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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月圆 中秋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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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节那天,沈灼醒得比往常早。
天还没全亮,窗纸透进来一层光。她躺在床上,听见后院里阿豆在劈柴。那声音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沈灼又赖了一会儿。她其实早醒了,只是不想起。被子里还留着隔夜的凉意。她把脸往枕头上埋了埋。
要过节了。这是她在长沙过的第二个中秋。头一个,她还在鬼市和码头之间打转,心里只惦记着怎么活。
今年不一样了。她有铺子,有阿豆,有一群说得上话的人。还有解九。
沈灼想到这两个字,眼睛就弯了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窗子。天光渐渐白起来。沈灼知道,今天会是个好天。
她到底还是起了。
沈灼下楼时,阿豆已经把火盆生上了。见了她,阿豆眼睛亮晶晶的:“姐,你今天穿什么?”
沈灼说:“你操这个心。”
阿豆说:“今天不是过节吗。你是要去佛爷府的。佛爷府上,不能穿得太寒酸。”
沈灼说:“我哪有什么不寒酸的。”
阿豆说:“王大婶给你新做那件就挺好。”
沈灼笑。她知道阿豆说的是那件青色的短衫。那是王大婶上月扯了块好料子,专门给她做的。袖口还绣了一圈极窄的白边,那白边是王大婶一针一针挑出来的。
沈灼一直没穿。她说:“那就穿那件。”
阿豆就笑。
沈灼上了楼。她烧了半锅水,洗了脸,又洗了头。水不烫。她洗得慢。
头发浸在水里时,她忽然想,解九今晚会穿什么。他穿什么都冷。可她偏要坐在他旁边。
沈灼想着,自己笑了。她的手指在水里轻轻划了一下。那水波一圈圈漾开,像她的心。
沈灼下午就出了门。太阳还高着。
她先去王大婶那儿坐了一会儿。王大婶给她塞了两个新蒸的芝麻糖包。沈灼吃了一个,另一个用油纸包了。
王大婶说:“给你那个九爷带着。”
沈灼说:“九爷不爱吃甜。”
王大婶说:“你就说我做的。他肯定吃。”
沈灼笑:“您怎么知道?”
王大婶说:“不听老人言。”
沈灼就真把糖包装进了怀里。
她到佛爷府时,天才刚擦黑。张府门口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。那灯笼是新的,糊得极亮,黄澄澄的光落了一地。
沈灼站在门口,理了理衣襟。她的心跳得有些快。
她不是没来过。可今晚不同。今晚是九门的局。她一个外姓人,坐在那里,多少双眼睛看着。
沈灼不是怕。她是重视。她沈灼在这长沙城里摸爬滚打快一年了。今晚这张桌,她得坐稳。
张启山在院子里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色长衫,外头罩着灰马褂。整个人站在灯下,比平日更沉。
沈灼走进去时,张启山正在跟张日山说话。沈灼没打扰。她站在廊下,等他们说完。
张启山先看见了她。他转过头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。
沈灼说:“佛爷,今晚我真穿新衣裳了。”
张启山说:“好看。”
沈灼说:“佛爷都夸,那一定是真好。”
张启山笑了一下。张日山也朝她点点头。
沈灼说:“张副官,你今晚不穿短打,我差点认不出你。”
张日山说:“我也不能天天短打。”
沈灼说:“你穿长衫也好看。”
张日山没说话。
张启山说:“走吧。人都快齐了。”
沈灼便跟着他们往东花厅走。
东花厅外面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那月亮真大。像谁在天上挂了一盏白灯笼。沈灼抬头看。那月光清亮亮地洒下来,把院里的青砖都照得发白。
花厅外摆了两张大圆桌。桌上有月饼,有水果,有几壶已经温好的黄酒。
九门的人已经来了不少。沈灼看见二月红坐在灯下。他今晚穿了一件暗红长衫,外罩黑绸马褂。那红色沉沉的,像秋叶。
他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侧头听吴老狗说话。吴老狗还是那样,没个正形。他一只脚踩在椅子撑上,说得眉飞色舞。
沈灼走过去。吴老狗一眼看见她,先停了嘴,然后拍着旁边椅子说:“沈灼,来,坐这儿。”
沈灼就笑:“五爷今晚怎么这么精神?”
吴老狗说:“过节嘛。不精神点,对不起这月亮。”
沈灼说:“有道理。”
她便坐下了。她对面就是解九。
解九还没来。沈灼看了眼他的空位。那椅子摆得端正。沈灼想,他一定会来。他不会不来。九门的局,他从不缺席。
沈灼收回目光。她跟吴老狗说话。
吴老狗说:“沈灼,这身衣裳好。”
沈灼说:“难得听你夸我。”
吴老狗说:“我常夸你。你记不得。”
沈灼说:“你常气我。”
吴老狗就笑。
齐铁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。他今晚穿了件半旧的月白长衫,手里那两颗核桃换成了两颗油亮亮的铁球。
沈灼说:“八爷,您这又是什么法器?”
齐铁嘴说:“这不是法器。这是今晚用来捶背的。”
沈灼笑。
齐铁嘴说:“沈灼,今晚这月亮,我下午就算过了。主吉。对你有好事。”
沈灼说:“什么好事?”
齐铁嘴说:“天机不可泄。”
沈灼说:“那你还说。”
齐铁嘴嘿嘿笑。
他们说着话。沈灼眼角的余光,一直放在门口。解九还没来。
解九是最后一个到的。
他走进来时,沈灼正低头剥一颗花生。她没看见。可她感觉到了。院子里像忽然静了半拍。
那种静,沈灼在墓道里也有过。不是没声音,是空气里多了一个人。一个不需要出声,也能让所有人知道“他来了”的人。
沈灼抬起头。
解九站在花厅台阶下。他穿了一件深灰中山装,外披黑色薄呢大衣。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白。
他先跟张启山点了点头,然后慢慢往里走。
沈灼看着他。他的目光也扫了过来。两个人隔着大半张桌子,在月光与灯影之间,对了一下。
沈灼没笑。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解九也没笑。他走到自己位子坐下。
张启山说:“人齐了。开席吧。”
沈灼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,极轻地松了下去。他来了。他坐在那儿。这顿饭,她吃得下了。
开席后,先上来的是几道冷盘。沈灼吃了两片酱肉。她不饿。可这菜好。
张启山让张日山给众人倒酒。沈灼要了一杯。
吴老狗说:“你喝一杯?这哪像你。”
沈灼说:“今天不拼酒。今天好好吃。”
吴老狗说:“行。听你的。你今晚倒是挺文静。”
沈灼说:“我本来也不闹。”
齐铁嘴在旁边笑:“你还不闹?你在解九书房里都能睡着,还说自己不闹。”
沈灼说:“我在书房里睡觉,跟你有什么干系。”
齐铁嘴说:“跟我没干系。跟九爷有干系。”
他说完,眼睛朝解九那边一瞟。解九正低头喝茶。
沈灼说:“八爷,您话真多。”
齐铁嘴说:“我话多,是因为这月亮好。我要不多说几句,这月亮多寂寞。”
沈灼懒得理他。她端起酒杯,小口小口地喝。酒是温的。沈灼喝下去,胃里暖起来。
她没看解九。可她知道,解九在听。这满桌子的人,都在听。
沈灼早已习惯被放在话头上。她不慌。她只是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,慢慢地嚼。
齐铁嘴几杯下肚,嘴彻底收不住了。
他开始给众人看今晚的月亮。说这月圆在正西,主财源入巷。说张启山府上这风水,一年比一年旺。
张启山说:“你哪一年不说旺。”
齐铁嘴说:“佛爷,我这是实话。您看这月亮,多圆,多亮。满长沙城找不出第二个宅子,能有这光景。”
半截李坐在轮椅上,冷笑一声:“你少说两句,月亮更圆。”
齐铁嘴说:“三爷,您这就不对了。月亮圆不圆,跟我说话有什么关系。”
半截李说:“你挡我光。”
齐铁嘴立刻往旁边挪了挪。众人都笑。沈灼也笑。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吴老狗在旁边说:“八爷,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。”
齐铁嘴说:“行。我消停。我喝酒。”
他端起杯子。可他只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又开了口。
这回,他把话头转向了沈灼。
“沈灼。”齐铁嘴叫她。
沈灼刚把一片藕夹进嘴里。她抬头。齐铁嘴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。
他说:“我在城南见过几个后生,往你铺子里跑。那些人,是不是都想讨你做媳妇?”
沈灼嚼完嘴里的藕,说:“有吗?我怎么没看见。”
齐铁嘴说:“你那是眼里看不见别人。”
沈灼说:“八爷,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
齐铁嘴说:“我想说,你这样的姑娘,能打,能下墓,能喝酒,还能把铺子撑起来。全长沙再找不出第二个。这么好的姑娘,总不能天天在城南卖旧货。得找个好人家。”
吴老狗来了兴致,凑过来说:“你这话,怎么像在说媒。”
齐铁嘴说:“说媒不敢。我这不是替她急吗。”
吴老狗说:“你急什么?”
齐铁嘴说:“我急她再这么等下去,长沙城的后生们,以为她眼光高,都不敢上门了。”
沈灼笑:“我眼光本来就高。”
齐铁嘴说:“眼光高,也得有个人配得上。你瞧我们五爷怎么样?年纪跟你差不多,人又好玩。你俩都喜欢狗。这不就是天作之合?”
吴老狗一口酒差点喷到齐铁嘴脸上。他笑骂:“齐铁嘴,你今晚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拿我寻开心也就罢了,沈灼的玩笑你少开。”
齐铁嘴说:“我哪是开玩笑。我说的是实话。你们一个爱狗,一个会下墓。多般配。”
沈灼没生气。她知道齐铁嘴的毛病。他这张嘴,不兴点什么风,这顿饭就吃不舒服。
沈灼也不急着辩。她只笑着喝了一口酒,说:“八爷,您再乱点,我明儿就去您家把那些签子全拿去烧了。我看您以后拿什么算。”
齐铁嘴忙摆手:“哎哟,别的别的。我那些可是吃饭的家伙。”
众人又笑。
沈灼在笑声里,飞快地朝解九那边扫了一眼。解九正给自己倒茶。他倒得极慢。茶从壶嘴里流出来,细细一线。
沈灼发现,他拿茶壶的手指,比平时紧。
沈灼心里动了一下。她没再看。她只把酒碗往嘴边一遮。碗沿凉凉的,贴着她的唇。
沈灼在心里笑。这人,又吃味了。可沈灼不点。她也不帮。
她知道,解九这种男人,你越替他挡,他越往后退。他只有自己心里那根刺被拨动了,才会往前走。齐铁嘴今晚这通胡说,就当是替她拨刺。
张启山看出沈灼的意思了。他也没管。他只对张日山说:“给九爷换壶热茶。”
张日山去了。
解九抬头。
张启山说:“你手边那壶,凉了。”
解九说:“还成。”
张启山说:“别总吃冷的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
沈灼听见张启山的话,心里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张启山是真懂。
她端起酒杯,朝张启山举了举。张启山也举了举。两人隔空碰了半杯。
沈灼没说话。张启山也没说话。可沈灼知道,佛爷这是告诉她:我帮你看着呢。你别急。
酒席过半,月亮更高了。那月亮从院墙边升上来,正好悬在花厅东南角。月光斜照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。
沈灼看见张启山抬头望月。他的动作极慢。他端着酒杯,像在敬什么人。
沈灼忽然就安静了。她问张日山:“佛爷每年中秋,都这样吗?”
张日山说:“都这样。过了子时,他会去后院佛堂坐坐。”
沈灼说:“给谁?”
张日山沉默了一下,说:“给他心里的人。”
沈灼便不再问。她看着张启山。那月光照在他脸上,像给他镀了一层极薄的银。
沈灼忽然觉得,张启山这人,很苦。
这满桌的九门,个个都好。可这满桌的人,个个心里都埋着一块不能碰的地方。
张启山有。二月红有。陈皮阿四也有。解九也有。
沈灼想,她也有。只是她比他们会藏。她把自己那块埋得极深。平时不翻。只有某些极静的夜里,才自己拿出来,就着月光,看一眼。
沈灼把杯中酒饮尽了。她没再倒。她想留一点清醒。留给后面更长的夜。
沈灼看见二月红时,他已经不动了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他身上的暗红长衫在灯下像一片旧日的霞。他一只手搁在桌沿,另一只手轻轻转动着面前的茶杯。那茶杯里盛着半盏清茶。
沈灼想,二月红今晚真静。静得像一位已经入画的人。
沈灼没过去。她只把面前的月饼轻轻推了推。那月饼被切成了八小块。
二月红似乎感应到了。他抬起头。沈灼朝他笑了笑。二月红也笑了一下。那笑极轻。像一阵风吹过,什么都没留下。可沈灼看见了。
沈灼想,二爷心里的人,一定从未离开过这月光。她在,他就在。只是他活在这头,她活在那头。这中秋的月亮,倒是他们最近的一座桥。
沈灼端起茶杯,朝二月红遥遥一敬。二月红也端起茶。
他说:“沈姑娘。”
沈灼说:“二爷。”
他们没再说别的。月光静静照下来。花厅里有丝弦声,不知是从哪家院墙外传来的。
沈灼听着,只觉得胸口又软又涨。她忽然很想把此刻留住。把这一桌人都留住。把月亮留住。
她知道留不住。可她就是想。
陈皮阿四今晚几乎没有话。
他坐在最外缘。灯不太照得到他。沈灼只能看见他半张脸。他一直喝酒。他不用杯。他用碗。那碗很大,一碗下去,少半壶酒就没了。
吴老狗坐在他边上,几次想给他夹菜。陈皮阿四都不动。
吴老狗说:“陈皮,你光喝酒,肚子怎么受得了。”
陈皮阿四没说话。
吴老狗又说:“今晚有酱肘子。你吃一口。”
陈皮阿四仍没说话。
吴老狗就不说了。
沈灼坐在对面,看得清楚。吴老狗给陈皮阿四夹的那块肉,已经凉了。陈皮阿四没碰。
沈灼看着陈皮阿四。他像这九门里最黑的一处影子。不笑,不说话,不回头。可沈灼知道,这人心里,不定正翻着什么。
沈灼听齐铁嘴说过,陈皮阿四从前只认两个人。一个是他师父二月红。一个是他师娘。后来师娘死了。再后来,师父也不让他叫了。
沈灼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她自己没有家。她不知道失去家的滋味。可她看见陈皮阿四,就像看见一扇永远不打开的门。那门里有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沈灼没去敬他酒。她知道,敬了也是白敬。这人不会领情。
沈灼只是从面前拿了一个没动过的月饼。她喊来一个下人,指了指陈皮阿四。
下人有些犹豫。
沈灼说:“送过去就行。别说是我给的。”
下人会意,端着月饼过去了。
陈皮阿四看见那月饼,先是一愣。然后他抬头。沈灼没有看他。她正低头剥着一颗葡萄。
陈皮阿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最后,他拿起月饼。那月饼不大,圆圆的,油亮亮的。
陈皮阿四咬了一口。他嚼得很慢。像在嚼一件极旧极旧的事。
沈灼没有抬头。可她心里知道,陈皮阿四吃了。这就够了。这中秋夜,能让人想起谁,也是好的。
解九今晚的话,也少得出奇。
他这人本来就话少。可今晚,他几乎是一直坐着。喝茶。喝酒。偶尔答张启山一句。
齐铁嘴把话说得满天飞。沈灼有时听,有时笑。解九就那么坐着。他像这热闹里的一尊石像。
可沈灼知道,他不是石像。他听见了齐铁嘴那些话。沈灼从他不时轻转茶杯的动作里,看得出他那根弦,一直绷着。
沈灼不怕他绷。她甚至有些坏地想,他越绷,她越开心。他若一点反应也没有,她才真要急了。
可沈灼没有再去试探他。她明白,有些话,饭桌上可以起哄。但真要把人逼到死角,就不聪明了。
解九是解九。他这辈子没在众人面前失过分寸。沈灼不想让他为难。
她宁可自己憋着,也不会让他在九门面前丢那点面。她喜欢他。所以她要他体面。这是沈灼的喜欢。不声不响。可沉。
后来张启山提议去院中看月。众人便起身。沈灼也站起来。
吴老狗一把抓了两个石榴。他塞给沈灼一个。
沈灼说:“我不吃。”
吴老狗说:“那我也给你剥。”
沈灼说:“你自己吃。”
吴老狗说:“你这人,真不会领情。”
沈灼说:“你才不领情。我之前给你带了多少吃食,你一次也没回。”
吴老狗说:“我请你吃狗肉。”
沈灼笑:“去你的。”
两人边闹边往院子里走。
院中的月色极好。沈灼仰头。那月亮大得有些假。像谁把一面白玉盘,用绳子吊在了天上。
沈灼眯起眼。她忽然想,若这世上的事,都能像这月亮,圆圆满满,该多好。
可她也知道,正因为月会缺,这圆才金贵。
沈灼站在月光里。她的蟹壳青短衫被月光一照,像染了层霜。
吴老狗在旁边说:“沈灼,你今晚真挺好看。”
沈灼说:“又拿我打趣。”
吴老狗说:“我是说真的。”
沈灼就笑。她抬头。
解九正站在花厅台阶上。他没下来。他身后是灯,面前是月。
沈灼隔着半个院子,与他对望。沈灼没说话。她也只是看着他。像看一件她喜欢了很久、一直想拿回来的东西。
解九也看着她。月光从他们之间流过。像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后来,解九先动了。他慢慢下了台阶。
沈灼把石榴放进吴老狗怀里。
吴老狗说:“哎,你……”
沈灼已经走开了。她朝解九走去。
解九看着她走来。
沈灼说:“九爷,赏月呢?”
解九说:“嗯。”
沈灼说:“今晚月亮圆。你说,人是不是也能跟着圆一圆?”
解九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灼笑了一下:“我随口胡说。”
她侧过身,跟解九并排站着。两个人都朝月亮。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院子里,九门的人三三两两。张启山在廊下抽烟。二月红站在花阴里。齐铁嘴缠着半截李说话。吴老狗把石榴掰开,分给张日山。陈皮阿四远远站着。
沈灼和解九,就夹在这群人中间。不近,也不远。
沈灼忽然觉得,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日子。她在长沙。她在这些人身边。她站在那里,旁边是解九。月亮照着。风很轻。
沈灼想,如果时间能停,她希望停在这里。就这里。别往前走了。
夜深了。众人开始散了。沈灼也准备回去。
她正要去跟张启山道别。解九走过来说:“我送你。”
沈灼转头。她看见解九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外衣。
张启山在廊下看见了,也没说什么。
沈灼说:“你不回府?”
解九说:“顺路。”
沈灼“哦”了一声。她心里却开出了一朵极小的花。解九家在北,她家在南。哪里顺路。
沈灼不点破。她只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起出了佛爷府。外头的月亮照得街面发白。解九的车已经候在门口。
解九先让沈灼上车。
沈灼说:“我这一身,别把你的车坐脏了。”
解九说:“坐。”
沈灼就坐进去。解九跟着上来。
车门一关,外头的热闹就全被隔开了。
沈灼有些热。她没喝酒。可这会儿,她竟觉得有些醉。她偏头看车窗外。那些骑楼和路灯从眼前慢慢往后退。
长沙的秋夜,又暖又静。车轮碾在石板路上,发出一声声闷响。沈灼听着那声音,心里满满当当。
解九就坐在她旁边。他们之间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沈灼能听见他的呼吸。很轻。
沈灼不敢动。她怕一动,就把这点距离里的东西碰散了。
沈灼只是坐着。她把脸半对着窗外。车窗映出解九的侧影。沈灼就看着那侧影。她一直看到车停。
到了铺子前,沈灼自己下了车。她站在台阶下。月光从她头顶浇下来。
她回头。解九还坐在车里。
沈灼说:“九爷,今晚谢了。”
解九说:“进去吧。”
沈灼说:“好。”
她转身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她没回头。她只背对着车,说:“解九,今晚月亮很好。”
说完,她上了台阶。推门。进去。铜铃“叮”地一响。
车声在身后慢慢远去。
沈灼背靠着门板,站了好一会儿。她没点灯。黑暗里,她的心跳一声一声。
她抬头。那月亮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正好照在她鞋面上。
沈灼弯下腰。她捡起地上的一片桂花瓣。那花瓣从院里吹来的。沈灼把它放在鼻尖。很香。
沈灼笑了。她小声说:“解九,你今晚送了我。这辈子,你都赖不掉了。”
阿豆已经睡熟了。沈灼轻手轻脚上了楼。她没点灯。月光把楼梯照得半明半暗。
沈灼摸回自己房里。她没脱衣裳。她躺到床上。那身蟹壳青短衫还带着酒气和桂花香。沈灼闻着那味道,像闻一场梦。
她翻了个身。月亮正挂在她的窗角上。又圆又白。
沈灼看着那月亮。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人。张启山。尹新月。二月红。丫头。陈皮阿四。还有他那个再也不能叫的师娘。
沈灼想,这些人,到底都曾在这片月光下活过。他们哭过,笑过,也聚过。如今,有的人走了。有的人还在。可这月亮,从没变过。
沈灼突然就有些鼻酸。她把脸埋进被子里。她不是为自己。她是替这满城的旧人。他们那么好。他们不该散。
可沈灼又知道,人总要散的。正因如此,能坐在一张桌上吃口月饼的今晚,才这么金贵。
沈灼闭上眼。她不让自己想太深。她只对自己说,沈灼,你要记得今晚。记得这轮月亮。记得这一桌人。记得你坐在他们中间。记得解九送你回家。
沈灼在黑暗里点了点头。她翻了个身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极轻。像谁在说,睡吧。
沈灼就睡着了。
中秋一过,长沙的夜开始转凉。可沈灼觉得,她正朝着一盏灯走。灯不远了。就在城北,那扇半开的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