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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我的一生 沈灼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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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灼再睁开眼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她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醒着,还是仍在一个极长的梦里。窗纸透着白蒙蒙的光,像有人在外头挂了一层细纱。
她躺在那方旧躺椅上,身上盖着解九那条浅灰薄毯。
书房里很静。
她偏过头。没人。解九不在。
沈灼又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。那毯子上有他的味道。极淡,像墨,又像冬夜里炉火将熄未熄时,最后一点青烟。
沈灼闭了闭眼。她想起昨夜。她想起解九。
他说,跟我成亲。
沈灼的心跳忽然快起来。她不是做梦。那是真的。解九真说了。
沈灼慢慢坐起来。她的脑袋还有点沉。这六天在衡阳,她没睡过一个整觉。眼下这一觉,也不过三四个时辰。
沈灼把头发胡乱拢了拢。
她没来由地笑了一下。就在这空荡荡的书房里,一个人,笑出了声。
她笑自己没出息。沈灼啊沈灼,你连阎王殿门口都转过了,怎么叫一个“成亲”弄得跟个新媳妇似的。
可她就是高兴。那高兴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不张扬,却到处都是。
沈灼掀了毯子。她赤脚踩在地上。木地板冰得她一激灵。
沈灼没缩。她就要这凉。她要自己清醒。她要今晚,和解九,把所有的话都说清。
周管家说九爷一早就出了门。城西有些事,他得去。
沈灼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说她要等他。她只说:“周叔,我回一趟城南。天黑前回来。”
周管家说:“我让车送您。”
沈灼说:“不用。我走走。”
她就真走了。外头天阴。风不猛,却潮。
沈灼走到城南时,阿豆正在铺子里擦那面铜镜。沈灼推门。
阿豆抬头,眼就红了。他说:“姐,你昨晚回来了?”
沈灼说:“回来了。”
阿豆说:“我早上去解府问了。周叔说你睡着。”
沈灼笑:“我这一觉,睡得太沉了。”
阿豆说:“你瘦了。”
沈灼说:“下洞都这样。过几天就补回来。”
阿豆没再说话。他给沈灼倒了杯热水。
沈灼接了。她站在柜台后,看这条她来长沙第一年就盘下来的铺子。货还在。灰不多。阿豆把一切守得妥当。
沈灼忽然觉得,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放不下城南。她只是习惯了过来看看。看看阿豆。看看这地方。
她在这儿活过来了。
如今,她要往城北去了。不是搬走。是心里那杆秤,偏了。
沈灼在铺子里忙了一小阵。她把几件旧货重新摆了一下。又跟阿豆对了对账。
阿豆说:“姐,你不回去歇着?九爷不是让你住他那儿吗。”
沈灼说:“他哪让我住了。他是没赶我。”
阿豆说:“那不都一样。”
沈灼就笑。
她又去隔壁看了王大婶。
王大婶见她就骂:“你这孩子,怎么又往那些不干净的地方跑!下回再这样,我拿扫帚轰你。”
沈灼说:“大婶,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嘛。”
王大婶抹眼睛:“你就嘴硬。那墓里有什么好?”
沈灼说:“没什么好。可我这样的人,不往那儿去,又该往哪儿去。”
王大婶不说话了。她给沈灼端了碗甜酒。
沈灼喝了。那甜酒又暖又稠,下肚后,沈灼觉得自己又活回人样了。
她从王大婶家出来时,天已经有些暗了。
沈灼没多留。她沿着城南的街,慢慢往城北走。她走得很稳。像要把自己这散掉的一整年,一步一步,都走回来。
回到解府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沈灼先回东厢洗了脸。她换了身干净衣裳。那衣裳是秀芸新给备的。浅青布,旧而软。
沈灼把头发重新梳了。她对着镜子看自己。瘦了。她自己也看得出。颧骨高了些。嘴唇还是有点白。
沈灼对自己说,你今晚别哭。不管怎么样,别哭。
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。她今晚要说的话,是她这二十多年,从没对第二个人说过的。
沈灼不怕说。她怕的是说出来之后,解九看她的眼神会变。
沈灼从没在意过别人怎么看她。可解九不行。
沈灼要他的眼神。她要的是解九看着她。不是可怜,也不是同情。她要他看着沈灼,像从前一样。
沈灼低下头。她把自己那串五帝钱往袖口里塞了塞。铜钱轻响。
沈灼想,齐铁嘴说得对。她这命,原是不该有这一天的。可她偏有了。因为解九。因为长沙。因为这一路,她从没有真正跪过。
沈灼直起身。她推门,往书房走。
解九已经回来了。他坐在窗边。手边是一盏新茶。茶气极淡。
沈灼进去时,他正低头看一封什么信。听见门响,他抬头。
沈灼没坐。她走到他面前。
解九把信放下了。他看着沈灼。
沈灼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极窄的小几。
沈灼说:“解九,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解九没问“聊什么”。他站起身,绕到小几这边。他坐下。
沈灼也坐下。他们面对面。
沈灼看见解九眼底有些青。她走这六天,他也没睡好。
沈灼的喉咙忽然有些硬。她飞快地移开眼。
她坐下时,右手不自觉地搭在膝上。
解九看见了。他没说话。他只是在等。等她开口。
沈灼说:“解九,昨晚的话,我还记得。”她声音不大。
沈灼说:“你还算数吗。”
解九说:“我解九说过的话,自然算数。”
沈灼没应。她低下头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蜷了一下。
沈灼说:“我在衡阳那几天,除了想着回来,还想了很多。我以前从不想从前。从前太苦。我不愿意翻。可这阵子,不知怎么,老梦见小时候。梦见我娘。梦见那口井。”
沈灼停了一下。她像在组织。又像在下决心。
解九没催。他只是在听。
沈灼说:“今晚,我想跟你说说,我沈灼到底是从哪儿来的。我不想你娶得不明不白。”
她抬头。
解九正看着她。那目光极稳。
沈灼忽然觉得,自己不怕了。她可以说了。
“我小的时候,其实过得挺好。”沈灼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我爹是村里教书的。我娘会绣花。我们家门前有棵大槐树,夏天开白花。”
“我五岁那年,日本人来了。我爹把我藏进一口井里。那井不深。他让我别出声。我就真的没出声。我在井里听见枪响。听见有人跑。听见我娘叫了我一声。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。”
沈灼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她的眼睛没有红。她只是把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手上。
她说:“我等到天黑。实在等不住了,就自己爬了上来。我爬出来时,天上有月亮。那么大的月亮。我看见满村子都是死人。我爹我娘也在。”
沈灼的声音没有抖。她像在说一道极旧的疤。可解九听得出,她那口气,是硬的。硬得发脆。
沈灼说:“后来我就开始走。村里人一开始还给我口饭。可日子久了,谁家里也不宽裕。我就往山里走。六岁那年,我碰见一伙盗墓的。他们拿绳子绑着我。让我下到洞里去。那是我第一次下墓。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洞里的味道。又冷又腥。我走在前头。那条路又长又黑。我走着走着,看见水里漂着一具女尸。我吓得要命。可我不敢叫。那伙人说过,有危险就往前跑,没危险就走回来。”
沈灼轻轻地呵出一口气。她说:“从那时起,我就不会叫了。”
解九的手,在膝上极轻地收紧了。
沈灼继续说。她说那伙人打她。说她吃不上整饭。说她跟着他们走南闯北。说那些人开始不教她,后来觉得她机灵,又听话,才赏她些本事。
她说她受过很多伤。说那些人从没给她治过。说她自己把生石灰往伤口上按。那疼,像有火从皮肉里烧出来。
沈灼说这些时,声音一直很平。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一句,都是她从土里捡回来的。
沈灼说:“我一直跟着他们到十四岁。那天,我们下了一个东汉的墓。我给他们指了条路。我说,那边。他们去了。他们全死了。”
沈灼顿了一下。她抬起眼。她看着解九。她说:“解九,他们全死了。一个也没出来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说:“我是故意的。我知道那条路不对。我闻得出来。我能活到今天,靠的就是这鼻子。我闻到了。可我没说。”
沈灼说完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块。她的背更直了。
她说:“我不后悔。解九。你听了,若是觉得我狠,若是觉得我不配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解九说:“沈灼。”
沈灼就不说了。
解九说:“你若不狠,今日坐在我面前的,就不是沈灼了。”
沈灼看着他。她的眼里终于有了湿意。可她没让泪掉下来。她只点了点头。
沈灼说:“后来我就一个人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。我只会下斗。别的都不会。我就在这行当里混。一直混。我运气好。命也硬。我活到十八岁。那年在山东,我碰见张启山。他伤得很重。我把他背了出来。”
沈灼说到这儿,笑了一下。她说:“我那时候,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来长沙。我更没想过,我会遇见你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。
沈灼说:“解九,你不是问过,我为什么喜欢你。我今晚都告诉你。”
她看着解九。解九也看着她。
沈灼说:“两年前,我在西安。跟人下一座清代的墓。那墓不大。可我在里面看见一张照片。是你的。照片上,你正下棋。旁边写着‘解九善弈’。”
沈灼说这些时,眼里像有一盏极远的灯。
她说:“我沈灼在墓里爬了十几年。我见过太多人。我也见过太多死人。可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。你就那么坐着。什么也不怕。什么也不慌。我那时就想,这个人,怎么这么好看。解九,我是先看上你的脸。”
她像在认罪。可她说得坦荡。
沈灼说:“可后来,我听人说起你。说你是九门里最聪明的人。说你下棋从没输过。说你一个人,撑着解家。我就想来看看你。我不图你什么。我就是想看看,这个画里的人,是不是真那么冷,那么远。”
沈灼停了一下。她说:“等我真到了长沙,见了你。我才发现,你比画上还冷。可你比画上真。”
沈灼说:“解九,我这一辈子,没喜欢过别人。我不知道那算什么。见色起意也好。一见钟情也好。我就是想来找你。想看看你。想在你旁边待着。别人说我不要脸,我不在乎。我只想跟着我自己的心走。”
沈灼说到这里,眼里的泪终于满了。可她还是没让它们掉下来。
她说:“解九,我今晚把命都给你看清楚了。我不怕你可怜我。我只怕你因为感动,才说娶我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了。她说:“我要的是一个家。一个属于我和我喜欢的人的家。可我不能接受,你是因为觉得我苦,才把门打开。”
沈灼说完,就那样看着他。她的眼里,全是沈灼。又脆,又硬,又亮。
解九一直看着她。他没有移开。
沈灼说完后,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轻爆的声音。
解九没有马上说话。他坐在那里。
他忽然站起来。
沈灼以为他要走。她整颗心都提起来了。
可解九没有走。他走到她面前。他慢慢蹲下来。像上次替她脱鞋时那样。他离她很近。沈灼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墨味。
解九说:“沈灼。”
他的声音低而沉。他说:“你听清楚。我解九,从不会因为感动,去做任何决定。”
沈灼看着他。
解九说:“我父母早亡。自小被族中长辈带大。他们告诉我,我是解家的孩子。我要撑起解家。我不能犯错。我这一路,就是这么走过来的。读书。留学。接任家主。每日每夜,都在算。都在防。我从没想过,这世上会突然冒出一个人,把我那套全打乱。”
解九说。他停了一下。他像在找字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你是那样不守规矩。那样横冲直撞。我躲过你。可后来,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就开始看你在不在。你在,我总觉得这书房里,没那么冷。你不在,我不承认,可我心里不静。”
沈灼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就一滴。
解九伸出手。他用指腹极轻地替她擦去。
他说:“沈灼,我想娶你。不是因为别的。是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沈灼的肩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解九说:“我也不知道是何时起的。是你天天蹲在巷口时,还是你从墙头跳下来时。亦或是在那个雨夜,你浑身湿透站在那儿,说你不走。很多很多。”
解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,却字字都落在沈灼心上。
他说:“我娶你,不是让你来做客的。是让你来当家的。是让你以后,可以在这府里,想怎样就怎样。不用再蹲在门口。不用再等到半夜。你沈灼,从此就是我解九的人。也是解家的主。”
沈灼再也忍不住了。她的眼泪不断地掉下来。她不擦。她不想擦。她只是抬起头,用力地看解九。
解九没有躲。他就那么由着她看。由着她的眼泪,滴在自己手背上。
他说:“别哭。”
沈灼说:“我不哭。我高兴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笑。那笑里全是泪。
解九伸出手。他极轻地,把沈灼额前几缕湿发拨开。他的动作极慢。像在碰一尊很旧很旧的瓷。
沈灼把脸向前凑了凑。她的额头,轻轻抵在了解九的肩上。
解九没动。他的下巴,慢慢搁在她的头顶。
沈灼闻着他衣襟上的墨香。她听见他的心跳。不快。很稳。一下,一下。像在告诉她,别怕。以后都不用怕了。
沈灼闭着眼。她的眼泪把解九的衣肩都弄湿了。
解九没松开。他用一只手,极轻地拍着她的背。
沈灼说:“解九,你以后,不能再让我滚。”
解九说:“不会。”
沈灼说:“我脾气差。我还能吃。我能闯祸。”
解九说:“知道。”
沈灼说:“你当真想好了?我是下墓的。我以后还想去。”
解九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“以后,我陪你。”
沈灼一下子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着,鼻子也红。她说:“你下什么墓。你又不会。”
解九说:“那我就在上面等。你下去。我给你点灯。”
沈灼看着他。她忽然扑进他怀里。这一回,是她自己。她用力抱住解九的脖子。
解九的肩极轻地僵了一下。然后他慢慢收紧了手臂。
两个人就那样坐在书房的地上。一个刚从天黑里爬出来。一个从没下过地。可他们抱在一起,像这世上,再没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事。
沈灼说:“解九,你刚才那些话,我要记一辈子。”
解九说:“随你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笑着笑着,又哭。又笑。
解九没再说话。他只是一下一下,极轻极轻地,抚着她的背。像安抚一只终于不再流浪的野猫。
外头的风还在吹。书房里的灯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两个影子,叠在一处。再分不开了。
那晚,他们说了许多话。沈灼靠在他身上。解九就让她靠着。
她问他怕不怕。他说怕。
沈灼说:“你也会怕?”
解九说:“怕你回不来。”
沈灼就又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。她说:“我命硬。你命也硬。咱俩,能活到老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说:“解九,以后每年三十,我都给你包饺子。虽然我包得不好看。”
解九说:“我等着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发现,解九好像真的变了。不是不冷了。是他把最暖的那点东西,慢慢端出来了。就给她。只有她。
沈灼想,她这一辈子,吃过的苦,受过的伤,就都算有了着落。
沈灼迷迷糊糊地,又有些困了。她今天没怎么睡。
解九让她去床上。
沈灼说:“我不去。我就想再坐一会儿。”
解九没再劝。他拿过毯子。
两个人就坐在书房里。一个半睡半醒。一个清清明明。
灯在案上。风在窗外。
沈灼在解九肩上。这个世界,忽然就安静得不像话。
沈灼在快要睡着时,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解九,我以后,有家了。”
解九低头。他看见她闭着眼。他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灼便笑了。那笑留在她嘴角。那么小,那么暖。像一颗刚刚落下的火星。落在了解九这间凉了二十多年的书房里。也落在他心上。落地。生根。再也不会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