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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等我回来 沈灼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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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灼开始闲不住了。
这闲不住不是突然来的。是一点一点从骨子里渗出来的,像春天化冻的江,表面还静着,底下的水已经活了。
她伤好透以后,先还能安安分分在解府与城南之间走。白日里看铺子,晚上回解府。
阿豆把货理得清,王大婶常来送碗热汤。解九在书房,她就捧本话本缩在窗边,困了就睡,醒了就再翻两页。
日子像一碗温水,不凉不烫。沈灼头一个月还觉着好。第二月也觉着好。可到了腊月,她忽然就不行了。
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。只是夜里躺在东厢那张松软的床上,总觉得身上少了点什么。
那床太稳了。她以前睡的荒山石洞,风从耳边过,夜里能听见野物叫,那时候她困得狠了,倒头就睡。
如今这屋子太静,静得沈灼心里发空。她想起地下的土腥,想起火折子将灭未灭时那种绷紧了脖颈的呼吸。
那才是她。沈灼不怕死,她只是怕自己像一条被养在盆里的鱼,慢慢忘了怎么游。
阿豆最早看出来。他姐这阵子总站在铺子门口,看巷子外头,像在望什么。
阿豆问:“姐,你是不是又想出去了?”
沈灼说:“没有。我看天。”
阿豆说:“天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沈灼说:“天会变。今日这个样,明日那个样。”
阿豆不懂。沈灼也不解释。她只是把阿豆递来的一碗面吃完,又去后头磨她那对短刀。
那刀很久没出过鞘了。沈灼磨得极慢。刀在磨石上滑过去,声音细而利。沈灼听着,才觉得心里定了些。
她知道自己该去下一趟斗了。不为钱,不为谁,就为她自己。为那个在墓里活过来的沈灼。她得下去一趟,才能把根重新扎牢。
这念想一起,机会就来了。
衡阳那边来了个人。叫冯三眼。沈灼以前在湘西跟他搭过伙。人瘦小,眼极毒,看土辨色是一把好手。
他在城南一家小茶馆里等沈灼。沈灼一见他就乐了:“三眼,你这眼睛还没瞎?”
冯三眼说:“托你的福,还能用。”
沈灼在他对面坐下。冯三眼不绕弯。他说衡阳城外有座墓。清中期的。不大,可邪。
前些日子一伙人下去,折了两个。剩下的不敢再碰。冯三眼手里有张残图。
他说:“沈灼,我知道你伤了。可这活儿,非你不可。下头有气,极阴。别人下去,连路都摸不清。”
沈灼说:“东西怎么样?”
冯三眼说:“不肥。但够咱过个年。”
沈灼喝口茶。她想起解九。想起他那张总也不笑的脸。她知道,这事不能瞒他。
沈灼把茶碗放下,说:“我回去想想。明日给你话。”
冯三眼点头。沈灼起身。她走到茶馆门口,又回头:“三眼,你找别人也成。别等我。”
冯三眼说:“我偏等你。别人不行。”
沈灼便不再说话。她走出茶馆。外头风冷,沈灼却觉着身子热了起来。
她是真的想去了。不是为钱。是为那一口埋在土里的活气。
沈灼在风里站了一会儿。她忽然想,解九要是知道,会不会又皱眉。
沈灼叹了口气。她发现,自己现在做事,竟先要想想解九。这从前是没有的。
沈灼把衣领紧了紧,往城北走。她得去跟他说。
解九在书房看信。沈灼进去时,他连头都没抬。
沈灼先给自己倒了杯茶。她在老地方坐下。那椅子如今已经被她坐得极舒服了。
沈灼喝了口茶,才说:“解九,我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灼说:“衡阳有个墓。我以前一个搭伙的来长沙了。那人信得过。他们缺个人看气。我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解九还是没抬头。
沈灼说:“我想去。”
解九终于把信放下。他看向沈灼。那目光不惊不怒,像早就料到。
沈灼说:“就三天。我腊月二十六前准回来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又说:“我走了,阿豆那边你帮我照看些。城南铺子要是有事,周叔也能帮。我回来时给你带衡阳的枇杷。这季节,兴许有。”
沈灼自己说得轻巧。解九却一直沉默着。
沈灼觉得那沉默像一块慢慢沉进深水里的石头。她有些坐不住了。
她正想再说点什么,解九开口了。
“你能不能不去?”他说。
沈灼愣住了。她设想过解九会说“不许去”,会冷着脸,会跟她讲一堆理。她没想过他会这么问。
那语气太轻。轻得像在求。
沈灼抬眼。解九坐在那里,面上还是那副从从容容的样子。可沈灼看见,他的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把一句更重的话咽了下去。
沈灼凑过去。她离他近了些。她说:“解九,你怎么了?”
解九没答。
沈灼说:“你在担心我?”
解九把目光移开。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。
沈灼忽然就笑了。她觉得自己这笑有些发苦。她说:“我又不是第一次下斗。我命硬。阎王不收。”
她伸出手,在解九面前晃了晃:“你看。我能打,能跑。我机灵着呢。”
解九没看她。
沈灼便站起来。她说:“就三天。我保证。”
她像在哄他。解九没应。
沈灼走到门口。她回头。解九仍坐在那里。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。
沈灼说:“解九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解九没送她。沈灼走出书房。冷风从回廊里灌来。沈灼在风里站了一会儿。
她发现自己握门框的手,有些发紧。她其实也不是不怕。她刚受过那么重的伤。
可沈灼不能退。她怕自己一旦退了,以后就再也下不去墓了。
沈灼不是想死。她只是想证明,她沈灼还是从前那个沈灼。能下地,能活命,能把自己从最黑的地方带出来。
沈灼吸了吸鼻子。她走了。
沈灼走的那天,解九没有送她。
她天不亮就出了门。秀芸给她包了几块米糕。沈灼揣在怀里。
她走出解府时,回头望了一眼。那两扇大门紧闭着。沈灼没再去敲。
她知道,解九一定已经起了。他一定就坐在书房里。
沈灼忽然想,要不,再回去跟他说一声。可她到底没回。
沈灼转身上了车。天灰蒙蒙的。沈灼在心里说,解九,你等我。就三天。三天以后,我就回来了。
沈灼闭上眼。车走起来。沈灼没再看长沙。
那三天,解九哪里也没去。
他像平时一样。早晨起来,先静坐,后吃饭。早饭后看账。
看账时,他发现自己在看一页账,那页上写着“腊月二十四”。沈灼说,她腊月二十六前回来。
解九把那页翻过去。
午饭时,他吃了半碗。周管家说:“九爷,今日这笋子是沈姑娘前几日从城南带来的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没再动那笋。
到了下午,解九开始下棋。他一个人。黑子白子都摆在棋盘上。
他下了几手,便觉得无味。以前沈灼在时,她虽不懂棋,可总在旁边说些没头没尾的话。
什么“你又要围人家”,什么“白子要跑了”。解九当时只觉得她吵。现在她不吵了。书房里静得发空。
解九把棋子收了。他抬头看门。门没动。
解九又低下头。他在等。他从不等人。现在他知道了,等人原来是这种滋味。
不是急。是悬。像有人在你心上系了根线,线的另一头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你不知那线什么时候会断。你只能坐在这儿,装成什么都没发生。
解九就是这种装。他装得太好了。连周管家都以为九爷跟往日一样。
只有解九自己知道,他每晚都醒着。灯一直亮到天明。他听风。他听巷口有没有熟悉的脚步声。
可没有。前三天没有。沈灼没有回来。
第四天,解九出门了。
他去了趟城南。车经过柳子巷。沈灼的铺子还开着。阿豆坐在门口。
解九没有下车。他只在车里看了一眼。那铺子没有沈灼。
解九让车夫绕了城。他从城东到城西,从码头到太平街。他把沈灼常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。
当然,没有她。
解九回到解府时,天已经黑透。周管家迎出来,小声说:“九爷,沈姑娘还没回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走回书房。桌上还摆着前日没看完的书。解九坐下。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忽然想起沈灼中枪那一夜。她也是这样。躺在那儿,不说话。
解九当时想,要是她醒不来,他怎么办。现在,他也不知道怎么办。
他不能去找她。他也不知道她在哪。他只知道,沈灼说三天回来。现在第四天了。
解九闭上眼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很稳。可只有他知道,那稳,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第五天夜里,解九没睡。他坐在窗前。窗外没有星。
解九想,沈灼现在在做什么。她是不是正从某个极黑的墓道里往出爬。她是不是又受伤了。她是不是也在想他。
解九不敢再想。他怕自己一想,就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。比如派人去找。比如翻遍衡阳。
解九没那么做。他只能等。等那根线,自己回来。
这是解九此生,头一回觉得自己无能。他算尽一切,却算不到沈灼的归期。他手里没有筹码。他只有等。
第六天夜里,沈灼回来了。
解九正坐在案后。他没有看书。他只是在看那盏灯。沈灼送他的那盏小灯。灯油快尽了。火光极小。
解九听见院子里有了极轻的响动。他没动。他怕是风。
那响动越来越近。有脚步声。极疲惫的,不紧不慢的。
解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门被推开了。沈灼站在门口。
她太瘦了。比走时瘦了一大圈。脸上有灰,有干了的泥。唇有些白。衣裳上全是土,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。
她的眼却还是亮的。那亮里,没有恐惧,只有极深的倦。
沈灼看见解九。她咧开嘴。那笑很浅,像快烧完的炭。她说:“解九,我回来了。”
解九手里的毛笔掉了下去。那笔落在案上,又滚到地上。解九没捡。
他站起来。他绕过书案。他的脚步比任何一次都快。
他走到沈灼面前。沈灼的脚好像已经软了。她身子往前一倾。
解九一把抱住她。沈灼整个人撞进他怀里。她轻得像一把枯草。
解九的手臂收紧了。他抱得那么紧。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。
沈灼把脸埋在他衣襟里。她的鼻子动了动。她说:“你好香啊。”
她的声音又干又轻。她说:“我在山里,一直想着你。那些人都说我撑不回来了。我说我不能死。我还没跟你说一声,我要跟你在一起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他的下巴抵着沈灼的头顶。他的喉咙发紧。他想说“你回来就好”。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沈灼又说:“我是不是回来晚了?那洞有些阴。不算大凶。就是磨人。我六天没合眼。我怕一合眼,就死在下头。”
解九还是不说话。他把她抱起来。沈灼轻得让他心慌。
解九把人放在靠窗那张躺椅上。沈灼一沾椅子,整个人就软了下去。
解九蹲下来。他给她把脚上的泥鞋脱了。又拿过那条薄毯,盖在她身上。
沈灼半睁着眼。她的视线有些散。
解九说:“别说话。”
他的声音在抖。沈灼听见了。她想笑。可她的眼皮太沉。
她说:“解九,你手在抖。”
解九没应。
沈灼又说:“你担心我。”
解九不答。
沈灼便不再说。她的眼睛慢慢合上。
就在她快要睡过去时,解九叫了她一声。
“沈灼。”
沈灼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解九蹲在躺椅前。他离她很近。沈灼能闻见他衣襟上那点墨香。
她听见解九说:“跟我成亲吧。”
沈灼的脑子像被什么极轻地敲了一下。她睁开眼。她看向解九。
解九的脸背着光。可他的眼睛,亮得惊人。像两盏从极深极深的井底点起来的灯。
沈灼问:“你说什么?”
解九重复了一遍。他的声音低而清楚:“跟我成亲。我等你回来。这句话,我等不了了。”
沈灼看着他。她的视线模糊。她不知是泪还是累。
沈灼笑了。那笑从喉咙深处浮上来。她没力气擦眼泪。她只说:“解九,你这个人,真没意思。表白都像在下棋。”
解九伸出手。他的手指极凉。他极轻极轻地抹过沈灼的眼角。他说:“我不是在说笑。”
沈灼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吸了一下鼻子。她说:“我当然愿意。从我见你第一面,我就愿意。”
解九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。他的额头抵着沈灼的手。他就那样蹲着。像一尊终于走到她面前的佛。
沈灼把手翻过来。她用最后一点力气,握住了他的手指。那手指冰凉。沈灼没松开。
她就那么握着。沈灼想,她这半辈子都在地底下爬。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家。可解九跟她说,成亲。
沈灼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去,滚进发里。她不觉得丢人。她觉得暖。觉得这长沙城的冬天,都挤进这间书房里来了。
沈灼闭上眼。她听见解九还在。他的呼吸很轻。沈灼就安心了。
她这回,是真的可以睡了。她不用再怕醒了没处去。她不用再怕死后没人找。她有解九了。
沈灼的嘴角还弯着。她睡着了。
解九一直蹲在她面前。他没有起来。他的额头还抵在沈灼的手背上。
沈灼的呼吸很浅。可到底还在。解九没动。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。他的膝盖已经麻了。他不管。
他只觉得沈灼的手,终于不再那么冰了。
解九把她的手小心地放回毯子里。沈灼没醒。
解九站起身。他的腿有些僵。他走到桌边,给那盏小灯续了油。灯又亮起来。
解九又走回来。他搬了把椅子,坐在沈灼旁边。
她没有要醒的样子。可解九不急。他再也不用急了。
沈灼回来了。她不会再走了。
解九在灯下看了她很久。他看见她鬓边有几根碎发,被汗黏在额角。他想替她拨开。
他伸出手。那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角。沈灼没动。
解九便由着那几根头发贴在那里。他觉得这样也好。她太累了。得让她睡。
解九把薄毯往上拉了拉。他坐在沈灼身边。
外头的风忽然小了。夜很静。解九没有睡。他守着沈灼。
像守他这半生里,唯一没有算到,也唯一不能没有的一步棋。
这步棋现在就在他手边。不吵。不闹。呼吸轻得像春天的风。
解九想,他什么都不怕了。沈灼回来了。她应了他。
从此,解家这座老宅,就再也不是他一个人了。
解九把灯又挑亮了些。那光落在沈灼脸上。沈灼睡着。解九就看着。
他觉得,这大概就是他这一辈子,最安稳的一夜。
沈灼没有醒。解九也没有睡。两个人就那么待着。像两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,终于把根,悄悄缠到了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