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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番外:余生 解九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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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九开始变老,是从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开始的。
那年沈灼四十二岁,解九四十八。
沈灼其实还年轻。她照旧走路带风,照旧在城南铺子里跟人讲价时把袖子挽到小臂。她脸上有了一点极浅的纹路,不显老,只显得人更韧。
沈灼自己也没觉着自己与从前有什么不同。她还能一抬腿就上墙头,还能抱着解连环转两圈。她跟阿豆说:“我还能打。”
阿豆说:“谁跟你打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真觉得自己还能打。
可解九不行了。
他的头痛病又犯了。这次犯得凶。起初只是夜里睡不好。沈灼翻身时,常见他醒着。他也不动,就平躺着。
沈灼问:“又疼?”
解九说:“不疼。”
沈灼就把手伸过去,按在他太阳穴上。她按得并不好。她一个下墓的人,手上没轻没重。可解九不吭声。他由着她按。
沈灼按着按着,自己先困了。她迷迷糊糊地说:“解九,我明儿去问卢伯,给你换几服药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
第二天,沈灼真去了。卢军医说,这病,没法治断根。只有养。
沈灼说:“那就养。”
她回来,把解九的账册收了。
解九说:“你收它做什么。”
沈灼说:“从今日起,你这脑袋,只管养着。别的事,有解连环。”
解九说:“他才多大。”
沈灼说:“他比你当年接家时还大两岁。你当年能行,他也能行。”
解九便不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沈灼把东西一样样收。
那盆野兰还摆在窗下。沈灼给它浇水。她的动作极利索。
解九看着,说:“沈灼。”
沈灼回头。
解九说:“委屈你了。”
沈灼说:“委屈什么。”
解九说:“你这么闲不住的人,现在要天天陪着我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走过去,半跪在解九面前,仰起脸。她说:“解九,我这辈子,该野的野过了。该闯的闯过了。我现在就想守着你。不行吗?”
解九说:“行。”
沈灼说:“那就别再说委屈。我沈灼的字典里,没有委屈。”
解九便不说了。
沈灼把脸埋进他掌心。那掌心微凉。沈灼又说:“你比墓好。墓里黑。你亮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他只是极轻极轻地,摸了摸沈灼的头发。那动作,像摸一只终于肯歇下来的鸟。
从那天起,沈灼不再下墓了。
不是手不痒。是她的心,已经不在那上面了。
她有时候夜里还会梦见地底。梦见火折子一吹,满墙的砖。可她醒来,看见解九就躺在她身边。那点梦里的痒,就自己消了。
沈灼想,她这半生,从六岁下第一个洞开始,就一直在跑。现在不想跑了。她想停下来。解九在哪儿,哪儿就是她停的地方。
沈灼开始学着熬药。那药极苦。沈灼每次熬,都先尝一口。她皱着脸说:“这苦东西,你喝得下吗?”
解九说:“你熬的,我喝。”
沈灼就笑了。她真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喂。
解九不让她喂。他说:“我手没废。”
沈灼说:“可我想喂。”
解九就说:“随你。”
沈灼就一勺一勺地喂。那药苦得解九眉都皱起来。沈灼又往他嘴里塞一颗蜜枣。
解九说:“不吃甜。”
沈灼说:“那这药,你一口都别想少喝。”
解九便含了。
沈灼看他吃,眼睛笑成月牙。她发现,解九越老,越像个小孩。他开始会挑食。会不喝药。会跟她顶两句嘴。
沈灼都惯着他。她自己也不知道,原来她可以这样有耐心。
沈灼想,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底的样子。不是不闹,是闹也愿意。不是不累,是累了也舍不得走。
又过了几年,解九五十一了。沈灼四十五。
这年,他们的次子又添了个儿子。那孩子就是解雨臣。
沈灼去抱他时,他已经满月了。小小一团。黑发极浓。他长得不像解九。那眼睛太亮,像沈灼。
沈灼把他抱在怀里。那孩子就伸手,去抓沈灼的耳坠子。
沈灼说:“这小东西,力气倒大。”
解九说:“像你。”
沈灼说:“你总说像你像我。他一个小娃娃,能看出什么。”
解九说:“眼神。”
沈灼便低头看。那孩子的眼睛,真跟沈灼一样。又黑又野。
沈灼就笑了。她对着那孩子说:“我孙儿以后,不能跟你爷爷似的。半天憋不出一句。”
解九在一旁,也不恼。
沈灼又逗他。那孩子不哭。他只盯着沈灼,忽然咧开嘴,极浅地笑了一下。
沈灼心都化了。沈灼说:“解九,你看。他对我笑。”
解九说:“他喜欢你。”
沈灼说:“那自然。我是他奶奶。”
沈灼说“奶奶”时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她竟也做奶奶了。
沈灼看着怀里的小人,又看看旁边的解九。她想,这日子,原来可以这样。她从一个什么也没有的野姑娘,走到了这里。有丈夫,有儿孙。
沈灼的鼻子忽然有些酸。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只是把孩子又往怀里抱了抱。她说:“解九,咱们都老了吗?”
解九说:“你还不算。”
沈灼说:“我做奶奶了。”
解九说:“那也不老。”
沈灼便笑。
那一年,解雨臣被过继到解连环名下。按族谱,他是长房长孙。可沈灼不管。她还是“花儿花儿”地叫。
解雨臣会走路时,就绕着沈灼跑。她教他认字,教他玩。
沈灼说:“你以后不能跟你爷爷学下棋。那东西,太磨性子。”
解九说:“下棋好。”
沈灼说:“你听奶奶的。”
解雨臣就奶声奶气地说:“我听奶奶的。”
沈灼就笑。
解九也不争。他那时候,身体已经更不如前了。沈灼总能看见,他靠在一旁,看她们祖孙闹。那眼里,有很淡很淡的笑意。
沈灼就会抱着孩子凑过去,说:“让你爷爷笑一个。”
解雨臣就伸手去抓解九的脸。解九不躲。
沈灼说:“他抓你,你不会躲。”
解九说:“不疼。”
沈灼就“嗤”地笑。
沈灼觉得,解九这一辈子,也就对这几个小的,这么纵着。沈灼没告诉他,她喜欢极了他这样。喜欢他像一尊慢慢化开的冰。不再那么冷。不再那么远。就在她眼前。就在她手边。
沈灼想,她总算把这人的余生,都焐暖了。
可解九还是老了。
五十五以后,他已经不常下床。沈灼让人把书房的软榻搬到东厢。她日夜守着他。
解连环已经能撑起解家了。沈灼便什么都不让解九再管。
解九说:“我成个废人了。”
沈灼说:“你在我心里,从来不是废人。”
解九看她。
沈灼说:“你是我用命换回来的。谁敢说你废。”
解九便不说话了。
沈灼知道,他心里不好受。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。从前一双眼,能看透长沙城所有人心。如今,连下地都难。
沈灼不劝。她只是陪。他躺着,她就在旁边坐着。他不说话,她也不硬找话。他们之间,早不需要那些了。只一盏灯,两个人。就很好。
有一天夜里,解九从半梦半醒中醒来。他看沈灼靠在床边,已经睡了。
他伸出手。他的手很瘦了。他摸了一下沈灼的头发。沈灼没醒。
解九就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后来沈灼醒了。她抬头。
解九说:“沈灼。”
沈灼说:“嗯。”
解九说:“我这一辈子,下过很多棋。”
沈灼说:“我知道。”
解九说:“只有你,我赢不了。”
沈灼便笑。她说:“你早输了。从我把你堵在书房里那天,你就没赢过。”
解九也笑了。那笑很浅。像一片极轻的雪,落在旧棋盘上。
沈灼看着,心里忽然就有些慌了。她把解九的手抓紧。她说:“解九,你不能丢下我。”
解九说:“我不丢你。”
沈灼说:“你说话要算。”
解九说:“算。”
沈灼便不说话了。她靠过去,把头贴在解九胸口。那里,还有心跳。一下一下。很弱。可还在。
沈灼就安心了。她想,只要还有一下,她就还一天不哭。
解九五十八岁那年冬天,走了。
那天长沙没有下雪,却冷得厉害。
沈灼一早就起来。她眼皮跳。她没告诉任何人。她先去厨房看药。药还没熬。
沈灼回到房里。解九还睡着。他的脸色灰白。嘴唇也干。
沈灼坐在床边。她拿温帕子给他润唇。解九没醒。
沈灼就坐着。一直坐。天慢慢黑下去。
解连环来过,又走了。解雨臣也来看过。他那时才七岁,还不懂。
沈灼说:“花儿,去睡。爷爷这儿有奶奶。”
解雨臣就去了。
沈灼仍坐着。
到了半夜,解九忽然睁开了眼。他的目光很清。沈灼知道,那是回光。她没慌。她俯下身。
解九叫她:“沈灼。”
沈灼说:“我在。”
解九说:“灯。”
沈灼抬头。那盏灯就点在案上。沈灼说:“点着呢。”
解九说:“以后,也点上。”
沈灼说:“我会点一辈子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他停了停。沈灼看见他的嘴唇在动。她凑近。
解九说:“你这个人,闹了一辈子。以后,别不闹了。我不在,你也要好好过。”
沈灼没说话。她只握着他的手。那手已经凉极了。
解九又说:“我这一生,有三十年,是你给的。”
沈灼的泪,一下就涌了出来。她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她说:“解九,不是三十年。是从你递伞那晚,到我这辈子。全是你的。”
解九看着她。他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,像他用尽最后力气,才落稳的一枚白子。
沈灼也笑了。她一边笑,一边掉泪。她说:“解九,你等我。等我安顿好他们,就去找你。”
解九没应。他看着沈灼。那目光慢慢散了。
沈灼没有动。她只是握着他的手,一直到他指尖彻底凉下去。
外头的灯,忽然爆了一下。然后更亮了。
沈灼低下头。她把自己的脸,埋进解九掌心里。那掌心已经凉透了。沈灼却没有松。她像一只终于把所有力气都用尽的鸟。伏在灯下。
哭声没有。只有肩,极轻极轻地颤。
周管家进来时,沈灼已不颤了。她抬起头。脸上没有泪。她说:“他走了。不难受。”
周管家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沈灼没哭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。外头黑极了。
沈灼抬头看天。她想,解九这一走,连天都不肯亮。
她让周管家去安排后事。自己回了房。她拿出一身黑衣,慢慢换上。那黑衣极素。
沈灼站在镜前,看见自己老了。她的头发,不知什么时候,已白了一片。
沈灼没拔。她只是把衣服领子正了正。她知道,解九喜欢她体面。
沈灼又去给解九盖好被。她把他的头发顺了顺。他像是睡着了。
沈灼说:“解九,你总说我命硬。现在,我先送你了。”
她在他身边坐下。灯还亮着。沈灼就坐着。像要把他最后那点影子,全看进眼底。
解九下葬那天,沈灼一个人在墓前坐了一整夜。
天很冷。张日山来劝。
沈灼说: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张日山便走了。
沈灼就坐在那里。看着那新碑。碑上刻着“解九”两个字。
沈灼伸手,去摸那字。她的手极凉。她说:“解九,你总说我命硬。你先走了,那我怎么办。”
风从山间来。没人应。
沈灼又说:“你这个人,真狠。连让我先走都不肯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她说:“不过你先走也好。我这个人,最不会送人。我怕我走在前头,你一个人,又把自己过冷了。”
沈灼说着,笑了一下。那笑极淡,像灰烬里最后一点星。她说:“你等着我。等我看着连环和花儿都好了,我就来。”
沈灼在墓前又坐了很久。天快亮时,她起身。她走得很稳。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解九不在那土里。他在灯里。在那盆野兰里。在那棵已经老了的梧桐里。
沈灼想,她这一辈子,到底还是把解九活成了自己的魂。
沈灼回府。她走到书房。那盏灯还亮着。沈灼又给它添了油。她坐在解九常坐的椅子上。
她忽然觉得很静。像这世上,再没有什么能惊着她了。
沈灼闭上眼。她想,解九没走。他不过是先到那边去,铺好了棋盘,等她。
沈灼不怕。她只是有点想他。很想。那种想,像心脏里缺了一块。风一吹,就空得疼。
沈灼没哭。她只是在灯下,坐了整整一宿。
天明了,她起身。她要做解九的未亡人。把儿孙看顾好。把解家撑住。她不能倒。
沈灼想,这是解九留给她的最后一步棋。她要下好了。等她下完,就能去找他了。
解九走后,沈灼老得快了。
她不再去城南。也不再见客。她每日只在府里。有时去书房。有时在院子。
那棵老梅,年年都开。沈灼就站在花下,看那花瓣落。
解连环说:“娘,你若是闷,就出去走走。”
沈灼说:“不闷。你爹还在呢。”
解连环就不再说话。
沈灼不是疯。她只是真觉得解九还在。在灯里。在书房里。在那张旧棋盘旁。
沈灼每天给他点灯。每天同他说话。
她说:“解九,连环今天又去谈生意了。他比你强,比你会笑。”
她说:“花儿会下棋了。你肯定高兴。”
她就这样,一句一句。像解九还在对面。像他只是去办一趟极长的差。
沈灼不让人可怜。她太硬了。硬得所有人都以为她没事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到夜深,她摸向枕畔。那边,是空的。
沈灼就把脸埋进解九从前的旧衣里。那上面,还有他的味。极淡。沈灼就那样睡。
一睡,就是六年。
解雨臣十六岁那年,沈灼病了。病得不重。可人像是被抽尽了灯油。她总睡。睡得很沉。
醒来,就看看灯。
解雨臣一直守着她。这孩子,眼睛像她。
沈灼看见他,就笑。她说:“花儿,你以后要是遇到喜欢的人,别学你爷爷。喜欢,就大声说。别闷着。”
解雨臣点头。他说:“奶奶,你要好起来。”
沈灼说:“我不想好了。”
解雨臣就说不出话来。
沈灼说:“你爷爷给我点了一辈子的灯。从来没灭过。现在,我看见那盏灯了。他在等我呢。”
解雨臣的眼泪,掉下来。
沈灼笑。她伸手,极轻地,给解雨臣擦去。她说:“别哭。奶奶不是去死。奶奶是去下棋了,你爷爷一个人下棋很孤单,奶奶陪他下棋去了。”
解雨臣就笑。那笑比哭还叫人难过。
沈灼的手,慢慢垂下去。她最后看了一眼窗边。灯很亮。
沈灼想,解九,我来了。
她闭上眼。外头的风从窗外来。很轻。像谁的脚步声。
沈灼就跟着那风,走了。她走得很静。像一片从老树上落下的叶子。极轻。极轻。落在灯下。
沈灼走后,解府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那盏灯,后来传到了解雨臣手里。他没有灭过。
他知道,那不是一盏灯。那是沈灼和解九的一辈子。是一把黑伞,一幅旧画,一枚刻着“灼”字的棋。
解雨臣站在灯下。他好像还能看见,很年轻很年轻的沈灼,从城南一路跑到城北。她一身是土。她站在解府门外,拍着门,喊:“解九,我来了。”
门开。他走出来。他看着她。他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
她笑:“嗯。我不走了。”
风从城北吹来。灯在风里,轻轻一晃。他们的影子,慢慢叠在一起。像从没有分开过。
解雨臣关了门。灯还亮着。
故事,还在继续。像那盏灯,从来不灭。像沈灼,从来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