论她走多远,都能找到路回来。
沈灼在解九背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她没睡。她只听着解九的呼吸。那么近。那么稳。
沈灼想,她这一生,总算学会了,什么叫“回来”。
沈灼笑了。她知道,解九也笑了。只是他笑在风里。很轻。很轻。像一盏灯,忽然被夜风吹得亮了一下。
沈灼想,这灯,她会护一辈子。再也不让它灭了。
沈灼在解九耳边,轻轻说:“解九,我回来了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灼说:“以后,每次都回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沈灼就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像雨后的风。
解府的红灯笼,在风里轻轻晃。一大一小,两个影子,往厨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