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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命硬 张启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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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启山冲进卢军医家时,那老头已经睡下了。
门是被张启山一脚踹开的。他半刻都没等。
卢军医从里屋出来,身上只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。他看了眼张启山,又看了眼后头跟来的张日山。
张启山站在门口,满脸是血,衣裳上一大片深红。
卢军医说:“你伤了?”
张启山说:“不是我。一个女人。枪伤,右胸。”
卢军医说:“枪伤去医院。”
张启山说:“不能去。你跟我走。”
卢军医说:“我不给土匪看伤。”
张启山上前一步。他没拔枪。他只说:“她救了我手下一孩子。她才二十来岁。你今晚不救她,她活不到天亮。”
卢军医看着张启山的眼睛。那眼里全是血丝。
卢军医看了一会儿,没再说。他转身回屋,拎出个旧皮箱。那箱子上全是划痕,边角都磨白了。
卢军医走到门口,又回头把一件外衫捞上。他说:“车呢?”
张启山说:“门口。”
卢军医说:“走。”
车开得极快。张日山把油门踩到了底。
街上黑漆漆的。整座长沙城像睡着了。只有这辆车,像一把撕开黑夜的刀。
张启山坐在副驾。他浑身都是沈灼的血。那血已经半干了,又黏又紧。
张启山没脱衣服。他只是把后视镜掰了一下,朝后座看了一眼。沈灼没在那儿。她在城里。在解九那儿。
张启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墙。他在心里算时间。
卢军医家在城北最偏处。离解家不算远。可每过一条巷子,张启山都觉得太慢。他想催,又没催。他只能坐着。
他知道,从城西纱厂到解府,沈灼流了多少血。他不敢想。
他活了快四十年,手上沾过的血不计其数。可沈灼的血,让他从骨头里发冷。
张启山闭上眼。他脑子里全是她。
鲁东荒山,她满身是泥,把半死的他从墓道里背出来。她笑。她说:“你这人命真大。”
张启山睁开眼。他说:“开快点。”
张日山没应,只把方向盘握得更紧。车在黑夜里,像一支要燃尽的箭。
解府里,周管家已经把热水、纱布、剪刀全备齐了。
东厢的灯全点上了。那屋子从没这么亮过。
沈灼被放在床上。她的血把被褥浸透了。那血还在流。
解九站在床边。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坐。他怕一坐下来,就听见那血往外冒的声音。
沈灼太瘦了。她躺在那儿,像一小把被血泡过的旧衣裳。
解九不敢碰她。他怕他这双手一伸出去,她就会碎。
他只能用眼睛看。看她的脸。看她的嘴。看她的胸口。
那伤口处的衣裳被血黏得贴紧了。解九想撕开看看,又怕弄疼她。
他的手在身侧攥成拳,又慢慢松开。如此几回。他觉得自己像在跟自己较劲。
他不能乱。他一乱,她更没活路。
周管家端着热水进来。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沈灼,脸色也白透了。
周管家说:“九爷,水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
周管家把水放好,又从柜子里取出几卷干净白布。他说:“佛爷去请卢军医了。快到了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周管家叹了口气,退到门外。
解九慢慢在床边坐下。他不敢坐实。他只坐了半个身子。
他低下头,离沈灼近了些。
沈灼的呼吸很轻。轻得像一丝线。
解九竖起耳。他只能靠这丝线,来确认她还活着。那线时断时续。解九的心就跟着那线,一下一下地抽。
沈灼。他在心里叫。沈灼。
她又黑又亮的眼睛。她没大没小的笑。她坐在书房里啃烧饼。她抱着那盆野兰闯进来。
解九从没跟人说过,其实她第一次把花放下时,他就记住了。
他记得她那天手指上沾着泥。他记得她说:“解九,这花像我。插哪儿都能活。”
解九当时没回。现在也没人回了。
解九想,她这么能活的人,怎么突然就倒下了。
他俯下身。他几乎能听见沈灼心口那点极微弱的跳动。太弱了。
解九说:“沈灼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轻得像怕惊着她。
沈灼没动。
解九说:“你不是说你命硬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他说:“你命硬,就撑住。别死。”
他说得极慢。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剐出来的。
沈灼还是没动。
解九闭上了眼。他不敢再看。
他怕自己那双眼睛,只配看棋盘,不配看她。
他从前总以为,这世上没有他解九算不到的事。沈灼是个意外。可他从没想过,这个意外会以这样的方式,要他的命。
张启山回来得很快。
解九听见了车声。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。他走到门口。
张启山和卢军医一前一后进了院子。卢军医年近花甲,脚步却很稳。他手里提着那只旧皮箱。
张启山说:“人在东厢。”
卢军医点头。
解九没说话。他看了卢军医一眼。
卢军医也看他。那老头眼极利。他说:“你就是解九?”
解九说:“是。”
卢军医说:“我救不活她,你别动我。”
解九说:“你救得活。”
卢军医看他一眼,说:“进去说。”
三人进了东厢。
卢军医走到床边。他只看一眼,就说:“枪伤。右胸偏上。弹片斜着进去。肺或许擦伤,没炸。但弹片还在里面。得马上取。”
解九站在门旁。他的脸在灯下白得不像活人。
卢军医把旧皮箱打开。里面的器械极齐全。他说:“闲人出去。”
周管家忙退下。
卢军医又看张启山:“你留下帮我按人。她这身子太虚,怕取弹时挣。”
张启山点头。
卢军医看向解九。解九没动。
卢军医说: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解九说:“我就在这儿。”
卢军医说:“别出声。”
解九就站到了最角落。他背贴着墙。他的眼睛,死死盯着床上。
卢军医不再管他。他把袖口卷起,先洗了手。那水极清。卢军医洗得慢。
然后他拿起一把极薄的剪子,把沈灼伤口周围的衣服剪开。
那伤露出来。一个极小的洞。边缘泛着青黑。血还在往外冒。
卢军医说:“弹片不深。但位置巧。差一点就进肺。再差半寸,就是心。”
张启山咬着后槽牙。
解九站在角落。他的指甲,已经嵌进了自己的掌心。
沈灼的血,像一道一道红色的线,从床上垂下来。解九看着。他脸上没有表情。可他的眼睛,从没有这样黑过。
卢军医下了刀。
他必须切开一点,好让镊子进去。刀尖在沈灼的皮肉上轻轻一划。那血便涌得更多。
卢军医拿纱布按住。
沈灼的身子极轻地抽了一下。
张启山用力压住她的肩。沈灼没醒。她的眉蹙了起来。
卢军医说:“按住。别让她翻。”
张启山“嗯”了一声。
解九站在墙角。他听见沈灼喉咙里极弱地溢出一声。那声音像从水里来的。太弱了。
解九觉得自己的心口,像被那刀尖也划了一道。他忽然有些站不住。他往后靠了靠。那墙很冷。冷得正好。
解九想,她是不是很疼。她一定很疼。可她连叫都叫不出了。
解九从没这样恨过自己。
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拦她。恨自己没早一点把她锁在长沙城里。恨自己什么都能算,却算不出她竟会去挡枪。
解九闭上眼。他的呼吸乱了。
卢军医把镊子伸了进去。那镊子在血肉里极轻地探着。
沈灼的身子又开始挣。她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。
张启山整个人都压了上去。沈灼的脸上已经全是冷汗。
卢军医手腕极稳。他一边探,一边说:“再深一点……对,就是那儿。”
那镊子夹住了。卢军医极慢极慢地往外拉。
解九看见,那镊子上,夹着一片青黑色的小东西。比小指甲盖还小。可它上面全是沈灼的血。
卢军医把弹片扔进铜盘。铜盘“当”地一声。
沈灼的身子猛一松。解九也跟着一松。他的后背全湿了。
卢军医说:“出来了。”
张启山松了手。
卢军医又开始清创、上药、缝合。他动作极快。
针从肉里穿过去,再拉出来。那线极黑。像在沈灼雪白的皮肤上,缝一道黑色的河。
卢军医最后敷上一层药,再拿白纱布一圈一圈裹上。那白纱布很快也被渗红了。
卢军医说:“先这样。止住血了。人暂时死不了。”
张启山说:“她会不会醒?”
卢军医说:“看今晚。伤口太深。若发烧,就险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给沈灼打了一针盘尼西林。那药极金贵。
卢军医说:“这药我留得不多。够她用两天。”
张启山说:“我让人去弄。”
卢军医点头。他站起来。他的手上也全是沈灼的血。
他看了看解九。解九仍站在墙角。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。
卢军医说:“你看着她。别睡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
卢军医便走了。张启山也跟了出去。
院子里已经站了人。
吴老狗不知什么时候来的。他浑身上下都是灰。一只鞋跑丢了。
他冲过来,抓住张启山的胳膊:“沈灼呢?她怎么样?”
张启山说:“弹片取出来了。还没醒。”
吴老狗一下蹲下去。他抱住自己的头。
张日山站在旁边。
吴老狗说:“都怪我。都怪我。”
张启山没说话。
吴老狗突然站起来。他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。极响。
张启山一把扣住他的手:“你干什么!”
吴老狗说:“佛爷,我难受。那帛书是我弄丢的。这事是我招来的。沈灼躺在那儿,我他妈却一点忙帮不上。”
张启山说:“沈灼不会怪你。”
吴老狗说:“她不会怪,我更难受。”
张启山不再劝。他松开手。
吴老狗靠在墙上。他的眼红得要命,却没哭。他把后脑勺抵在墙上,一下一下地撞。
张日山看不下去,上去拉他。
吴老狗说:“张日山,你别管我。”
张日山说:“五爷,你撞墙,沈灼也醒不过来。”
吴老狗停了。他慢慢滑坐到地上。他就坐在那儿。像只丢了半条命的狗。
小六也来了。
他连门都不敢进。他缩在院门口,像只怕被人踢开的小畜生。
张日山看见他。小六身上全是泥。他的脸上,还有沈灼的血。那血已经干了。
张日山说:“进来。”
小六才敢慢慢挪进来。
吴老狗抬头。
小六一下就跪下去了。他朝吴老狗,也朝那间亮着灯的屋子,说:“沈姐姐……沈姐姐是为了救我。那枪本来是要打我的。我害怕。我跑了。我害了她。”
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吴老狗没骂他。他伸手,把小六从地上拽起来。
吴老狗说:“别跪了。沈灼救你,不是要你当孝子。她要你好好活着。”
小六哭得浑身哆嗦。
吴老狗把他按在自己身边。小六就倚着吴老狗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院子里起了风。很冷。像要变天。
张启山去洗了手。那水全是红的。他洗了好几遍,才把血冲干净。
他走到廊下。张日山跟过来。
张启山说:“今晚我们不走。你去外头再叫几个人,把这条街看住。”
张日山说:“已经安排了。”
张启山点头。他转头看东厢。灯还亮着。解九还没出来。
张启山说:“解九呢?”
张日山说:“在里面。”
张启山沉默了一下。他说:“让他待着。”
张日山说:“他衣服上全是血。”
张启山说:“随他。”
张日山不再说话。
张启山走到吴老狗面前。吴老狗仍坐在地上。
张启山说:“都先回去。这里我守着。人醒了,我让人叫你们。”
吴老狗说:“我不回。”
张启山说:“你不回,也帮不上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吴老狗说:“我不困。”
张启山说:“你不困,也得走。小六还小。他不能在这儿冻一夜。”
吴老狗低头看小六。那孩子已经哭累了,半闭着眼。
吴老狗咬咬牙,站了起来。他说:“我明早再来。”
张启山说:“好。”
吴老狗抱起小六。小六迷迷糊糊地睁眼。
吴老狗说:“走了。”
小六朝那亮着灯的屋子看了一眼。他的嘴动了动,像说了句什么。没人听清。
吴老狗把人带走了。
院子里空了不少。
张启山看着他们出去。他又看向张日山:“你也去歇会儿。”
张日山说:“我不累。”
张启山说:“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张日山说:“佛爷,你歇。我守着。”
张启山不再说话。他走到廊下,坐下。
天快亮了。可天边还是黑沉沉的。
张启山摸出一支烟。他点上。那烟头的火光极小,像这夜里最后一点暖。
张启山抽了几口,就把烟掐了。
他站起身。他到底没进去。他知道,解九在里头。沈灼也在里头。他若进去,那屋里就太挤了。
解九一直坐在床边。
他坐下后,就没再动过。
他的衣服上全是大块大块的血。已经干成了暗褐色。他的手上也是。他没洗。他像根本不知道那上面有血。
他只知道,沈灼还没醒。
她的呼吸很弱,但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断断续续了。
解九伸出手。他不敢碰她的脸。他只敢用两根手指,极轻极轻地探了探她的额头。
不烫。但有些凉。
解九把手收回来。他看见沈灼的嘴唇。那嘴唇是灰白的,干得起了皮。
解九拿过碗,用勺子沾了点水,极轻地润了润她的唇。
沈灼没反应。
解九把碗放下。他又坐回去。他就那么看着她。
他想,她要是醒着,一定会骂他。她会说:“解九,你又板着脸。”
她会说:“解九,我饿了。”
她会说:“解九,你以后别娶别人了。”
解九想,若她能醒,那些话,他一句都不会再当没听见。
他以前总觉得,沈灼会一直那么活蹦乱跳地缠着他。他总以为来日方长。
他从没想过,这女人有朝一日会这样安静。太安静了。静得他心口发空。
解九把头低下去。他的手指还在抖。他不在意了。抖就抖吧。
他只想她醒。他什么都可以算了。他什么都可以输。只要沈灼还能睁开眼。还能再叫他一声“解九”。还能再冲他笑。
解九闭上眼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的眼眶有些酸。他没有哭。他从不哭。
他只是把沈灼的手握得更紧。那手太凉了。凉得解九觉得,自己好像正握着一把从深水井里打上来的月光。
他不敢松。松了,那月光就散了。
解九说:“沈灼,你听见没有。你不能死。”
他的声音极低,低得发哑。
他说:“我还没告诉你。我信命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。他看见沈灼的脸在灯下,像极薄极薄的一层纸。
解九说:“我信了。你给我醒过来。”
沈灼没醒。可解九看见,她的胸口,还在极轻极轻地起伏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像这世上最慢的一盘棋。下到天光将明,仍未落子。
天快亮时,张启山进来了一趟。
他站在门口。解九仍坐着。
张启山说:“我让人送了药来。放外头了。”
解九没回头。他说:“知道了。”
张启山说:“你也眯会儿。”
解九说:“不用。”
张启山说:“你倒了,她更醒不过来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张启山叹了口气。他走了。他把门带上。
屋里又只剩解九。还有沈灼。
解九看着那扇门关紧。他又转头看沈灼。他的眼睛极暗。暗得像两潭死水。可那死水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解九知道。那是怕。
他这一辈子,终于知道怕了。
他怕沈灼不再醒来。怕以后再没人把野兰搬进他的书房。怕那条城南的巷子,他再也不能绕路经过。怕这世上,从此又只剩他一个人。
解九把沈灼的手贴到自己脸上。那手很凉。解九的脸也凉。可贴在一起,竟生出一点点温。
解九说:“沈灼,你快点醒。你醒了,我让你看我的棋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他的声音更低:“我教你。”
他像在许诺一件天大的事。
沈灼没醒。可她似乎动了一下。极轻。
解九像被火烫了一样,直起身子。他盯着她的脸。
沈灼没有睁眼。她的眉头,极轻地蹙了一下。
解九的心都提了起来。他叫:“沈灼?”
没有回答。
解九的手开始抖。他俯下身,凑近她。她的呼吸热了些。她的鼻息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。
解九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气里全是血腥味。可解九觉得,这味道,竟让他安心。
因为她还活着。还活着。
解九直起身子。他慢慢松开沈灼的手。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。又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他的手指,极轻地擦过她腕上的那串五帝钱。铜钱细响。
解九说:“我等你。”
他像在对她说,又像在对自己说。
然后他站起身。他走到窗前。外头的天,终于要亮了。青灰的光从窗纸外渗进来。
解九站在光里。他浑身是血。可他知道,这一夜,他总算从自己心里,把沈灼挖了出来。
她不在别处。她就在他心口。像一簇火。像一盏灯。像他从此再也放不下的一步棋。
天光微明,解九仍站在那里。他的影子落在地上,与沈灼沉睡的轮廓叠在一起。
他没有回头。可他知道,从今以后,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