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2、番外:报应 一九五 ...
-
一九五五年八月,长沙热得厉害。
湘江边的蝉声从早到晚不停,叫得人心烦气躁。解家老宅的瓦檐被晒得发白,下人们都躲进阴凉里,连那两只常年在墙头窜的野猫也不见了踪影。
沈灼却好像不怕热。她照旧往外跑。城南铺子、鬼市、码头,哪儿热闹往哪儿钻。
只是这几日,她总犯懒。不是病,是身子沉。沈灼活了二十多年,从没这么没力气过。
她以为自己是中暑。她自己灌了几碗绿豆汤,又睡了一下午。醒来后,头倒是不昏了,可胸口总泛着腻。尤其闻见油炸的味儿,胃里就往上翻。
沈灼没太当回事。她这人命硬,小毛病从不放心上。
直到有一天,她坐在书房里,把解九那碟子没动过的甜糕全吃了,又让阿豆去鬼市换了一斤酸李子。
那李子极酸。沈灼一口一个,吃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解九从案前抬头,看她吃得眉飞色舞。他说:“你过来。”
沈灼不干:“我坐这儿挺好的。”
解九就自己走过来。他伸手,探了探沈灼的额。不烫。他又看她脸色。
沈灼的脸色其实不算差,甚至有些红润。
解九说:“你近日胃口不对。”
沈灼说:“我就爱吃酸的。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便又往嘴里塞了颗李子。那果子核大肉薄。沈灼吃得欢。
解九皱着眉,像在看一盘走不动的棋。
第二天,解九就把卢军医请来了。
卢军医如今跟解家走得近。上次沈灼中了枪,就是他从阎王手里把人抢回来的。
他提着那只旧皮箱进来时,沈灼正坐在东厢窗边。秀芸在给她扇风。
沈灼见了他,说:“卢伯,您别听九爷的。我没事。”
卢军医笑了笑,不说话。他让沈灼伸手。
沈灼就把腕子搁在脉枕上。
卢军医三指一搭,眼睛眯起来。
沈灼见他半天不说话,心里也有点打鼓。她问:“卢伯,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?”
卢军医没答。他换了个姿势,又号了一回。
沈灼更慌了。她看向解九。
解九站在门边,面色不变。可沈灼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,正捏着袖口。
卢军医终于松开手。他站起来,对解九拱了拱手。
他说:“恭喜九爷。夫人这是喜脉。快两个月了。”
沈灼的脑子“嗡”地响了一下。她慢慢转头。
解九也正看她。
卢军医又说了几句“胎象不错,夫人底子好”之类的话,便提着箱子告辞。周管家送他出去。
屋里只剩沈灼和解九。
沈灼说:“解九,我怀孕了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灼说:“你听见没有?我怀孕了。”
解九走到她面前。他慢慢蹲下来。他拉过沈灼的手。那手热乎乎的。
解九说:“听见了。”
沈灼的鼻子忽然一酸。她说:“解九,我们要有孩子了。”
解九点头。他看着她。他的眼角,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沈灼就笑了。可笑着笑着,她又有些慌。她说:“我听说怀孩子会吐。会吃不下饭。会变丑。我要是变丑了,你不能嫌弃我。”
解九说:“不会。”
沈灼说:“我要是胖成个球呢?”
解九说:“不会。”
沈灼说:“你怎么知道不会。”
解九说:“你就是你。”
沈灼便不说话了。她把解九的手贴到自己肚子上。那里还很平。可沈灼觉得,那里像多了一小团极软极软的火。
沈灼说:“解九,我有点怕。”
解九说:“怕什么。”
沈灼说:“怕我当不好娘。”
解九说:“不会。”
沈灼说:“你又不会。”
解九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。
沈灼便信了。她想,解九说不会,那就真不会。
沈灼把头靠过去,靠在解九肩上。窗外,蝉还在叫。可沈灼觉得,那声音,好像也没那么吵了。
沈灼怀孕后,半点没折腾。
她从前听王大婶说,女人怀孕,头几个月最是难熬。吐得昏天黑地,闻不得半点油腥。沈灼还担心了一阵。
可她那肚子,却出奇地安分。她不吐。也不晕。胃口还比从前更好了。
刘嫂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。沈灼一顿能扒两碗饭。
她跟解九说:“这孩子,在肚子里就知道心疼我。以后出来,准是个贴心的。”
解九不说话。
因为解九开始不对劲了。
最先发现的是沈灼。有天早膳,解九只喝了两口粥就放下。沈灼以为他忙。可后来几天,他仍吃得极少。
不是不饿。是一闻见味儿就皱眉。
尤其沈灼吃酸的时候。沈灼现在几乎无酸不欢。刘嫂给她腌了一小坛酸豆角。沈灼吃饭时,必先来半碗。那酸气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解九坐在旁边,脸色越来越不好。
沈灼说:“你尝尝。可开胃了。”
解九说:“不用。”
沈灼说:“你以前不是能吃酸吗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像要透气。
沈灼还笑他:“解九,你现在怎么跟个女人似的。闻见酸就犯恶心。”
解九没理她。
沈灼也不在意。可过了几日,解九越发严重了。他连正常饭菜都吃得少。有时夜里,还反胃。
卢军医来看过。号了半天脉,又翻了翻眼皮。
沈灼问:“卢伯,九爷这是怎么了?”
卢军医说:“不好说。九爷脉象平稳,不像有病。可这症状……”
沈灼说:“像怀孕。”
卢军医看了她一眼。
沈灼就笑。卢军医也不好多说。他给解九开了几副健脾的方子。
解九喝了两天,也没见好。
沈灼便跟他说:“解九,你这是替我受罪呢。”
解九说:“别胡说。”
沈灼说:“你没听说吗?有的男人,妻子怀孕,他也跟着犯恶心。这叫转移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又说:“你这是报应。让你两年前不理我。现在老天爷也让你尝尝这滋味。”
解九看她。
沈灼就笑。她笑得极得意。沈灼说:“你以后可不能再凶我。我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。”
解九不说话了。
沈灼发现,这招比什么都管用。只要她一提肚子里有孩子,解九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。
沈灼便有些恃宠而骄了。她有时候半夜想吃酸的。解九就披衣起来,去厨房给她热。
沈灼说:“我要吃糖拌番茄。”
解九说:“太凉。”
沈灼说:“我就要吃。”
解九就让人去弄。番茄切得极薄,撒了细糖。沈灼坐在床上,用竹签一片一片挑着吃。
解九就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沈灼说:“你不吃?”
解九说:“不吃。”
沈灼说:“你还在反胃?”
解九说:“好了。”
沈灼说:“那你就是馋。”
解九不跟她争。
沈灼吃完了。解九把空碗拿出去。
沈灼说:“解九,你现在真成我使唤的小厮了。”
解九说:“嗯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解九的背影。那背影又高又瘦。
沈灼想,解九,你也有今天。可她又觉着,这样的解九,真好。好得让她想一直赖着他。
沈灼说:“解九,我以后每天都想吃糖拌番茄。”
解九在门口停了一下。他说:“好。”
沈灼就满足地闭上眼睛。
沈灼想,这大概就是她梦里才敢想的日子。不用下斗,不用逃命。有个人,半夜给她切番茄。
沈灼翻身,面向着门。解九还没回来。沈灼也不急。她知道,他总会回来。像从前一样。像以后一样。
沈灼怀孕后,解九不让她乱跑。
可她哪是闲得住的人。头三个月,她还算听话。最多在解府里转转。有时候去厨房看刘嫂炒菜,有时候到周管家那儿翻翻旧册子。
她的肚子慢慢显了。可那点弧度,并不妨碍她走路。
到了第四个月,沈灼彻底坐不住了。她想去城南铺子。想去鬼市。想去找吴老狗看狗。
解九说:“不要乱走。”
沈灼说:“我又不是去下斗。我就在城里走走。”
解九说:“我让人跟着。”
沈灼说:“我不喜欢。”
解九不说话。
沈灼看他不松口,也不闹。她表面上应了。等解九前脚出门,沈灼后脚就溜了。
解九派了人暗中跟着。可沈灼是谁。她从小在长沙的巷子里钻。哪个巷口通哪里,哪个铺子有后门,她比谁都清楚。她轻轻松松就把人甩了。
她去城南看阿豆。
阿豆已经十八了。他如今跟着周管家学算账。沈灼去时,他正坐在柜台后头,拿一支笔在纸上练字。
沈灼说:“写什么呢?”
阿豆抬头,见是她,先是一喜,随即又板起脸。他说:“姐,你怎么又出来了。”
沈灼说:“我来看你。你不愿意?”
阿豆说:“九爷不让你乱跑。”
沈灼说:“你也要管我。”
阿豆说:“我这是为你好。你肚子里有娃娃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往柜台上一靠。
阿豆忙给她搬了把椅子。
沈灼说:“铺子里怎么样?”
阿豆说:“还行。货都走得好。有几件从城南收上来的旧瓷,卖得不错。”
沈灼说:“那就行。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阿豆就笑。他又给沈灼倒了杯温水。
沈灼接了。她坐在自己的铺子里,觉得浑身舒坦。这里还是她的。阿豆也还是她的。
沈灼在城南待了小半天。
回去时,解九已经沉着脸等在书房里了。
沈灼也不怕。她笑着走进去。
解九说:“你去了城南。”
沈灼说:“我去看阿豆。他长高了。”
解九说:“我让人跟着你。”
沈灼说:“我知道。”
解九说:“你把人甩了。”
沈灼说:“他们太慢。”
解九说:“沈灼。”
沈灼听出他有些生气了。她便把肚子往前一挺。她说:“解九,你可不能凶我。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。”
解九就真的不说话了。
沈灼走过去,拉起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放到自己已经隆起的腹上。那肚子温温的。解九的手极轻地贴上去。他不敢用力。
沈灼说:“你摸摸。他好着呢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说:“解九,你太紧了。你比我还像怀孕。”
解九还是没说话。
沈灼就叹了口气。她说:“我以后出门,尽量走大路。”
解九说:“我陪你。”
沈灼说:“你那么忙。”
解九说:“我不忙。”
沈灼看他。解九的脸上,还是那副清冷模样。可沈灼知道,他是真不放心。
沈灼心里一软。她说:“好。以后我要出门,就让你陪。”
解九点了点头。
沈灼就笑了。她靠过去,把解九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。
那肚子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沈灼“呀”了一声。
解九也感觉到了。他抬头。
沈灼说:“他动了。”
解九的手没动。他的掌心,极轻极轻地贴着她的小腹。
沈灼说:“解九,他在跟你打招呼。”
解九说:“嗯。”
沈灼看见,他垂下的眼睫,很轻地颤了一下。
沈灼想,这男人,面上冷,心里怕不是已经软成一滩水了。
沈灼没拆穿他。她只把头靠在他胳膊上。外头的日光慢慢斜下去。
沈灼觉得,这长沙的秋天,真好。
九门的人知道沈灼怀孕,是快入秋的时候。
最先来的是吴老狗。他提着一大筐杨梅。那杨梅还是青的,酸得倒牙。
吴老狗人没进院,声先到了:“我干儿子呢?我干儿子呢?”
沈灼正坐在廊下吃葡萄。见他进来,就笑:“还没出来呢。你急什么。”
吴老狗说:“我先把礼送到。这叫占位。”
沈灼说:“占位有用吗?我要生个闺女,你还当不当干爹?”
吴老狗说:“闺女也好。我也当她干爹。”
沈灼说:“你倒会占便宜。”
吴老狗大笑。他蹲下来,看沈灼的肚子。他不敢伸手。只拿眼睛看。
沈灼说:“你这是什么眼神?”
吴老狗说:“我看看像谁。要像你,以后准是个小魔头。”
沈灼说:“滚。”
吴老狗就笑。他又问沈灼害不害口。
沈灼说:“我不害口。解九害。”
吴老狗一听,来了精神。他非让沈灼细细说。
沈灼就说了。
吴老狗笑得直不起腰。他说:“解九啊解九,你也有今天。改明儿我上街,得给你也买点青梅。”
解九从书房出来,正听见这句。他没说话,只朝吴老狗看了一眼。
吴老狗忙收了笑。可那脸还憋着。
沈灼说:“五爷,你别当着他面乐。他心里苦。”
吴老狗就真不乐了。他说:“九爷,我这儿带了杨梅。你吃不吃?”
解九说:“不吃。”
吴老狗说:“那可惜了。这杨梅酸得极正。我让人从靖州带来的。”
沈灼说:“我吃我吃。”
她伸手。
解九按住她:“你少吃。太酸。”
沈灼说:“我就要吃。”
解九就松开。
沈灼朝吴老狗挤眼。吴老狗朝她竖了竖拇指。
这两个人,当着解九的面,眉来眼去。解九只当没看见。
沈灼咬了一口。那杨梅确实酸。酸得她脸都皱起来。可她偏要吃。
沈灼想,这酸味,才配得上她沈灼。太甜了,她反而不习惯。
齐铁嘴也来了。他给沈灼算了卦。说此子上应文曲。将来必有大才。
沈灼说:“我不求他大才。只求他别像他爹。”
齐铁嘴说:“像解九有什么不好。”
沈灼说:“太闷。”
齐铁嘴说:“闷了好。闷了不惹事。”
沈灼说:“我就喜欢惹事。”
齐铁嘴便笑。他又看沈灼脸色。说她这胎怀得顺。
沈灼说:“能不顺吗。我整天吃吃睡睡。再顺不过了。”
齐铁嘴说:“你是有福的人。”
沈灼说:“八爷,你从前也这么说。”
齐铁嘴说:“从前是算的。现在是看的。”
沈灼就笑。
二月红也来看过沈灼。他带了一对小金镯。
沈灼说:“二爷,这东西太贵重。孩子还没出来呢。”
二月红说:“就是给孩子的。他出来了,怕没空给了。”
沈灼便收下。
二月红又看沈灼。他说:“你气色好。这孩子是个会疼人的。”
沈灼说:“二爷,您连这都看得出?”
二月红说:“我看得出。你眉宇间,比去年宽了。”
沈灼没说话。她心里知道,她的确是宽了。她不用再成天把命吊在裤腰上。她有了家。有了人。她的眉,自然就松了。
二月红走时,沈灼送他到门口。
他回头说:“等孩子满月,我给他唱一折。”
沈灼说:“唱什么?”
二月红说:“唱《双官诰》。”
沈灼不懂戏。可她知道,那是吉利的。
沈灼说:“好。我等着。”
二月红便走了。
沈灼站在门口。秋天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。沈灼觉得,这风里,有桂花香。
沈灼想,明年的今天,她怀里就会多一个小小的人。
沈灼笑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。那肚子已经遮不住了。
沈灼说:“你快点出来。出来以后,娘带你去见二爷。让他唱戏给你听。”
解九正好过来。他听见了。他说:“你又站风口。”
沈灼说:“我在跟孩子说话。”
解九说:“进屋说。”
沈灼说:“你总这么管我。”
解九说:“外头凉。”
沈灼就进去。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她看见解九还站在那儿。
沈灼说:“你不进来?”
解九说:“你先走。”
沈灼说:“你还当我真不能自己走了?”
解九说:“你慢些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没再逞强。她扶着廊柱,慢慢地走。
解九跟在后面。两人的影子,一前一后。
沈灼忽然觉得,这日子,真是好到不真实。
沈灼没回头。她只是把手往后伸了伸。
解九就上前,握住了。
沈灼说:“解九,等孩子出生,你要给他讲故事。”
解九说:“我不会。”
沈灼说:“你会下棋。你教他下棋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想,解九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父亲。他不会说软话。可他会把他的棋,他的书,他那个安静得过分的世界,一点一点,都给孩子。
沈灼不担心。沈灼只觉得,自己的人生,像从一道极窄极黑的缝里,慢慢走出来了。如今,她终于站在了光里。
沈灼怀孕七个月时,人已经有些笨重了。可她还是不老实。
解九几乎寸步不离。
沈灼说:“你天天跟着我,像什么话。九门那么多人看着。”
解九说:“他们不看你。”
沈灼说:“他们看的是你。你解九爷,如今成我贴身护卫了。”
解九说:“嗯。”
沈灼便没话说了。她发现解九这个人,只要他认定了的事,就极难改。他认定要守着她,就真守着她。
沈灼嘴上嫌,心里却甜。
她有时半夜醒来,会看见解九就靠在床尾的椅子上。
沈灼说:“你怎么不睡。”
解九说:“睡了。”
沈灼说:“你骗人。”
解九说:“眯了会儿。”
沈灼说:“你到床上来。”
解九说:“你身子重。”
沈灼说:“我身子重,也不妨碍你躺下。”
解九就不说话。
沈灼就瞪他。
解九到底拗不过。他躺下。
沈灼就凑过去,把脸搁在他肩上。解九的肩很硬。
沈灼说:“你太瘦了。”
解九说:“还好。”
沈灼说:“以后我生孩子,你不能比我还瘦。”
解九说:“不会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闭着眼。孩子在肚子里动。
沈灼说:“解九,他又踢我。”
解九伸手。他轻轻覆在她肚子上。
那孩子像知道是他,竟真的又踢了一下。
解九说:“他听得见。”
沈灼说:“听见什么?”
解九说:“听见我们说话。”
沈灼就对着肚子说:“小坏蛋。你快点出来。出来以后,不能学你爹。要学我。想笑就笑。想跑就跑。”
解九说:“不能学你。”
沈灼说:“为什么?”
解九说:“学你,太闹。”
沈灼说:“闹点好。太静了,又像你。”
解九说:“像我不好?”
沈灼说:“像你太累。”
解九不说话了。
沈灼就说:“像你也行。可我要教他。让他又像你,又像我。”
解九说:“好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笑着笑着,就睡着了。
解九没动。他听着沈灼的呼吸。那呼吸很沉。像这世上最好的安眠曲。
解九睁着眼,看帐顶。他想,再有两个多月,这屋里就会多一个哭声。
解九不怕吵。他只怕沈灼疼。
可这孩子,从怀上到如今,从没让沈灼受过罪。解九想,他应该是个疼娘的。
解九闭上眼。他揽着沈灼。两个人,都睡了。
外头的风,把窗纸吹得极轻。解家老宅里,一片安宁。
阿豆这阵子,也常来解府。
他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周管家把好些事都交给他。阿豆也争气。他算账快,眼也利。
解九有次让他去码头看一批货。阿豆去了。回来时,把货的成色、数量、行情,说得清清楚楚。
解九点头,说:“跟你姐一样。”
阿豆说:“我比不上我姐。”
解九说:“不必比。你很好。”
阿豆就笑。
沈灼看他们这样,心里高兴。她跟阿豆说:“你以后,就是解家的人。别老把自己当外人。”
阿豆说:“我不当外人。我当你弟。”
沈灼说:“你也是解九的弟弟。”
阿豆说:“九爷能认我?”
沈灼说:“他早认了。只是不说。”
阿豆就抿着嘴笑。
沈灼又说:“等孩子出生,你就当舅舅了。”
阿豆眼睛一亮。他说:“那我得给他包个大红包。”
沈灼说:“你才挣几个钱。省着。”
阿豆说:“不一样。这是给外甥的。”
沈灼就笑。
沈灼想,阿豆是真正把她当姐姐的。这孩子,从城南那条又窄又潮的巷子里被她捡回来,到现在,已经长成了个有模有样的小伙子了。
沈灼有时会梦见从前。梦见他被人踢翻在墙根下,不哭也不叫。
沈灼醒来,再看现在的阿豆,就觉得自己当年那一步,没走错。
沈灼摸摸自己的肚子。她想,等这个小家伙出来,也要让他知道,这世上的情义,是能救人的。就像阿豆救过她的孤独。就像解九救过她的命。
沈灼靠在窗边。天已经有些冷了。
沈灼说:“阿豆,明年来过年,咱家就多一个人了。”
阿豆说:“我知道。我给他买炮仗。”
沈灼说:“小点声。你九哥怕吵。”
阿豆就笑。沈灼也笑。
解九从外头进来。见他们姐弟俩笑得欢,也不问。他只把一碗热汤放下。
沈灼说:“这汤我能不能不喝?”
解九说:“不能。”
沈灼说:“你天天给我灌汤,我都胖成猪了。”
解九说:“不胖。”
沈灼说:“你撒谎。我照镜子了。我脸都圆了。”
解九说:“圆了好。”
沈灼说:“你不是喜欢瘦的?”
解九说:“我喜欢你。”
沈灼一愣。
解九已经转身走了。
沈灼看着那碗汤。她慢慢端起来。那汤是鸡汤。撇了油。沈灼喝了一大口。真鲜。
沈灼想,解九,你怎么总是这样。不声不响地,就把人弄得想哭。
阿豆在旁边,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。
沈灼一个人坐在屋里,把汤喝了个干净。窗外的天,灰得极温柔。
沈灼摸了摸肚子。她说:“你看,你爹是不是很会疼人。”
那孩子轻轻动了一下。
沈灼便笑。她知道自己没救了。她这辈子,就栽在解九手里了。可她不悔。一点都不悔。
生产那日,是五月中。天已经热起来了。
沈灼早上起来,就觉得有些不对。不是疼。是身子往下坠。
沈灼没慌。她先让秀芸去请周管家。周管家二话不说,让人去请产婆。
沈灼被扶进东厢。她靠在床上。
解九不在。他去城西了。
沈灼没让人去叫。她跟秀芸说:“别惊动九爷。等疼得紧了再说。”
秀芸哭丧着脸:“沈姑娘,这哪能不惊动。”
沈灼说:“我生个孩子,又不是打架。你先去把产婆请来。”
秀芸去了。
沈灼一个人躺在床上。她开始觉得疼了。那疼像从很深的里面翻上来。不是刀伤。不是枪伤。是一种绵密的、从骨缝里往外钻的疼。
沈灼咬着唇。她不怕。沈灼从小到大,最不怕的就是疼。
可这种疼,跟以前都不一样。它像在提醒她,她要当娘了。
沈灼的手放在肚子上。她说:“你慢点。别太急。”
那孩子像听懂了。又踢了她一下。
沈灼就笑。她笑得额上全是汗。
产婆来了。她看了看,说:“还得等会儿。夫人别慌。”
沈灼说:“我不慌。”
她真不慌。沈灼只是有些想解九。
解九还没回来。
沈灼忽然就有些委屈。她想起那年雪夜,她从墙头跳下来。她那时候还觉得自己命贱,死了就死了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沈灼想,她得留着命。她还要给解九生孩子。还要看解九抱孩子。
沈灼的眼眶热起来。她没哭。她只是把脸转向窗子。
外头,有石榴花。红得像火。
沈灼想,等孩子出来,她要把那石榴花摘一朵,别在孩子的小衣服上。
沈灼就又笑了。她疼得笑。笑得像哭。可沈灼还是没叫。
她只是极轻极轻地说:“解九,你这个当爹的,怎么还不回来。”
解九赶回来时,沈灼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。
他是得了信,从商号一路跑回来的。车都没来得及叫。
周管家在门口迎他。
解九说:“怎么样?”
周管家说:“快生了。”
解九就要往里冲。
周管家忙拦:“九爷,产房你不能进。”
解九就站在门外。他听见沈灼在里头的呼吸。那呼吸很重,很急。
解九的心像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地剐。他想进去。他想抓住她的手。可他不能。他只能在门外。
张启山来了。吴老狗也来了。齐铁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解九都像没看见。他站在那。太阳很大。把他整个人都晒得发白。
张启山说:“解九,别站着。先喝口水。”
解九没动。
张日山递来水。解九也没接。
他的耳朵里,只有沈灼。她没叫。可解九听得见。沈灼在忍。她那么要强的人,连生孩子都不肯喊一声。
解九闭上眼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他母亲死时,他也不过刚记事。他当时就站在门外。也是这样。什么也做不了。
解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不要那样。沈灼不会有事。沈灼命硬。
解九这样想。他的手,却止不住地抖。
张启山看不下去。他走到解九身边,说:“她不会有事。卢军医也来了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张启山就陪他站着。吴老狗也不敢再闹。他蹲在墙根。齐铁嘴也不敢算了。
众人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。
直到一声极响的啼哭,从屋里传出来。
那一声,像把整个解府都震亮了。
产婆推门出来。她满头是汗,笑得极深:“恭喜九爷!是个男孩。母子平安。”
解九像被人从一场极长的梦里叫醒了。他推开产婆,大步走进去。
沈灼躺在床上。她的头发全湿了。她的脸白得厉害。她的眼角,有泪。可她在笑。
她看见解九。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解九没听清。他走到床边。他跪下。他抓住沈灼的手。那手又湿又凉。
解九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说:“沈灼。”
沈灼说:“解九,我把他生出来了。”
解九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灼说:“你听见他哭没有?比我还响。”
解九说:“听见了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笑着,又落下一滴泪。
解九伸手。他极轻地擦掉。解九说:“疼不疼?”
沈灼说:“疼。可值得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他的眼眶,慢慢红了。
沈灼说:“你哭了?”
解九说:“没有。”
沈灼说:“你就是哭了。”
解九不承认。他低下头。他的额头,极轻地抵在沈灼的手背上。
沈灼感觉到,那一小片皮肤,有些湿。
沈灼没说话。她只是用尽力气,反手握住了解九。
沈灼想,解九,你这个人,连哭,都不让人看见。可没关系。我看见了。
沈灼就笑。她的笑里,有泪,有光,有这一辈子,从没给过别人的温柔。
吴老狗在外头喊:“让我看看我干儿子!”
沈灼说: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解九说:“你歇。”
沈灼说:“我想让他们看看。这是我沈灼生的。”
解九便不说话了。他起身。他站在床边。他的影子,把沈灼整个笼住。
外头的人进来了。
吴老狗第一个冲进来。他看着那红布里的小人,只会“哎哟”。
齐铁嘴又给算了八字。
张启山走到床边,对沈灼说:“你辛苦了。”
沈灼说:“不辛苦。我命硬。”
张启山笑了。他退了。
二月红也来看了。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把一块极温的玉,放进了孩子的襁褓里。
沈灼说:“二爷,这……”
二月红说:“给他做个念想。”
沈灼便不再推。
她看着那满屋子的人。他们都是她的亲人。
沈灼想,她这一生,从五岁没了爹娘,到如今躺在解府东厢里,身边围着这么多人。这中间,有多少条命,多少座墓,多少夜风雨。沈灼都记得。
沈灼不悔。她一点都不悔。
沈灼抬眼。解九正看着她。
沈灼就笑。她说:“解九,给孩子取个名。”
解九说:“解连环。”
沈灼说:“解连环?”
解九说:“嗯。一环扣一环。”
沈灼说:“这名字,像你。”
解九说:“像你多些。”
沈灼说:“我这么野。”
解九说:“他哭得急。性烈。像你。”
沈灼便笑了。她说:“解连环。这名字,我喜欢。”
沈灼又转头。那红布里的小人,已经睡着了。他不哭时,极静。那眉眼,像解九。
沈灼看着看着,心里就软了。
沈灼想,解连环。从今以后,你要好好长大。你要知道,你娘是个野人。你爹是个冰人。可你,是他们俩的命。
沈灼在孩子的额上,极轻地亲了一下。那孩子的嘴角,动了动。像笑。
沈灼也笑了。她对解九说:“你看,他会笑。”
解九低头。他看着那小小的人。解九的眼里,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光。那光,像这五月的太阳。不烈,却暖得人能化。
解九说:“他像你。”
沈灼说:“你又来了。他还没睁眼呢。”
解九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灼就不说话了。她看着解九。解九也看着她。
然后,解九俯下身。他在沈灼额头上,极轻极轻地,落下一吻。
沈灼的心,像被什么从里到外暖透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,沈灼,你终于,真正有家了。这家里,有他,有他,还有刚出生的小家伙。
沈灼笑了。那笑,甜得像这世上最好的糖。
沈灼在解九的亲吻里,慢慢睡着了。她太累了。可她睡得极好。
梦里,有梅,有灯,有解九。还有一个,总是笑的小人。
沈灼知道,那孩子,叫她娘。沈灼在梦里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解九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窗外的石榴花,红得像火。
解九看了那花一眼。他想,沈灼这个人,到底还是把这冷透了的解府,给烧暖了。
解九又看向那孩子。解连环。
解九的嘴角,极轻地弯了一下。他低声说:“你跟你娘一样。都是我的意外。”
解九没有说下去。他只是把沈灼的手,握得更紧。
屋外,风很轻。长沙城五月的太阳,照得满院子都是金。
解九想,他这一生,总算没有白来。因为沈灼。因为解连环。因为他,终于学会了,怎么去爱一个人。
解九闭上眼。他听着一大一小两个呼吸。一个很轻。一个更轻。
可她们,都在。
解九想,这就是他的一生了。从此以后,再无他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