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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血夜 那一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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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阵子,沈灼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不是她多心。是长沙城的风里,像掺了什么别的东西。
鬼市上的人开始咬耳朵。说城西那座废纱厂外头,总有人在半夜活动。那些人不是本地的。走路没声。抽烟只抽半根就踩灭。
沈灼头一回听说时,正蹲在一个旧货摊前挑铜片。
卖货的廖老头压着嗓子说:“沈姑娘,我活了六十来年,什么人都见过。那帮人,身上有死气。你最近少往城西去。”
沈灼听了,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她只把铜片放下,拍拍手,走了。
沈灼不傻。她比谁都清楚,长沙这地方,突然冒出一批训练有素的外路人,绝不是来做小买卖的。
她去码头转了几圈。码头上的人嘴更松。有人说,前阵子有生人雇了船,夜里搬了好几口箱子。箱子极沉。几个壮汉抬着都费劲。
沈灼越听越不对。她去找张日山。张日山不在。去张启山那儿,门房说佛爷出门了。
沈灼又去找吴老狗。吴老狗也不在。狗场的人说,五爷一整天没露面。
沈灼站在吴家狗场外。狗叫声又密又急。她心里那根弦,一下子绷紧了。
沈灼是在三天后,硬闯了吴老狗的后院。
她没走正门。她翻的墙。
吴老狗正蹲在狗舍边,手里攥着根绳子。那绳子不是系狗的。
沈灼一看他的脸色,就知道出大事了。吴老狗那张脸,平日最藏不住笑。可现在,他像被谁抽了脊梁骨,整个人又塌又黑。
沈灼站在他面前。
吴老狗抬头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说:“沈灼,你怎么来了。”
沈灼说:“你都躲着我三天了。我再不来,你是要一个人把天捅了?”
吴老狗没说话。
沈灼在他旁边蹲下来。她问:“说吧。出了什么事。”
吴老狗把绳子往地上一扔。他说:“我丢了件东西。要命的东西。”
沈灼说:“丢东西,就找回来。你别跟条瘟狗似的。”
吴老狗苦笑:“找不回来。被人骗了。”
沈灼“啧”了一声:“五爷,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要死不活了。天还没塌。”
吴老狗后来还是跟她说了。
说战国帛书。说那个叫刘三的人。说只借一晚,人就没了。说刘三死在城外河滩上。说那帛书落进了一个叫裘德考的外国人手里。
沈灼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她不是不信。她是气得。
吴老狗这人性子糙,心却软。对身边的人,从不设防。刘三这条命,过去可能真救过吴老狗。
可这世道,恩情是恩情,刀是刀。沈灼早年见过太多“用恩换命”的事。她不怪吴老狗。她只怪这世道怎么老挑心软的人坑。
沈灼问:“那外国人,到底要什么?”
吴老狗说:“要九门。要长沙这条线。”
沈灼说:“他拿了帛书还不够?”
吴老狗说:“帛书是引子。他还要知道更多。九门手里那些点、那些路、那些墓。他都想拿。”
沈灼说:“张启山知道了吗?”
吴老狗点头:“佛爷早知道。就他妈我自己最晚知道。解九也早就布了防。可那人没动。他就等着九门自己先乱。”
沈灼没说话。她慢慢站起来。
吴老狗说:“沈灼,你干什么去?”
沈灼说:“透气。”
吴老狗说:“你别乱来。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掺和。”
沈灼回头。她笑了一下:“五爷,你放心。我沈灼还没活够。”
沈灼后来去见解九。
解九比前些日子更静了。
沈灼进书房时,他正在看一张城西的地图。那地图是手绘的。上头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。
沈灼走到桌前。她没看地图。她只看着解九。
解九说:“你来了。”
沈灼说:“我不能来?”
解九没抬头。沈灼就自己坐下。她没翻书。没喝茶。她只抱着胳膊,看解九。
解九说:“这件事,你别沾。”
沈灼说:“晚了。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解九说:“知道和沾,是两码事。”
沈灼说:“对我来说,是一码事。”
解九终于抬头。他的目光很沉。
沈灼说:“解九,我沈灼在长沙活到今天,不是靠人护出来的。你越不让我沾,我越得沾。”
解九说:“你去,只会多一个人死在枪口下。”
沈灼说:“你不去,死的人更多。”
解九不说话了。
沈灼知道,她说中了。他不能不去。张启山也不能不去。这一战,躲不了。
沈灼说:“我不添乱。我做你的眼睛。”
解九还是没说话。
沈灼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。她背对着解九,说:“解九,我命硬。你信我。”
解九没回她。
沈灼拉开门。风从外头灌进来。沈灼走了。
解九坐在书房里,很久没动。他想,这女人,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。他又想,她若真听话,她也就不是沈灼了。
张启山派人去城西,是在七天后的黄昏。
沈灼一早就得了信。不是张启山让她去。是张日山去置办弹药时,被阿豆瞧见了。
阿豆回来跟沈灼说:“姐,张副官今天脸色不对。他车上放了好些黑乎乎的东西。用油布包着。”
沈灼问:“他人呢?”
阿豆说:“往佛爷府去了。”
沈灼心头一凛。她知道,到时候了。
沈灼让阿豆把铺门关上。
阿豆说:“姐,你要出去?”
沈灼说:“你留在家里。天塌了也别出去。”
阿豆说:“你要去干什么?”
沈灼没答。
她上楼,换了一身灰黑短打。袖口和裤脚全用布条扎紧。她把短刀别在腰后,又拿了一把极小的攮子,塞进左边袖子里。
沈灼对着镜子,把头发盘得死紧。她没犹豫。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。每次下斗,她都这样。只是这次,洞不是地下的。是城西。
沈灼出门时,阿豆追到门口。
阿豆说:“姐,你是不是要去佛爷那儿?”
沈灼说:“你别管。把门关好。”
阿豆眼圈一下红了。
沈灼说:“我不会有事。”
阿豆不信。沈灼也没时间让他信。
她转身。天快黑了。巷子里的风又冷又急。沈灼飞快地往张府走。她走得极快。快得像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死局。
张启山已经出发了。
沈灼到张府时,只看见空空的院子和两个看门的。
沈灼问:“佛爷呢?”
看门的说:“出去了。”
沈灼问:“带了多少人?”
看门的摇头。
沈灼没再问。她转身。她没走正路。她知道张启山去城西,一定走太平街再出城。她抄了条近道。
她跑起来。天已经全黑了。没有月亮。风里全是河腥味。沈灼跑得胸口发疼。
她脑子里只有一张脸。是小六。张启山新收的那个半大孩子。
沈灼上回在张府见过他。那孩子瘦,眼睛很大。他站岗时,腰总是挺不直。
沈灼骂他:“就你这样,真打起来,连枪都端不稳。”
小六就笑,说:“沈姐,我能行。”
沈灼说:“行个屁。你连我只狗都跑不过。”
小六便不说话了。
可沈灼记得,她走时,那孩子还朝她挥了挥手。那手,跟阿豆一样,瘦得能看见骨头。
沈灼跑着跑着,心就揪起来。她想,那孩子不能死。她得去。
沈灼比张启山的人先到城西。
她没从正面靠近纱厂。她绕到了西侧的断墙后。那里有一排半人高的野草。
沈灼伏在草里。风很大,把草吹得压下来。沈灼像一块石头,死死贴在地上。
纱厂门口已经有人了。沈灼数了数。外头两个。楼里还有。那些人穿着暗色衣服,腰间鼓鼓的,全是家伙。
沈灼的鼻尖都是火药味。她没带枪。她也不怕。枪有枪的路,刀有刀的路。沈灼太清楚了。
她就在这儿等着。等一个能插进去的口子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
沈灼没等到张启山。她先等到了沈灼最不想看到的东西。那是车灯。两辆黑车从远处土路开过来。
沈灼往草里又伏了伏。
车停后,一个高个子外国男人从车上下来。沈灼只看一眼,就记住了。那男人穿灰呢大衣,围深红围巾。他走路时,腰背挺得笔直,像从什么远洋轮上下来的。
沈灼猜,那就是裘德考。
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佣兵。那些人下车后,极快地在厂门口散开。有两个人,直接往沈灼这边来。
沈灼把呼吸压到最低。
那两个人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站住了。他们点烟。沈灼闻到了极淡的洋烟味。那味道,她一辈子没闻过。可她知道,这不是善类。
沈灼没动。她像死了。她太会装死了。
在那两个佣兵转身走远后,她才慢慢把脸从泥里抬起来。
沈灼知道,今晚,真会死人。
张启山来得比沈灼想的晚半刻。
沈灼听见车声。她抬头。张启山带着张日山,和六个弟兄。
沈灼一眼就数清了。六个。里面有她。是小六。
沈灼的心像被人从里往外攥了一把。她没站起来。她知道,她不能在这会儿出去。她要等。等枪响。等乱起来。
沈灼看见张启山在车前站定。他没有看周围。他看的是纱厂门口那盏唯一亮着的灯。
沈灼不知怎的,忽然想起除夕那顿酒。张启山说:“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沈灼当时说:“佛爷,你什么时候见我惹过不该惹的人。”
可现在,她自己来了。
沈灼没有后悔。她只是觉得,这夜真冷。
张启山和裘德考没有太久就谈崩了。
沈灼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。那风太大。可沈灼看得见张启山的背。她太知道张启山了。那个背如果挺得太直,就说明他已经把最后一点余地都拿掉了。
沈灼听见裘德考说了一句极清晰的中国话。他说:“张先生,你今晚会后悔。”
张启山说:“我张启山做事,从不后悔。”
然后,裘德考抬了手。
那一刻,沈灼看见所有佣兵都动了。张启山也动了。枪声像炸豆子一样,在空旷的荒地上响起来。
沈灼的身体比脑子先动。
她贴着墙根冲出去。她没走正面。她绕到纱厂东侧。那边有两个张启山的人。
沈灼看见小六。小六蹲在最后面,手里端着枪,脸色白得吓人。
沈灼喊他:“小六!跟着我!”
小六转头。他看见沈灼。他张了张嘴。
沈灼没等他说话,一把把他往墙后拽。枪声就在他们身后。一颗子弹擦着墙头飞过去,碎砖溅了沈灼一脸。
沈灼说:“把枪端稳!打不中就不打!跑!”
小六说:“我……我腿软。”
沈灼骂:“软个屁!你姐我腿早软了!照样跑!”
她拉着小六往西边撤。西边有片废料堆。沈灼看好了。那儿能藏。
沈灼一边跑,一边回头看。张启山和张日山还在前面顶着。沈灼知道,她不能去抢他们的位置。她要做的,是把小六带到能活的地方。
可小六跑了没几步,就摔了。
一块石头。沈灼再回头,小六已经趴在地上。枪也甩了出去。
沈灼喊:“起来!”
小六哭着喊:“沈姐,我起不来!”
沈灼折回去。她刚把小六从地上拽起来,就看见西边断墙后,一个佣兵慢慢站了起来。
那人像早就在等。他手里是枪。那枪口抬起来了。
沈灼顺着那枪口看过去。那枪不是朝她的。是朝小六。
那孩子吓得整个人都僵了。他不动。不跑。不哭。他只有眼睛睁得极大。
沈灼看见了。她全都看见了。那枪口像一眼极黑的井。
沈灼的身体,已经先于她的脑子,动了。
她想都没想。她整个人像一条灰蛇,把小六扑进了草里。她趴在那孩子身上。她的背弓起来。她把小六的头按进泥里。
沈灼说:“别动。”
枪响了。就一声。
可沈灼觉得,那一声,像从天上打下来的雷。
她先觉得后背一凉。不疼。真不疼。然后,她的胸口里,像有什么东西碎了。又热又闷。那热流从身体正中间往外涌。
沈灼低头。她看见小六的眼睛。那孩子正看着她。他张着嘴,像在叫。
沈灼听不见。她的耳边全是水声。她觉得自己像沉进了一条极深极冷的江。那江水从她胸口往里灌。
沈灼想说话。一张嘴,血就涌出来。温的,咸的。
沈灼知道,她是中枪了。打胸口了。
她忽然想笑。她沈灼,在墓里滚了十几年,最后竟是在这荒郊野地,吃了一颗外国人的枪子儿。
她不甘。她还想回长沙。她还想见解九。她还没把解九焐热。
沈灼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极轻的声。那声音像猫。像她小时候在荒山里,疼得受不了时,才会发出的声。
沈灼知道自己不行了。她感到自己正从身体里往外飘。那风又来了。好冷。
沈灼想,长沙的秋天,原来这么冷。
她的眼前暗下去。暗下去之前,她好像听见了小六的哭声。她还听见了张启山的喊声。
沈灼最后想的是:解九,我还没把你焐热。
然后,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张启山冲过去时,沈灼已经倒在小六身上。
小六被吓傻了。他只会抱着沈灼,浑身发抖。
张启山把他拉开。沈灼的脸已经白透了。她的嘴唇是灰的。胸口那一块,黑红一片。
张启山把手按上去。血像开了闸,从指缝里往外冒。
张启山说:“沈灼!你给我睁眼!听见没有!”
沈灼没应。
张启山把人打横抱起来。他朝张日山吼:“撤!”
张日山一枪撂倒一个冲上来的佣兵,带人边打边退。
裘德考的人没有追。他们只是站在夜色里,像一群永远打不散的影子。
张启山把人抱进车里。张日山已经发动了车子。
张启山说:“去城北!去解九那儿!快!”
张日山把油门踩到底。车在坑洼的土路上跳起来,又砸下去。
张启山死死抱着沈灼。他的手全红了。血从沈灼身下渗出来,把车座都泡热了。
张启山说:“沈灼,你不能死。”
沈灼没听见。她的头随着车摇来摇去。
张启山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。他手上那热,像要烫穿他的皮。
张启山活了这些年,从没这么怕过。他手下死过人。可这人不一样。这人从鲁东的山里,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。
沈灼不能死。张启山不答应。
车到解府时,夜已经极深了。
张日山没熄火。他跳下车,像疯了一样拍门。
门房开了门。张日山说:“叫九爷!快!”
门房看见张日山半身是血,吓得腿都软了。他跌跌撞撞地往书房跑。
解九还没睡。他正站在窗边。他听见了院里的动静。那动静不对。
解九推门。他看见张日山站在廊下。
张日山说:“九爷,沈灼中枪了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他抬脚就往前院走。他走得极快。快得像身后有什么在追。
他走到前院。他看见张启山从车里出来。沈灼被张启山抱在怀里。她的头向后仰着。
张启山说:“解九,她还有气。你手别抖。”
解九没看张启山。他走过去。他从张启山手里接过了沈灼。
沈灼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湿透的叶子。
解九低头。他看见她的脸。没有半点血色。她的唇上还沾着血。她的眼睛闭着。
解九觉得自己的心口,像被谁用极钝的刀,狠狠地剖开了。
他抱着她,往东厢走。他的脚步很稳。可他的手指在抖。那抖从指尖一直连到心口。
解九说:“准备刀。纱布。酒。热水。”
他的声音像从冰里凿出来的。
周管家已经赶了过来。他看见沈灼,也惊得说不出话。
解九说:“去。”
周管家跑了。
解九把人抱进东厢。他把她放在床上。他闻到了。满屋子都是血腥气。
沈灼胸前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。解九伸手。他撕开她领口。那伤露出来。一个极小的洞。在右胸偏上。
可那血,像活物一样,从里面往外冒。
解九的手指按上去。那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挤。热得烫手。
解九没有抬头。他叫张启山:“去请大夫。”
张启山说:“城北有个军医。我现在去。”
张启山走了。张日山留在门口。
解九坐在床边。他的手上全是沈灼的血。
他低下头。他忽然觉得很静。静得只剩下沈灼越来越弱的呼吸。
解九说:“沈灼,你不能死。”
沈灼没有反应。她的脸像一张纸。
解九闭上眼睛。他不敢看。他这一生,从没怕过看血。可沈灼的血,让他怕了。他怕这血就这么多,流干了,人就没了。
解九再睁开眼时,他的眼底有极重的东西。
他俯下身。他的额头,极轻极轻地抵在沈灼冰凉的额头上。
他说:“我不准你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轻得像从喉咙深处咬出来的。可那屋里,没有第二个人听见。
只有血,还在流。
张日山站在门口。他看见解九那副模样。他背过身去。
他忽然想起张启山以前说过:“解九这个人,最怕的不是输棋。是棋局里,突然多出一个他舍不得丢的子。”
张日山想,现在那颗子,正躺在里头。浑身是血。而解九,终于知道怕了。
夜风从门外灌进来。张日山没动。他守在那儿。像一尊门神。像一场漫长长夜里,唯一不肯熄灭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