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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番外:委屈 解连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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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连环是在一岁半的时候,学会叫“娘”的。
沈灼永远忘不了那一幕。那孩子正坐在地上玩一只木头小狗。忽然抬起头,黑亮亮的眼睛望着她,小嘴动了动,极清楚地叫了一声:“娘。”
沈灼当时正在给他叠衣裳。她的手停住了。她蹲下来,把孩子抱起来。她说:“连环,你再叫一声。”
那孩子就又叫了一声。奶声奶气的,像棉花糖化在耳朵里。
沈灼一下子就把脸埋进了孩子的小肩膀上。她没哭。她是笑的。那笑从喉咙里溢出来,藏都藏不住。
沈灼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无论下过多少凶墓,挨过多少刀枪,都值了。就为这一声“娘”。
从那时起,沈灼整颗心就扑在了孩子身上。
解连环会说“娘”以后,很快又学会了“爹”。
解九有次抱他,他盯着解九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脆生生叫了声“爹”。
解九整个人都僵了一瞬。
沈灼在旁边笑:“你儿子叫你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灼说:“你别光嗯。你应他啊。”
解九就低头,看着那孩子。他说:“嗯。”
解连环就笑了。他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,像沈灼。
解九抱着他,没再说话。可沈灼看见,解九的指节,极轻极轻地收紧了。那是一个男人,在抱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。
沈灼爱孩子,爱得旁人都看得出来。
她早上醒来,先去看孩子。晚上睡前,也要去孩子房里转一圈。她给他讲故事,唱那些她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野调子。她给他缝小衣裳。她给他喂饭。她给他洗澡。她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,全挂在解连环身上。
解九就坐在书房里。
有时沈灼从东厢出来,经过书房。她只匆匆往里头望一眼,说:“你还没歇?”
解九说:“就歇。”
沈灼说:“好。那你早点睡。”人已经走远了。
解九坐在灯下。他抬头,看那扇已经空了的门。
他有时也会去看看孩子。沈灼正哄解连环睡觉。那孩子不肯睡。沈灼就抱着他,在屋里来回走。她哼着极轻的调子。
解九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他觉得自己进去了,也插不上手。他就站一会儿。
沈灼看见他,说:“连环,你爹来看你了。”
那孩子早睡着了。
沈灼说:“他睡着了。”
解九说:“嗯。”
沈灼说:“你先去歇。我一会儿就回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,便走了。
这样的日子,久了,解九就有些空。
不是沈灼不理他。是沈灼太忙了。她的世界里,忽然全被那个小人占满了。
解九也是。可他比沈灼更不会说。沈灼是忙得顾不上说。解九是闷着不想说。
阿豆看出来了。他有时给解九端茶,见九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灯点得再亮,也觉得冷。阿豆不敢多嘴。他只能多陪解九坐一会儿。可阿豆也只是个半大孩子。他哪懂这些。
周管家更懂。他悄悄跟沈灼提过:“夫人,您这些日子,是不是对九爷少了些。”
沈灼一愣:“少什么?”
周管家说:“少些话。少些从前那种……黏。”
沈灼说:“周叔,你这话说的。孩子小,我走不开。”
周管家便不往下说了。
沈灼也没当回事。她自己没觉出什么。她只知道,解连环夜里会醒,醒了就要找娘。她得在他旁边。她不能走。解九也从没说过。沈灼便以为,他都懂。
可这几日,长沙城有些乱。
街上忽然多了许多人。他们举着旗子,喊着口号,从城东走到城西。开始还只是白天。后来夜里也有。
沈灼不大出门。她听阿豆回来说,城南几条街都堵了。
沈灼说:“你少去那些地方。”
阿豆说:“我知道。九爷这几天,天天出去。天不亮就走了。天黑透了才回。”
沈灼说:“他忙。”
沈灼其实也发现了。解九近日回来,总是一身疲惫。他有时连饭都吃得极少。
沈灼想问他。可解连环一哭,她就走了。等她再想起来,解九已经又出门了。
沈灼就对自己说,过两日。过两日一定好好跟他说说话。
可那两日还没到,事就出了。
那天下午,解九去城南。他坐一辆旧汽车。车到半路,正碰上游行。人极多。喊声震天。
司机按喇叭。那声音在人群里像被吞了。
解九说:“绕。”
司机就掉头。可后面的路也被堵了。
人群忽然乱起来。不知从哪儿冲出一队兵。两边一撞,场面全乱了。
解九还没下车,就听见外头“砰砰”响。不是枪。是木棍和石块。
车玻璃碎了。解九被人从车里拖出来。有人喊。有人哭。
解九被人群裹着,往路边挤。混乱里,不知谁挥了一刀。那刀极快。
解九只觉着左臂一凉。然后就是热。他低头。血已经从袖管里涌出来。
解九没叫。他一手按住伤处。他旁边还倒着几个人。
解九靠着墙,喘气。血从指缝里往下滴。司机已经找不见。
解九又等了一会儿。好在那阵乱很快过去了。
张日山带人赶到时,解九已经自己走到了街边。张日山一见他,脸都白了。
解九说:“去医院。”
张日山把人扶上车。车朝城北开。
解九靠在车后座。他左臂伤得不清。衣服全被血泡透了。
张日山说:“九爷,你忍忍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他闭着眼。脑子里却忽然想到沈灼。她若看见,一定会害怕。
解九睁开眼。他说:“别告诉夫人。”
张日山一愣。
解九说:“孩子还小。别惊了她。”
张日山咬了咬牙,说:“可夫人会问。”
解九说:“就说我今日事多,回不去。”
张日山不作声了。他知道,解九做了决定,谁也改不了。
周管家是半个时辰后赶到医院的。他见了解九,又急又怕。
解九已经包扎好了。伤口很深,缝了十几针。卢军医说,没伤到骨头,但失血不少,得静养。
解九点头。他让周管家回去,给沈灼带话。
周管家说:“九爷,要不跟夫人说了吧。”
解九说:“她前些天才被连环闹得睡不好。别让她再往医院里跑。”
周管家还要说。
解九说:“周叔,你听我的。”
周管家就叹了口气。他回去了。
沈灼在家等。天已经黑透了。解九还没回。沈灼心里有些打鼓。
解连环已经喂过奶,睡下了。沈灼就去前厅等。她坐了一盏茶,又站起来。
周管家回来了。沈灼迎上去。周管家的脸色不好。
沈灼说:“九爷呢?”
周管家说:“九爷今晚事多。不回来了。让夫人早点歇。”
沈灼没说话。她看着周管家。周管家的眼睛不敢看她。
沈灼说:“周叔,出什么事了。”
周管家说:“没。就是忙。”
沈灼说:“你从进来,就没看过我。你每次有事瞒我,就这模样。”
周管家不说话了。
沈灼逼近一步。她说:“周叔,我再问一遍。解九在哪。”
周管家嘴唇动了动。
沈灼说:“你要不说,我现在就出去找。我一家一家医院问。”
周管家知道瞒不住了。他重重叹了口气:“九爷在城北医院。他下午遇了游行,左臂被刀划了。不重。已经缝了针。”
沈灼听完,没说话。她转身就往外走。
周管家忙跟上去:“夫人,都这么晚了,我叫车送您。”
沈灼说:“不用。”
她走得极快。快到周管家几乎追不上。
沈灼在风里走。她的脑子里,只有一个念头:解九伤了。他不告诉我。
沈灼又气又怕。她不是气解九。她是气自己。她怎么就没早看出来。她怎么就没多问一句。
沈灼到医院时,已经快子时了。她推门。
解九靠在床头,正看着门口。
沈灼站在那儿。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。她的脸红红的。她的眼,又黑又亮,像烧着火。她说:“解九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解九看着她。他的左臂被白纱裹着。
沈灼又说:“你让人带话。让我别担心。你知不知道,我差点把周叔吃了。”
解九说:“小伤。”
沈灼说:“这叫小伤?”
她走过去。她看见解九的胳膊。那白纱极厚。
沈灼的眼眶一下红了。她说:“解九,你混蛋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站在床边。她很想发火。可她看见解九那副样子,又发不出来。她只觉得自己一肚子气,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沈灼说: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只会管儿子,不会管你?”
解九听她这么说,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。他别过脸去。
沈灼愣住了。她发现解九的喉咙在轻轻滚动。像在咽什么。
沈灼走近。她蹲下来。她看见解九的眼角,竟有些红。
沈灼的心,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。她说:“解九,你看着我。”
解九不动。
沈灼就伸手,轻轻把他的脸扳过来。
解九的眼睛很亮。亮得发潮。
沈灼的声音软下来。她说:“你是不是委屈了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极轻地说:“你最近,眼里只有连环。”
沈灼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温水。她愣愣地看着解九。
解九说:“我知道你疼他。我也疼他。可你忙得连看我也少了。我每日回来,你总在东厢。我去看你,你抱着他。我同你说话,你眼睛都不抬。我知道,我这么说,很没道理。可沈灼,我总是一个人。”
解九的声音极低。低得沈灼几乎听不清。可每一个字,都像针,扎在沈灼心上。
沈灼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。她没擦。
她站起来,张开手,轻轻抱住解九。她不敢碰他左臂。她只抱着他的头。
解九没动。
沈灼说:“解九,对不起。”
解九不说话。
沈灼说:“我最近是昏了头了。我只顾着孩子。我忘了你。我以后不会了。”
解九还是不说话。
沈灼就抱得更紧。她说:“解九,你说话。别闷着。”
解九这才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灼说:“你吃醋了,对不对。”
解九不承认。
沈灼说:“你就是吃醋了。你吃你儿子的醋。”
解九说:“没有。”
沈灼就笑了。她笑得脸上全是泪。她说:“解九,你真是……你心里想什么,怎么就不能直说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便不逼他。她坐到床边。她拉起解九没伤的那只手,放在自己心口。
沈灼说:“你摸。我刚才赶来时,它快吓停了。”
解九的手,极轻地张开。
沈灼说:“解九,你对我,一直很重要。比孩子重要。比这世上任何都重要。”
解九终于抬头。他看沈灼。沈灼的眼睛红通通的。可里面,全是真。
解九的手,极轻地动了动。他说:“沈灼,我知道。”
沈灼说:“你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你不知道,我听见你受伤时,有多怕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就把头靠在他没伤的那边。她说:“解九,我这个人,从小没有家。所以我有了孩子,就总想多给他些。我太怕他跟我一样。我太怕他冷。可我怎么就忘了,你也会冷。”
解九的喉咙动了动。他说:“沈灼,我没怪你。”
沈灼说:“我怪我自己。”
解九说:“别。”
沈灼就抱住他的胳膊。她把脸贴在他没伤的肩头。
解九的下巴,极轻地搁在她头顶。
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病房里,只剩他们的呼吸。一急一缓。慢慢地,合成一个。
沈灼那晚没走。她让周管家先回去了。她就守在病房里。
她给解九倒水,又看他的伤。
卢军医过来,说解九失血不少,得养。沈灼认真听了。
卢军医走时,沈灼又追到门口,问有什么不能吃的。
卢军医说:“忌口。别沾酒。伤口别碰水。”
沈灼一一记下。
她回到床边。
解九说:“你真不回去?”
沈灼说:“不回去。今晚就守着你。”
解九说:“连环夜里醒。”
沈灼说:“有奶娘。还有周叔。”
解九说:“他找你怎么办?”
沈灼说:“他该学着找别人了。”
解九看她。
沈灼说:“解九,我以前总想一个人担着。可我现在明白了。我不能让连环太黏我。也不能让你觉得,你被我忘了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就坐到他旁边。她说:“解九,以后我一天分三份。一份给连环。一份给铺子。一份给你。”
解九说:“我不必。”
沈灼说:“你必。”
解九便不说话了。
沈灼又说:“不对。得这么分。你占两份。连环和铺子占一份。”
解九的嘴角,极轻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
沈灼看见了。她说:“你笑了。”
解九说:“没有。”
沈灼说:“你笑了。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解九不承认。
沈灼就闹他。她不敢碰他左臂,就拿手去戳他脸。解九躲。沈灼就追。
闹了一会儿,解九不动了。沈灼也停住。
她看见解九正看着她。那目光极静。极深。
沈灼的心跳又快了。
解九慢慢抬起右手。他极轻地,把沈灼耳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,别到她耳后。
沈灼没动。她说:“解九,你有时候,真让人招架不住。”
解九说:“你自找的。”
沈灼就笑了。她靠过去。她的额头,轻轻抵着解九的。
他们离得那样近。沈灼能看见解九眼里,有她。
沈灼说:“解九,以后你心里有事,都要告诉我。尤其是吃醋。”
解九说:“我没有。”
沈灼说:“你再说没有,我现在就回家,让连环认吴老狗当干爹去。”
解九不说话。
沈灼就笑。她笑得整个人都软了。
解九握住她一只手。他的手指还是凉。沈灼就反手握住,搓了搓。
沈灼说:“你手怎么总是这么凉。”
解九说:“体质。”
沈灼说:“以后我给你暖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灼就把解九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。她的手不热。可她的脸滚烫。
沈灼说:“解九,我以后,每天都会好好看你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沈灼说:“你也要回家。不管多晚,都要回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沈灼说:“再遇着游行,绕远点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沈灼说:“你今晚怎么这么听话。”
解九说:“怕你气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笑得眼睛都弯了。沈灼说:“解九,我从来没想过,你也会怕我。”
解九说:“一直怕。”
沈灼愣了。
解九说:“怕你不理我。怕你只看着他。”
沈灼的鼻子一酸。她伸手,捧住解九的脸。她说:“沈灼这一辈子,就你一个男人。我不看你看谁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他把她拉近。他的唇,极轻地落在她眉心。
沈灼闭上眼睛。她听见解九的心跳。那心跳很快。
沈灼想,这男人,嘴上不说。心却比谁都重。
沈灼靠在他怀里。她说:“解九,天亮了,我跟你一起回家。让连环看看你。他今天还没叫爹。”
解九说:“他早上不叫。”
沈灼说:“叫不叫由他。我让他叫。”
解九就笑了一下。那笑极浅。可沈灼看见了。
沈灼就心满意足地,又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外头的天,慢慢泛了白。
沈灼想,这一夜,她哪也不去。就守着解九。守着这个为她吃醋、为她受伤、为她收敛了所有冷硬的男人。
沈灼在解九怀里,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解九,以后我疼你。比疼连环还疼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他放在她背上的手,收紧了些。
沈灼便笑了。那笑,像这长沙城四月的风。又软又暖。
沈灼知道,从今往后,她再也不会让解九觉得,他被丢下了。不会了。再也不会了。
沈灼仰起头。她看着解九。解九也低头。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。谁也没躲。
沈灼说:“解九,咱回家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沈灼就扶他起来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两个人裹住。
沈灼觉得,这光,真像从他们成亲那晚,一直亮到了如今。
沈灼笑了。解九也看着她。那眼神,比晨光还暖。
沈灼想,这一辈子,她值了。真的值了。
沈灼扶着解九,慢慢走出病房。
外头,天光大亮。
这一次,她和他,都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