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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日久 长沙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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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沙的春天短得像一声鸟叫。
沈灼还没怎么觉着,天就热起来了。城南巷子里的香樟树落了一地黄花。那花极小,米粒一样,风一吹就往下掉,落得人满头满肩都是。
沈灼每天早上开铺门,都得先拿扫帚在门口扫两下。阿豆说:“这花真烦。”
沈灼说:“你懂什么,这花比人活得明白。开完了就落,落完了就长叶子。干干净净。”
阿豆就笑,说:“姐,你现在说话跟唱戏似的。”
沈灼也笑,把扫帚往阿豆手里一塞:“扫你的地。”
沈灼的铺子在四月里重新归置了一遍。她把过年时收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旧东西全清了,换了一批新收上来的货。有几件不错的小瓷,还有几块从乡下淘来的旧玉。
沈灼在门口挂了一串新铜铃。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。
王大婶说:“你这铃铛响得跟招魂似的。”
沈灼说:“招财。您别瞎说。”
王大婶笑。沈灼就在那铃铛声里,一天一天地过。她没什么不满意的。铺子还那样,不咸不淡地开着。阿豆长高了。巷子里的小孩见了他,开始叫“阿豆哥”。
沈灼听见了,回头笑:“你都能当哥了。”
阿豆挺起胸膛:“我本来就快十六了。”
沈灼说:“十六怎么了。你姐我十六的时候,已经在野地里睡了三年了。”
阿豆不说话了。沈灼也没再说。有些事,她自己提起来,倒不觉得苦了。日子过顺了,从前那些苦就都像隔着一层旧纱。还看得见,但已经不怎么刺眼了。
她和九门的人,也越来越熟。
张启山那边,沈灼现在去得不算勤。但隔个十天半月,她总要去坐坐。有时候是张启山让人叫她,有时候是她自己想起来,就去了。
张启山待她还是那样,不热,也不冷。他这人就这样。对谁都不远不近。可沈灼知道,他真心拿她当朋友。
有回沈灼在院子里看张启山练拳。张启山收了势,问她想不想学两招。
沈灼说:“我学的都是杀人的。您那些,我学不来。”
张启山说:“你那些太野。碰到真正的高手,要吃亏。”
沈灼说:“那您教我几招能防身的。”
张启山就真教了她几手。沈灼学得快,但动作里总带着她自己的野劲。
张启山说:“你这不是防身,还是杀人。”
沈灼就笑:“我这个人,改不了。”
他们有时候也闲聊。有回张启山问沈灼: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沈灼说:“没打算。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张启山说:“以前你这么说,我信。现在你这么说,我不信。”
沈灼问:“为什么?”
张启山说: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沈灼没说话。她低头看地上的影子。那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。
张启山又说:“解九最近怎么样?”
沈灼说:“还那样。不怎么吃饭。”
张启山说:“你也不管管。”
沈灼说:“我管。他听吗?”
张启山笑了一下,说:“他听不听是一回事。你管不管,是另一回事。”
沈灼看他。张启山已经转过身去拿刀了。沈灼没再问。她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。又好像没有。但她心里暖了一下。这长沙城里,张启山是最先拿她当人看的。这情分,她沈灼记一辈子。
沈灼跟吴老狗,是玩得最好的。
吴老狗这人有趣。他比解九大两岁,却没一点正经。沈灼跟他在一起,最能放得开。
吴老狗常来找她,一进门就喊:“沈灼,出去转转。”
沈灼问:“去哪?”
吴老狗说:“去了不就知道了。”
沈灼有时忙,就骂他:“五爷,我这是铺子,不是你家后院。”
吴老狗说:“你的铺子不就是我的铺子。”
沈灼被他的厚脸皮气笑。她到底还是跟他去了。
两人去得最多的地方,是城外。不是去下斗。是去钓鱼,去河边看船,去田埂上追野狗。
吴老狗喜欢看沈灼跑。他说沈灼跑起来像头豹子。
沈灼说:“你才像狗。”
吴老狗说:“我本来就是狗祖宗。”
沈灼被他逗得不行。
有次吴老狗带她去狗场看新来的黑背。那狗极凶,见谁扑谁。沈灼往那儿一站,狗不扑了。
吴老狗说:“奇了。它怕你。”
沈灼说:“我杀过比它大的。”
吴老狗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这话,别说给狗听。它听得懂。”
沈灼说:“那你把它牵远点。我还想多活两年。”
吴老狗就笑。沈灼也笑。
沈灼跟吴老狗之间,就是这种没有分寸的好。他们能骂,能闹。谁也不会真生气。沈灼觉得,如果她有个亲哥哥,大概也就是吴老狗这样了。
二月红那里,沈灼也常去。红府离她铺子远,去一趟得走小半个时辰。可沈灼愿意走。
红府的院子静,跟解家又不同。解家是冷。红府是清。
沈灼每次去,二月红都让下人给她沏一壶桂花茶。沈灼不喝,光捧着。
二月红说:“这茶要趁热喝。”
沈灼说:“我不急。闻闻也好。”
二月红就笑。他笑时很轻,像一片红绸从风里落下来。
沈灼喜欢看二月红。不是那种喜欢。是觉得他好。他好得让人心里发软。他明明是戏班子里走出来的,身上却没有半点风尘气。他像从旧戏文里走出来的一个影子。太好看,也太轻。轻得仿佛风一大,就会散。
沈灼不敢跟他太闹。她在他面前,总是很静。她愿意听他说话。他若不说,她便也安静坐着。
沈灼知道二月红心里有伤。那伤不流血了,可也没好透。二月红从不提。沈灼也从不问。有些事,不能问。一问,就是揭人伤疤。
有一回,二月红问沈灼:“你信缘分吗?”
沈灼说:“信。我以前不信。后来遇见了二爷,遇见了佛爷,遇见了五爷。我信了。”
二月红说:“那遇见解九呢?”
沈灼说:“那是命。”
二月红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他说:“你命里火旺。解九命里水重。水火本不相容。可若真能容了,就是好局。”
沈灼说:“二爷也信命?”
二月红说:“我信。我信每个人的命,都是早就写好的。你遇见谁,和谁走,最后和谁散,都是定数。”
沈灼说:“那我跟解九,是走,还是散?”
二月红说:“这得看你自己。命能定你走多远。但近,还得靠腿。”
沈灼笑了。她说:“二爷,您说话跟唱戏一样。不过我爱听。”
二月红也笑。
沈灼那天从红府出来,觉得自己像沾了一身桂花香。回家路上,她走得很慢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沈灼抬头看。她想,命能定她走多远。那她就先走起来。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齐铁嘴也常来找沈灼。
他三天两头往城南跑,有时是真有事,有时纯是闲的。
沈灼每次见他,都先看他手里拿没拿东西。
齐铁嘴说:“你别跟防贼一样防我。”
沈灼说:“你不是贼。你比贼精。”
齐铁嘴就笑。他常给沈灼算命。翻来覆去算,每次说法都不一样。
沈灼说:“八爷,您这算命,有没有个准头?”
齐铁嘴说:“命这玩意,本来就没准。你今天往东,明天往西,命也跟着变。我算的是你的势。”
沈灼说:“那我的势好不好?”
齐铁嘴说:“好。好得我都眼红。”
沈灼就笑。
齐铁嘴有时候也真帮她的忙。有一回沈灼收了一件旧铜器,拿不准年代。齐铁嘴只扫了一眼,就说:“不真。你赶紧脱手,别砸手里。”
沈灼问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齐铁嘴说:“我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,早饿死了。”
沈灼就听他的,把东西退了。后来果然证明是赝品。沈灼便对齐铁嘴多敬了三分。这人嘴碎归碎,肚里真有货。
沈灼跟半截李,倒不算亲近。他们更像是彼此看得上。
半截李不喜说话。沈灼也不爱奉承。两人碰上了,就点个头。
有时半截李来城南办事,会顺路到沈灼铺子前停一停。他坐轮椅,不进来。只在门口问一句:“生意怎么样?”
沈灼说:“还成。”
半截李说:“差钱说话。”
沈灼笑:“三爷是要借我钱?”
半截李说:“我不借钱。我的意思是,差钱就去码头找我的人。”
沈灼说:“那还不是借。”
半截李不说话了。他让身后人推着轮椅走了。
沈灼站在门口,看着那轮椅慢慢远去。她觉得半截李这人,像把生锈的刀。看着钝,真碰上去,还是能割人。但他对她,倒没露过刀。
沈灼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她救过张启山。也许是因为她曾在城西跟他的人一起喝过酒。也许什么都不因为。沈灼只知道,她从心底不讨厌半截李。他坐着,也比许多人站着更像个爷。
陈皮阿四,沈灼很少见。他像九门里的一片影子。你越看不见他,越说明他就在。
他偶尔会出现在鬼市。沈灼碰见过他几次。两个人从不打招呼。
陈皮阿四看沈灼的眼神,始终那样。不冷,也不热。像在看一件跟他无关的东西。
沈灼也不去惹他。沈灼骨子里清楚,这人不是善类。他手上沾的血,恐怕比沈灼下过的墓还多。
沈灼不怕他。但她不会主动往他跟前凑。这九门里,若说还有人让她从心里觉着要绕着走,也就只有陈皮阿四了。
但她不讨厌他。她只是觉得,他们不是一路人。若走,就不必强行靠近。若真有天碰上了,她也不会怂。
解九那边,沈灼已经去得极勤了。
她自己也说不上从哪天起,解府就真成了她半个家。她去得多了,门房见了她就跟见家里人一样。
有回她还没走到门口,门房就主动把门推开,笑着说:“沈姑娘来了。九爷在书房呢。”
沈灼说:“你怎么知道我来找他?”
门房说:“您不来,我就得去城南请您。九爷今早还问,沈姑娘昨儿是不是没来。”
沈灼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不显,心里已经开了花。解九最近总这样。嘴上冷。行动却比谁都实在。沈灼不点破。她只把这种“问”收着。像收着一颗糖。等哪天真饿了,再拿出来甜一下。
解九最近也很忙。可沈灼来了,他总让她坐。沈灼就坐。她还是坐她那张老椅子。那椅子现在已经被她坐出了一种很深的窝。
沈灼说:“这椅子以后得归我。”
解九说:“你带回去。”
沈灼说:“那不行。它离不开这书房。”
解九没说话。沈灼就笑。
沈灼常在他忙的时候,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。她翻书,或者看棋,或者给那盆野兰浇点水。那野兰现在长得极好。叶子厚实,绿得发黑。
沈灼说:“这花像我。插哪儿都能活。”
解九说:“它不叫野兰。”
沈灼说:“那叫什么?”
解九不答。沈灼也不问。她想,管它叫什么。活得好,就行。
解九有时会给她带东西。不是特意带。是顺路。他出门查账,回来时,会让下人放一包点心在书房。
沈灼来了,看见了,就问:“这是给我的?”
解九说:“不知道。”
沈灼说:“这书房里除了我,谁还吃这东西。”
解九不说话了。
沈灼就把点心拆开。有时是桂花糕,有时是枣泥饼。沈灼吃得很慢。她边吃边看书,像只捧着食的猫。
解九坐在棋案后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沈灼就冲他笑。解九就低下头。
沈灼觉得,这样的日子,真是好。好得她有时会怕。怕自己太贪。
以前她只想进这扇门。现在她进门了。以前她只想在他旁边坐一会儿。现在她可以坐一下午。可她还想要更多。
沈灼不是不知足的人。她只是觉得,解九这人,他给一分,她就想要两分。给了两分,她又想要十分。她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太贪。可她又不想改。
沈灼想,她沈灼就是贪。贪他。贪这个书房。贪这长沙城里一屋子的静。
有一个下雨天,沈灼没有回铺子。雨太大,解九让她等雨停了再走。沈灼就等。
她站在窗前看雨。外头那株新发的梧桐,叶子被雨打得翻飞。
沈灼说:“这雨下得真大。”
解九说:“春天就是这样。”
沈灼说:“我不喜欢雨。”
解九说:“我小时候喜欢。现在不了。”
沈灼转头。解九低头写着什么。沈灼忽然问:“解九,你信命吗?”
解九手里的笔停了。他抬头。
沈灼看着他。她说:“我这个人,以前是不信命的。我命太硬。从小到大,死过很多回。阎王不收我。我就想,这世上没有命。只有命硬不硬。可后来我到了长沙。遇见了你。我开始信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窗外的雨。她说:“我觉得我这一路从北走到南,从山里走到城里,就是为了走到你面前。我以前不知道。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解九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深。窗外雨声密密。他问:“你这些花言巧语,是跟谁学的?”
沈灼笑了。她转过身,脸朝着窗外。那雨从天上落下来,像数不清的线。
沈灼说:“没跟谁学。心里怎么想,就怎么说。我不像你。心里想着一百句,说出来一句。那一句,还只肯说一半。”
解九没有说话。沈灼也没逼他。她早就习惯了他这样。他只是不会说。她也不稀罕。她有的是时间。她可以等他。等他心里那一百句,肯漏出第一句,再漏出第二句。她沈灼,等得起。
那天雨一直下到天黑。沈灼最终没走成。周管家端来了晚饭。沈灼就在书房外的小桌上吃了。
解九没吃。他说不饿。
沈灼就坐在饭桌前,一边吃,一边说:“你不吃,我一个人吃没意思。”
解九说:“那你多吃点。”
沈灼说:“行。我把你的份也吃了。”
她真就吃了两碗。吃完,雨也停了。沈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雨后的风,又湿又凉。
沈灼回头,对解九说:“我走了。你晚上早点睡。”
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灼就走了。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后的巷子里。
解九站在廊下,很久没有进去。他忽然发现,他刚才,很想说“我信”。可他没说出来。
解九看着那雨洗过的天。天边竟有一弯极淡的月。解九想,他到底在怕什么呢。他解九,什么时候怕过。可刚才那一瞬,他确实怕了。他怕他说出来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九门的人,多少都看出了些。
吴老狗最不藏。他问沈灼:“你这就算跟解九好上了?”
沈灼说:“没有。我们什么也没说。”
吴老狗说:“还要说?他给你送饭,给你留门,你在他书房里吃桂花糕。这还不叫好上?”
沈灼说:“那你天天来找我,咱俩是不是也好上了?”
吴老狗被呛得说不出话。沈灼就笑。
她不是不承认。她只是想等解九先开口。这话,她一个人说了多没意思。她要解九自己说。哪怕只一个字。她也要他自己说。
张启山那边,倒没问。他只是有次让张日山给沈灼送了几斤今年的新茶。
张日山把茶递过去时,说:“佛爷说了,这茶好。你拿去给九爷。他总喝陈茶,该换换了。”
沈灼接过茶,笑着说了声“好”。
张日山又说:“佛爷还说,今年中秋,九门照旧聚。沈姑娘要是得空,也去。”
沈灼说:“我去。我一定去。”
张日山点头,走了。
沈灼就坐在铺子里,看着那几斤新茶。她闻了闻。真香。解九爱喝淡的。这茶正好。
沈灼把茶包好。她没去。她忽然不想这么快就把这茶送出去。她要把这茶留到中秋前。等那一天,她带着茶去。到时候,她要坐在解九旁边。她要看那天的月亮。她还要看他。
沈灼想着,自己又笑了。阿豆从外头进来,说:“姐,你傻笑什么?”
沈灼说:“想中秋呢。”
阿豆说:“中秋还早。”
沈灼说:“不早了。转眼就到了。”
日子真如沈灼所说,转眼就到了八月。
长沙城里的桂花全开了。满城都是甜香。沈灼坐在铺子里,闻得见,关上窗,也闻得见。
阿豆开始给她念街上的热闹。说哪家铺子的月饼最好,哪家灯笼扎得最巧。
沈灼说:“你比我还能过中秋。”
阿豆说:“我这是替你开心。”
沈灼说:“我开心什么?”
阿豆说:“你不是要去九门的宴席吗?到时候,整个长沙最厉害的人都在。多威风。”
沈灼说:“他们厉害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我去,是去吃饭的。”
阿豆说:“那也威风。我姐去九门吃席。”
沈灼笑。她没说。其实她去,只是想看看解九。看他在一整年里最圆的那晚,会不会比平时多看她几眼。
中秋前三天,沈灼去了一趟解府。她到的时候,解九刚回来。他站在廊下,正拿手帕擦手。
沈灼走过去。她的手里抱着那包新茶。那是张启山给她的。她一直没送出去。
她走到解九面前,把茶递过去:“佛爷说,这是今年新茶。让我给你。”
解九低头看。茶是好茶。他接过来,说:“你留了多久?”
沈灼说:“半个月。”
解九说:“你倒能存。”
沈灼说:“我在等一个日子。后来想,不等了。你喝吧。中秋那天,我可就要吃你家的月饼了。”
解九看她。沈灼就笑。风吹过来,满巷子的桂花香。
解九拿着那包茶,说:“中秋,你来。”
沈灼一愣。解九已经转身进屋了。
沈灼站在廊下,半天没动。她忽然觉得,这桂花香,甜得她头晕。她慢慢地,慢慢地笑出了声。
沈灼知道,这不是一句“你来”。这是解九能说出的,最满的一句话了。
月还没全圆。可沈灼觉得,她心里那盏灯,已经亮得够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