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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团圆    ...


  •   一九五五年的大年三十,长沙没下雪。

      天是阴的,空气里却有一股子活泛气。卖纸马香烛的铺子早早就开了门,大红的春联铺了一地。

      孩子们穿着半新的棉衣,在巷子里追来追去,手里攥着摔炮,冷不丁往地上一砸,炸得路人直骂。

      整个长沙城都像在过年了。而解家老宅,今年比往年更热。

      天还没亮,周管家就起了。

      他打发了小厮去买红纸、香烛、果品,又叫了几个婆子去扫院子。

      解府今年不同。今年有沈灼。

      周管家站在廊下,望着那棵老梅。那梅树竟赶在年前开了花。满树红梅,艳得像谁把朱砂泼在了枝头。

      周管家心想,这是好兆头。沈姑娘进门,连这院子里的老树都醒了。

      沈灼也起了个大早。她没让人叫。她自己醒的。

      醒来时,窗纸上已经透进灰白的光。

      沈灼在床上伸了个懒腰。那六天在衡阳的乏,这些日子总算全补回来了。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,脸上又有了血色。

      沈灼披衣下床。她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
      外头的风很冷,可那冷里,夹着梅花的香。

      沈灼深吸一口。她想,从今年起,她要在这座院子里,和一个人,一起过年了。

      沈灼把窗户关上。她转身去洗漱。今天,她有一整天要忙。

      沈灼从东厢出来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
      她看见阿豆在院子里擦桌子。阿豆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蓝布棉衣。

      那衣裳是沈灼前两日拉着他去扯的布,又请王大婶连夜做出来的。

      阿豆本来就生得清秀,这一穿,更像模像样了。

      沈灼走过去,拍了他后脑勺一下: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

      阿豆说:“我睡不着。我昨晚就来了,周叔让我睡外院。我翻来覆去,总想着今天过年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:“过年把你高兴成这样。”

      阿豆说:“不是。今年不一样。今年你在解府过年。我也在。”

      沈灼看了他一眼。阿豆的眼神清亮亮的。

      沈灼说:“以后每年都在。你烦不烦?”

      阿豆说:“不烦。一辈子都不烦。”

      沈灼便笑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包,递给阿豆。

      阿豆不接。

      沈灼说:“拿着。给你的压岁钱。”

      阿豆这才接了。那红包不大。阿豆捏了捏。

      沈灼说:“别嫌少。”

      阿豆说:“我以后也给姐发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行。我等着。”

      阿豆就笑。他笑时,露出一排白牙。

      沈灼忽然觉得,这孩子,真长大了。从她捡回来时那个被人踹翻在墙根下的小叫花,到今天站在这里帮她擦桌子,这中间像过了好多年。

      沈灼心里一软。她说:“去,把桌子擦干净。今晚九门的人要来。”

      阿豆“哎”了一声,干得更起劲了。

      沈灼去了厨房。刘嫂正领着一帮人忙活。

      灶上蒸着鱼,案上放着肉。满屋子都是热气。

      沈灼来了,也不客气。她挽起袖子,帮着择菜。

      刘嫂说:“沈姑娘,您别动手。这哪是您该干的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刘嫂,我从小吃苦,这些活我熟。再说,我在这府里白吃白住,总得搭把手。”

      刘嫂说:“您这说的什么话。您都快是这府里的人了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她没接话。

      她想起那晚解九说的“当家的”。沈灼不是图这个名分。她只是喜欢这种热腾腾的日子。

      她喜欢听刀在案板上“咚咚”响。喜欢看锅盖被热气顶得“噗噗”跳。这些声音,让她觉得活着。

      沈灼一边择菜,一边跟刘嫂唠。

      刘嫂问她:“沈姑娘,九爷最近是不是变了?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变了吗?”

      刘嫂说:“变了。以前九爷哪会笑。现在有时他看您,眼睛都弯一下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他那是眼睛进沙了。”

      刘嫂就笑。沈灼也笑。

      沈灼知道,解九确实变了。不是变得爱说话了。是他不再总把门关得那么死了。

      他会在沈灼进屋时抬头。会问她饿不饿。会把她乱扔的书放回原处。这些小事,沈灼都记着。

      沈灼想,解九这个人,像一本极厚的旧书。你翻得越深,越觉得他好。

      沈灼择完菜,又去前厅看灯。周管家正让人往廊下挂大红灯笼。

      沈灼说:“周叔,这灯也太多了。”

      周管家说:“不多。成亲前,先把这个年过得亮堂堂的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她站在廊下,看那些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。

      那光还没点上,已经让人心里暖了。

      沈灼想,这大概就是“年”。以前她一个人,年不年的,不过是个日子。现在她知道了。年是让人聚在一起的。是让人知道,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
      傍晚时分,解府正堂已经摆好了两张大桌。

      沈灼回房换了身衣裳。她没有太多好衣裳。那件墨绿旗袍是解九让人做的。沈灼穿上了。

      她又让秀芸帮她盘了发。秀芸手巧。那头发被盘成个极低的髻,别了根银簪子。

      沈灼对镜看了看。她说:“是不是太素了?”

      秀芸说:“不素。沈姑娘穿这个,最好看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她出了房。

      天已经全黑了。解府的大红灯笼全点了起来。那一院子的红光,照得人心里烫烫的。

      沈灼走到正堂门口。她看见张启山已经到了。

      张启山站在堂前,正跟解九说话。他今天穿了件藏蓝长袍,外罩灰鼠马褂。

      张日山跟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两只大食盒。

      沈灼走过去。张启山看见她,先点了点头。

      沈灼说:“佛爷,您到得真早。”

      张启山说:“我怕来晚了,有人不给我留座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哪能。九门里,您最大。”

      张启山就笑。他说:“沈灼,你今天,像这府里的女主人。”

      沈灼脸一热。她说:“佛爷,你莫打趣我。”

      张启山说:“我说真的。”

      沈灼没接话。她知道,张启山不会随便说这种话。他能说,就是真拿她当了自己人。

      沈灼让张启山进去坐。张启山没动。他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
      沈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吴老狗来了。

      吴老狗是跑着进院子的。他身后跟着煤球儿。那狗如今又高又壮,跑起来像头黑熊。

      吴老狗一手提着酒坛,一手拎着个油纸包。

      他见沈灼,就嚷:“沈灼!你看我把谁带来了!”

      煤球儿已经冲到了沈灼跟前,围着她又跳又叫。

      沈灼蹲下来,一把抱住它。那狗兴奋得直往她脸上舔。

      沈灼笑:“煤球儿!你是不是又长个了?”

      吴老狗说:“长个?它快成精了!现在狗场里的狗都听它的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

      吴老狗把酒坛往前一送:“这是我从家里地窖里翻出来的。二十年的花雕。今晚,谁都不能不喝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倒是大方。”

      吴老狗说:“今儿不是过年吗。再说了,等过段日子,我还有更大的礼。”

      他说着,朝沈灼挤了挤眼。

      沈灼便知道,他说的是她跟解九的事。沈灼没说话。她只踢了吴老狗一脚。

      吴老狗哎哟一声,笑着跑开了。煤球儿也跟着他跑。一人一狗,在院子里闹得欢。

      沈灼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心里又满又暖。

      这些日子,她好像总在做梦。梦见自己有了家,有了朋友,有了一个爱发脾气的男人。

      沈灼不敢信。可他们一个个都真真实实地站在她面前。

      沈灼觉得,自己这半生,受的苦,大约就是为了换这些人来。

      沈灼正出神,齐铁嘴也到了。

      齐铁嘴今儿穿了一身青灰长衫。他走得慢,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。

      沈灼说:“八爷,你这又是打哪儿来?”

      齐铁嘴说:“城南。我给你带了些新鲜出炉的桂花糖。你不是爱吃甜的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八爷,你越来越会疼人了。”

      齐铁嘴说:“我这是疼你。等你成了解九夫人,我可就不好随便给你递吃的了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她说:“你这时候倒知道避嫌了。”

      齐铁嘴说:“晚了。你名气太大。我在城南买包糖,人都问我是不是给你买的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那你怎么说?”

      齐铁嘴说:“我实话实说。我是给你们解九爷的小媳妇买的。”

      沈灼啐了他一口。齐铁嘴便笑。

      他笑着,又压低声音:“今晚,解九是不是要当众说你们的事?”

      沈灼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齐铁嘴说:“我算的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算得准?”

      齐铁嘴说:“解九那点心思,还用算?他看你的眼神,跟以前看账本一样。可账本是死的。你是活的。他一见你,眼都活了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八爷,你又说胡话。”

      齐铁嘴说:“我齐铁嘴什么时候说过胡话。”

      沈灼便不跟他争。她自己也没底。解九没跟她说,今晚要说什么。

      沈灼也不问。她知道,解九做任何事,都有他的分寸。她等着就是了。

      齐铁嘴进去后,沈灼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她在等二月红。

      二月红来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      他走得不快。路灯把他的影子照得又长又轻。

     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袍,外罩黑狐皮。怀里抱着个细长的红木盒子。

      沈灼迎上去。

      二月红说:“沈姑娘,外头冷,你不必等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二爷不来,我总觉着这顿饭还没齐。”

      二月红就笑。他笑起来,眉眼都柔和了。

      沈灼说:“二爷,您这盒子里是什么?”

      二月红说:“进去说。”

      沈灼便把他往堂里让。

      二月红进了正堂,先跟张启山、吴老狗他们点头致意。然后他把红木盒子放到沈灼手里。

      沈灼捧着。那盒子不重。

      二月红说:“打开看看。”

      沈灼打开。里面是一对红烛。那烛极粗,烛身上描着金线,并蒂莲的图样。

      沈灼一下愣住了。她说:“二爷,这……”

      二月红说:“等你好事近了,把它点起来。这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。说是要送给有缘人。我留了这些年。今日,算给它寻着了去处。”

      沈灼鼻子一酸。她说:“二爷,这太贵重了。”

      二月红说:“红烛成双,人才成双。不贵重。是份心意。”

      沈灼便不再推。她把盒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
      二月红看着她,说:“沈姑娘,你是个有福的人。我没什么别的送你。就这一对红烛。你点着它,日子会亮的。”

      沈灼用力点头。她没让自己哭。她只是笑。那笑里有光。

      二月红也笑。他转身去席上坐下。

      沈灼抱着盒子,站在门口。她抬头看天。天上没有月亮。可沈灼觉得,今晚,天是亮的。

      半截李和黑背老六是一起到的。

      半截李坐着轮椅。推他的是他手下一个极沉默的年轻人。

      沈灼迎上去,叫了声“三爷”。

      半截李说:“你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吃得好,睡得好。”

      半截李说:“以后也要这样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三爷放心。”

      半截李不再说。他让手下把他推到席边。

      黑背老六跟在旁边,一声不响。他今天穿了件极素的灰衣。

      沈灼给他让座。

      黑背老六说:“恭喜。”

      沈灼一愣。

      黑背老六又说:“解九命硬。你命也硬。两个命硬的人,好好过。”

      沈灼笑了。她说:“六爷,我记着。”

      黑背老六便不再说话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
      沈灼没去打扰。她知道,黑背老六这种人,能说一句,已经比旁人千句都重。

      陈皮阿四是最后到的。

      他进来时,沈灼正跟吴老狗抢最后一块桂花糖。

      陈皮阿四没出声。他像一片影子,从灯下飘进来。

      沈灼先觉着后颈一凉,一抬头,就看见了他。

      沈灼说:“四爷来了。”

      陈皮阿四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沈灼说:“那边给你留了座。今晚菜不错。”

      陈皮阿四没接。他走到半截李斜对面的位子坐下。

      沈灼也不恼。她早习惯了。陈皮阿四就是如此。他不跟你热络。可他能来,就说明他认了。

      沈灼让下人给他温了一壶酒。陈皮阿四没碰。他闭着眼,像在养神。

      沈灼也没再管他。她知道,陈皮阿四心里,有他自己那本烂账。这年,对别人是团圆。对他,是熬。

      沈灼只盼他今年这顿饭,能吃出点热乎来。

      沈灼心想,九门这些人,有一个算一个。表面风光,心里都带着伤。可他们还是来了。还是坐到了一张桌子上。

      这大约就是九门。像是散的。实则哪一根都断不了。

      沈灼看着这满屋子的人,心里忽然就静了。她走到解九身边。

      解九正站在主位旁,跟张启山说话。

      沈灼没出声。她就站在他旁边。

      解九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沈灼说:“人都到齐了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嗯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冷不冷?”

      解九说:“不冷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我也不冷。”

      解九没说话。

      沈灼就笑。她知道自己笑得傻。可她忍不住。今晚这人太齐了。齐得她觉得,这大概就是她一直想过的年。

      沈灼伸手,极轻地碰了解九的袖子一下。

      解九没躲。

      沈灼便不缩了。她把手指悄悄勾住他袖口的那点布料。像偷着一小片天。

      解九任她。

     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。一个冷,一个热。可谁也分不清,到底是谁在暖谁。

      开席后,满堂都热闹起来。

      菜一道一道地上。红烧肘子、清蒸鲈鱼、桂花鸭、酱牛肉、腊味合蒸、八宝饭。

      沈灼吃得香。她一边吃,一边给阿豆夹菜。

      阿豆哪里见过这阵仗。他吃得又快又急。

      沈灼说:“慢点。又不是没下顿。”

      阿豆说:“太好吃了。”

      沈灼便笑。

      吴老狗在旁起哄:“阿豆,你姐以后就是九门的人。你想吃什么,还怕没有?”

      阿豆说:“那我也不能白吃。我得帮我姐干活。”

      吴老狗说:“好小子。有志气。”

      半截李冷冷道:“九门的饭,不是好吃的。”

      吴老狗说:“三爷,过年呢。别吓孩子。”

      半截李便不说话了。

      齐铁嘴忙打圆场:“吃菜吃菜。今儿这鱼可真不错。周管家,这鱼是哪儿来的?”

      周管家说:“是湘江早上刚打的。”

      齐铁嘴说:“好。活鱼。活水。好兆头。”

      众人就笑。

      二月红慢慢用着。沈灼发现,他吃得不多。

      沈灼便用公筷给他夹了块八宝饭。

      二月红抬头。

      沈灼说:“二爷,这饭甜。您吃一口。”

      二月红就吃了。他说:“确实甜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是刘嫂做的。她最拿手。”

      二月红便又吃了一口。

      沈灼觉得,这满桌的人,就数二月红最让人心疼。他越静,越像藏着极深的事。

      沈灼不问他。她只多给他夹菜。

      沈灼想,这世上的团圆,从来不是人人都有。但能吃一口甜饭,也算。

      沈灼自己又倒了一杯酒。她站起来。

      沈灼说:“各位爷,我沈灼不会说话。我敬大伙儿一杯。谢你们这些日子,没把我当外人。”

      她说完,仰头饮尽。

      吴老狗拍桌:“好!”

      张启山也端起杯。半截李端了。二月红端了。齐铁嘴早端了。黑背老六端的是茶。

      陈皮阿四没动。

      沈灼也不在意。她只把酒杯朝他那方向倾了倾。

      陈皮阿四的眼皮动了动。

      沈灼便坐下了。

      解九在旁,极轻地说:“少喝点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过年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等会儿还有事。”

      沈灼看他。解九没再说。

      沈灼心里一动。她猜到了。沈灼没问。她只把酒杯放下了。

      酒过三巡,席上正热闹。解九忽然站了起来。

      沈灼正在跟阿豆说笑。她没注意。等满屋都静下来,沈灼才抬头。

      解九站在那儿。他的脸色在灯下很淡。可他的眼神,极沉。

      沈灼就那样看着他。

      解九没有看她。他看的是满桌的人。他说:“今日除夕。多谢诸位来。”

      沈灼心里一紧。

      解九又说:“除旧岁。迎新春。我还有一件事,要当着诸位的面,说清楚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摇灯笼的声音。

      解九终于看向沈灼。沈灼看着他。

      解九说:“我决定,与沈灼成亲。婚期定在正月十五。元宵。”

      解九说完,屋里静了一瞬。只有外头的风,轻轻推着窗。

      沈灼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很慢。很响。

      她看见吴老狗第一个站起来。吴老狗一拍桌子,说:“解九!你行!我吴老狗没看错你!”

      他声音大,把煤球儿都吓得“汪”了一声。

      齐铁嘴哈哈大笑:“我算的日子!上上大吉!解九,我可算得准吧?”

      张启山坐在主位。他没马上说话。

      沈灼看向他。张启山慢慢点了点头。他端起酒杯,说:“这门亲事,九门认了。”

      他说得极稳,像落了一枚大印。

      沈灼眼眶一下热了。

      二月红也端起杯。他说:“解九,沈姑娘是个好姑娘。你既说出口,往后就好好待她。红烛,我来点。”

      半截李没笑。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,说:“解九,你既当众说了,沈灼就是九门的人。以后谁若欺她,先问我半截李答不答应。”

      沈灼没忍住。她飞快地低下头。她的手指在桌下绞着。

      吴老狗说:“沈灼,你哭什么!这是好事!”

      沈灼抬头,笑着说:“我没哭。我高兴。”

      她笑得眼里都是泪。

      吴老狗说:“得了,你高兴也哭。不高兴也哭。跟煤球儿一样。”

      沈灼就骂他。众人都笑。

      黑背老六没说话。他端起手边那杯茶。没人注意。他朝解九和沈灼的方向,极轻地举了一下。又放下来。

      陈皮阿四也没说话。可沈灼看见,他把那壶温着的酒,倒进自己杯里,一口饮了。

      沈灼没去看他。她不敢。她怕自己多看一眼,会真哭出来。

      沈灼只是又看向解九。解九也正看着她。

      沈灼就笑。那笑里,有委屈,有欢喜,有这一年半的雨雪风霜。

      解九没笑。他重新坐下。可沈灼看见,他的耳尖,在灯下,泛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红。

      沈灼想,解九,你也有今天。

      她心里甜得发疼。

      沈灼到底没忍住,在桌下,飞快地握了一下解九的手。

      解九没躲。他反手,极轻极轻地,把沈灼的手包进了自己掌心。

      那手很凉。可沈灼觉得,这是她这辈子握过最暖的一只手。

      堂外,不知谁放了一挂鞭炮。噼里啪啦,炸得满院子都是红光。

      沈灼觉得,那鞭炮声,像是把她过去所有的苦,都崩成了灰。

      从此,这长沙城,这解家老宅,就是她沈灼的家了。

      那晚,沈灼送客送到很晚。

      张启山走时,对她说:“沈灼,你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以后更要好好的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佛爷,我会的。”

      张启山点头。他带着张日山走了。

      二月红走时,说:“过几日,我让人来给你们量衣裳。成亲那日,要穿得体面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二爷,不用麻烦。”

      二月红说:“一辈子就一次。不麻烦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

      吴老狗走时,醉得东倒西歪。他扶着门,说:“沈灼,我要当你们孩子的干爹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先给自己找个媳妇吧。”

      吴老狗说:“没意思。我一个人挺好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就是怕麻烦。”

      吴老狗说:“对。怕麻烦。”

      他说完,被张日山的人半扶半架走了。

      齐铁嘴走时,拉着沈灼,又给她看了看相。他说:“沈灼,你这命,从元宵起,就彻底转过来了。以后,水旺了。火也不灭了。水火共明。好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八爷,你又掉书袋。”

      齐铁嘴说:“你就当吉利话听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

      半截李走时,只说了一句:“若解九欺负你,来找我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他不会。”

      半截李说:“量他也不敢。”

      沈灼笑着送他。

      黑背老六走时,沈灼朝他鞠了一躬。

      黑背老六说:“不必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六爷,谢谢您今晚来。”

      黑背老六说:“以后,是一家人。”

      他说完,转身走进了黑夜里。

      沈灼站在门口。她觉得,这“一家人”三个字,从黑背老六嘴里出来,比泰山还重。

      陈皮阿四是最后一个走的。他走时,天已经黑得像墨。

      沈灼追上他。她说:“四爷,等一下。”

      陈皮阿四停住。

      沈灼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。那里面是她前两日从城南买的几块黑糖。

      陈皮阿四不喜甜。可沈灼还是递过去:“这糖,不甜。带点苦。你尝尝。”

      陈皮阿四没接。沈灼也不收。她就那么伸着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陈皮阿四才把糖接过去。他没说话。

      沈灼说:“四爷,您不叫二爷师父。可我知道,您心里不是不记着。这大过年的,有些话,您不说。我替您说。您也是九门的一根柱子。谁也拆不下您。”

      陈皮阿四看她。他的眼神极利。像要把沈灼看穿。

      可最后,他只极轻地哼了一声。不知是笑,还是叹。

      他把黑糖揣进怀里。他走了。

      沈灼站在原地,风从巷口吹来。沈灼觉得,那风,似乎也不那么冷了。

      这满城的人,都像风。有冷风,有热风。可到底,都在她身边过。

      沈灼回头。解九站在门口。他没出声。

      沈灼走过去。沈灼说:“他们都走了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嗯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就剩我们了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嗯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今晚,我还挺舍不得的。”

      解九没说话。他伸出手。

      沈灼把手放进去。

      两人慢慢走回府里。身后,是满地红纸。像一场极盛大的红。又像一场温柔的告白。

      年三十过了。长沙城开始为元宵忙起来。

      沈灼也忙。可这次,她忙的是喜事。

      王大婶带着几个老姐妹,天天往解府跑。她们给沈灼量衣裳,试样式。

      沈灼哪经历过这些。她像个木头人,被王大婶拉着转来转去。

      王大婶说:“沈灼,这嫁衣,你得用心点。一辈子一次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我挺用心的。可这衣裳怎么这么多层。”

      王大婶说:“你懂什么。这红底绣金,是双喜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她其实不懂。可她高兴。

      她高兴自己也要穿大红衣裳了。她以前在野地里,连件整衣裳都没有。如今,竟要穿着金线绣的红嫁衣,嫁给这长沙城里最冷、也最让她暖的人。

      沈灼觉得,像梦。

      解九有时会来看她。沈灼正被王大婶摆弄。解九就站在门口。

      沈灼说:“你看什么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看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不许看。等成亲那日再看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好。”

      他就真走了。

      沈灼又舍不得。她喊:“哎,你真走?”

      解九回头。

      沈灼说:“你……你就站在那儿。”

      解九便不走了。他靠在门边,看沈灼。

      沈灼被王大婶拉着,脸上都是笑。那笑比红布还艳。

      沈灼想,解九,你等着。等那天,我穿着这身红,正大光明地走到你跟前。我要让全长沙都知道,沈灼嫁人了。嫁给解九了。

      沈灼想着,笑得更深了。

      连王大婶都说:“这丫头,还没出门子呢,就笑得跟朵花似的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大婶,我这不是笑。我是真欢喜。”

      王大婶便也笑。

      那几日,解府上下,都被这欢喜泡软了。连周管家走路都轻快许多。

      刘嫂天天炖汤,说沈姑娘要养白些。秀芸天天给沈灼梳头。

      沈灼觉得,自己像被一群人手心手背地捧着。她不大习惯。可她喜欢。

      沈灼想,原来待嫁是这样。不全是羞。也不全是慌。是慢慢慢慢,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。

      沈灼不慌。她信解九。也信自己。她信他们俩,能把日子过起来。

      沈灼在夜里,有时睡不着。她就数日子。数到正月十五。

      沈灼数着数着,就笑。

      阿豆说:“姐,你傻笑什么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我在数。”

      阿豆说:“数什么?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数还有几天,我就要给你当嫂子了。”

      阿豆说:“你本来就是我姐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那不一样。”

      阿豆就也笑。

      沈灼说:“阿豆,以后你也是解府的人了。你要好好跟周叔学算账。以后解府的事,有你一份。”

      阿豆说:“我不要解府。我只要跟着姐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傻。跟着我,就是跟着解府。”

      阿豆点头。

      沈灼就揉他脑袋。

      沈灼觉得,她终于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。她有阿豆。有解九。有九门这一大群不像亲人的亲人。

      沈灼想,这就是命。她信了。

      正月十四夜里,沈灼站在院子里。那棵老梅开得正盛。

      沈灼抬头看。天上有月亮。快圆了。

      沈灼想起自己刚到长沙那晚。也是这样的夜。她蹲在张启山后门,啃糖葫芦。

      那时候,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。

      现在,她全知道了。前面是一扇门。门里,有解九。

      沈灼笑。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老梅的枝。那花瓣落下来,像一场极轻极轻的雪。

      沈灼想,明晚,她就要成亲了。

      沈灼转身。她看见解九站在她身后。他不知站了多久。

      沈灼说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刚才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来多久了?”

      解九说:“你碰花的时候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她说:“解九,明天晚上,我就要做你媳妇了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知道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不紧张?”

      解九说:“不紧张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我紧张。”

      解九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,解九说:“我也有点。”

      沈灼一愣。

      解九已经走过来。他走到她面前。他看着那棵梅。他说:“沈灼,以前我总想,解家要撑下去。我不能错。不能软。后来你来了。我错了很多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没做错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我喜欢你。这不在我的盘里。”

      沈灼心头一颤。

      解九说:“可我不悔。”

      沈灼眼眶热了。她笑。她说:“你突然说这些,我有点接不住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不用接。你听着就好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我听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明日之后,你就是解沈氏。我不求你改。你该下墓下墓。该闯闯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我以后下墓,你会不会不让我去?”

      解九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连刀都拿不稳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有你在。”

      沈灼笑了。她伸手。解九握住。

      她说:“解九,明晚,我们要点二爷送的红烛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好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点一夜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好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不许睡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不睡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

      他们站在满树红梅下。两个影子叠在一起。风把花瓣吹下来,落在沈灼发上。

      解九抬手,极轻地替她拈下来。

      沈灼没动。她说:“解九,我沈灼,从今往后,就赖着你了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好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也不许赖别人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不会。”

      沈灼便把头靠在他肩上。解九没动。他由她靠着。

      两人就那么站着。像两棵树,在月下,终于把枝缠在了一处。

      沈灼没再说话。她只闭着眼。她听见解九的心跳。也听见自己的。它们合在一起。像这世上最稳的鼓声。

      沈灼想,她什么都不怕了。明天以后,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。她有了去处。有了归处。有了一个会说“有你在”的人。

      沈灼在解九肩上,极轻极轻地笑了。那笑,像这满树梅花,落了她一身。

      正月十五。元宵。晴。

      天一亮,解府就醒了。

      沈灼被秀芸从被窝里叫起来。她困得不行。

      秀芸说:“沈姑娘,今儿是您的大日子。不能赖床。”

      沈灼这才想起,她要成亲了。她一个翻身坐起来。

      秀芸笑。沈灼也笑。

      沈灼被按进一大桶热水里。那水里不知泡了什么,有股极清极淡的香。

      沈灼洗得人浑身发软。出来时,王大婶已经捧着嫁衣等在门口。

      沈灼穿上。那嫁衣是海棠红的。极正。又不太艳。像秋海棠的颜色。上面用金线绣着并蒂莲。沈灼穿在身上,人一下就不一样了。

      秀芸又给她梳头。沈灼的头发又黑又密。秀芸盘了一个极雅致的发髻。插上一支老银钗。

      沈灼看着镜中的自己。沈灼说:“这真是我?”

      秀芸说:“沈姑娘,不,九奶奶。是您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她笑着,又有些想哭。

      沈灼说:“我以前,连面镜子都没有。现在,竟要坐在这里,穿成这样。”

      秀芸说:“以后您天天都这么好看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那不行。我还得下地。”

      秀芸就笑。沈灼也笑。

      王大婶又给沈灼脸上扑了点粉。

      沈灼不习惯。她说:“够了。再扑,像从面缸里爬出来的。”

      王大婶说:“大喜的日子,就得白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我本来也不黑。”

      王大婶便不坚持。

      沈灼站起身。她走到门口。院子里的光一下子涌进来。沈灼眯起眼。

      她看见阿豆站在阶下。阿豆穿着那身蓝布新衣。他仰着头,看着沈灼。

      沈灼说:“阿豆,你哭什么。”

      阿豆说:“我没哭。”他眼眶明明红了。

      沈灼就笑。她说:“过来。”

      阿豆走过去。

      沈灼从袖中又摸出个红包。

      阿豆说:“姐,你昨天给过了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这是成亲的。不一样。”

      阿豆接了。

      沈灼说:“阿豆,以后你还是我弟。我嫁了,也还是你姐。”

      阿豆说:“我懂。”

      沈灼就拍拍他。那一下,带着极深的暖。

      沈灼说:“去,让周叔看看。我好了。”

      阿豆就去了。

      沈灼一个人站在门口。她抬头。天很蓝。太阳很好。

      沈灼想,今天,她要成亲了。

      沈灼笑了。这一次,她没再觉得像梦。因为太真了。真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能感觉到那身红嫁衣压在身上。

      沈灼吸一口气。她走进光里。

      解九也已经好了。他穿了一件深青长袍。外头是黑马褂。胸口别了一朵很小的红绸花。

      周管家说:“九爷,时候快到了。”

      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站在书房门口。

      沈灼慢慢走过来。她走了几步。她看见解九。解九也看见她。

      沈灼就那样看着他。她看见他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她。

      沈灼走到他面前。沈灼说:“解九,我这样,行吗?”

      解九看着她。他说:“好看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就不能多夸两句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很好看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了。

      解九朝她伸出手。沈灼把手放进去。

      解九的手还是凉。沈灼就用力握了握。解九也回握。

      他们没再说话。他们一起往正堂走。

      那天的阳光,从廊檐下斜进来。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一个高。一个矮。一个冷。一个热。可他们走得极齐。像一个人。

      沈灼想,她从今往后,就要这样和解九走下去了。

      沈灼侧过头。她看见解九的侧脸。那侧脸仍淡。可沈灼觉得,这世上再没比他更好看的人了。

      沈灼笑了。她笑得极轻。

      解九没看她。可他的耳朵,又红了。

      沈灼便得意起来。她想,解九,你以后,都得这样。一边冷着,一边又为我红耳朵。

      沈灼笑出了声。

      解九说:“笑什么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我高兴。”

      解九便不再说话。

      他们继续走。那路不长。可沈灼觉得,像走了很多年。

      从西安的画,到长沙的雨。从城南的巷子,到城北的雪。从两年前那个脏兮兮的野姑娘,到今天这身红嫁衣。

      沈灼走过了。她全走过了。现在,她终于走到了。

      正堂门口。那对红烛已经摆好了。满堂的红。满堂的人。

      沈灼深吸一口气。她握着解九的手。她和他,一起跨了进去。

      正堂里,九门的人全到了。

      张启山站在最前面。他今日穿了件很正的黑袍。张日山站在他旁边。

      二月红站在一侧。他今日没穿红。他穿了一件月白长袍。

      吴老狗、齐铁嘴、半截李、黑背老六都在。

      陈皮阿四站在最边上的阴影里。

      沈灼看见他们。她的喉咙一下紧了。

      沈灼没哭。她弯起眼睛。她看了一圈。这些陪着她走到今天的人。

      沈灼想,她是有福的。她以前不觉得自己有福。现在,她觉得自己比谁都福。

      张启山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。他说:“吉时到了。”

      沈灼和解九在蒲团前站定。

      二月红在旁边唱礼。他声音清亮。像在唱一段极古老的词。

      沈灼听不懂。可她跟着做。

      拜天。拜地。拜高堂。

      沈灼跪下去时,膝盖落在蒲团上。很轻。她旁边,解九也跪了。

      沈灼想,这一跪,就是一生了。

      沈灼没怕。她只觉着,这膝盖,弯得值。

      他们又对拜。

      沈灼抬眼看解九。解九也正看着她。

      沈灼就笑了。

      解九的眼里,有很深很深的东西。沈灼看见,那里面,有她。

      三拜之后,张启山说:“礼成。”

      沈灼想,礼成了。她沈灼,从此是解九的妻了。

      沈灼站起来。她觉得自己的手还在解九手里。那么紧。那么稳。

      沈灼没看别人。她只看着解九。解九也看着她。

      满堂的人都在笑。吴老狗嚷着什么。齐铁嘴又在算。可沈灼都听不太清。她只是笑。

      沈灼说:“解九,我嫁给你了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嗯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以后,你就不能再看别的女人了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没有别人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那你以后能不能多说点话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我尽量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。她笑得眼睛都湿了。

      解九抬起手。他极轻地擦掉她眼角那点水光。

      沈灼说:“你干什么。这么多人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他们不会看。”

      沈灼一回头。果然,吴老狗正拉着张启山喝酒。齐铁嘴在跟半截李说话。二月红在点那对红烛。

      沈灼便笑。她小声说:“解九,你有时候也挺坏。”

      解九没说话。

      沈灼就把头靠过去。只一瞬。她又站直了。

      外头,天已经全黑下来。月亮升起来了。那月亮,又大又圆。像一张极满极满的笑脸。

      沈灼想,今晚,她真的要过洞房了。

      沈灼忽然有些慌。又有些暖。

      沈灼攥紧了解九的手。解九也攥紧了她。

      沈灼便不怕了。她想,解九在,她什么也不怕。

      沈灼望着那对红烛。那火苗一跳一跳。

      沈灼觉得,那火,像她和解九。一个从风里来。一个从夜里来。可到底,燃在了一处。

      沈灼笑了。她把头轻轻靠在解九肩上。这一回,她没有再起来了。

      解九也没有动。

      满堂的红影里,两个人。一个冷,一个热。可那光,是同一盏。那日子,是同一夜。

      沈灼闭上眼。她想,这一生,真好啊。

      洞房就是东厢。

      沈灼坐在床边。她的心,跳得像要从喉咙里出来。

      她听见门被推开。解九走进来。他走到她面前。

      沈灼没抬头。解九也没说话。

      房里极静。只有那对红烛。那红烛是二月红送的。并蒂莲。金线。极亮。

      解九在沈灼旁边坐下。

      沈灼说:“你……把门关好了?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关了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哦。”她觉得自己傻。

      沈灼又说:“这红烛,真好看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嗯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二爷说,要让它点一夜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好。”

      沈灼便不说话了。她低着头,看自己的手。手上还戴着齐铁嘴送的五帝钱。

      沈灼就笑。

      解九说:“笑什么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我笑,我沈灼也有今天。”

      解九没说话。

      沈灼抬头。她看向解九。解九也看着她。

      沈灼说:“解九,我从前没想过,自己会成亲。更没想过,会跟你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我现在觉得,我以前那些苦,都值了。”

      解九看着她。他的眼,在烛火里显得极深。解九说:“以后,不会苦了。”

      沈灼笑。她说:“你这句话,我信。”

      解九便伸出手。他极轻地,把沈灼鬓边一支极小的珠花取下来。

      沈灼的头发便散了几缕。

      解九说:“我以后,会对你好。”

      沈灼说:“你已经在对我好了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还不够。”

      沈灼摇摇头。她靠过去。她的脸,慢慢贴在他胸口。

      沈灼说:“够了。你让我在这里。让我当你的妻。够得不能再够。”

      解九没再说话。他轻轻揽住她。

      沈灼闭上眼睛。她的眼角有点湿。不是难过。是太满。满得溢出来了。

      解九低头。他的唇,极轻极轻地,落在沈灼的发顶。

      沈灼动了动。她仰起脸。沈灼说:“解九,你亲我一下。”

      解九看着她。

      沈灼以为他不会。可解九慢慢俯下去。他的唇,落在沈灼的额上。极轻。像一片极凉的雪。

      沈灼的呼吸都停了。

      解九说:“来日方长。”

      沈灼就笑了。她笑得像朵花。她把脸埋进解九怀里。

      解九抱紧了她。

      那对红烛,在案上,烧得正亮。窗外的月亮,又大又圆。

      沈灼想,这大概就是她一直想要的日子。有个人,有间房,有盏灯。

      沈灼在解九怀里,极轻极轻地说:“解九,我以后,再也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      解九说:“嗯。是两个。”

      沈灼笑了。解九也笑了。

      那一夜,红烛烧到天明。沈灼与解九,一个冷,一个热。到底还是把往后的日子,过成了同一盏火。

      沈灼在睡前,迷迷糊糊地想,她这一生,总算圆满了。从今往后,她和他,就是这长沙城里,最不冷的一盏灯。

      〈正文完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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