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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算无遗策   沈灼醒 ...

  •   沈灼醒过来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
      她动了动右臂,一股钝痛从伤口深处泛上来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肉里慢慢搅。她没出声,只把后槽牙咬紧了,盯着头顶那根旧房梁看。房梁上有一道细长的缝,像条蜈蚣。沈灼盯着它,等那阵疼过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痛劲缓了些。她慢慢坐起来,用左手撑着床沿。头有点昏。她知道自己这是失血多了。

      楼下有动静。阿豆在生火。木柴在火盆里爆了两声,又没了。沈灼披上衣服,慢慢下了楼。阿豆听见脚步声,回头就喊:“姐,你怎么下来了?再躺会儿啊。”沈灼没理他,走到桌边坐下,自己倒了一碗水。水是温的。沈灼仰头喝了半碗。她的嘴唇干得发裂,水一沾,疼得她“嘶”了一声。阿豆赶紧说:“你慢点儿。”沈灼放下碗,问:“铺子今天开不开?”阿豆说:“开什么呀。昨儿张副官来,让我看着你,不让你乱跑。”沈灼说:“张日山又来了?”阿豆说:“来了。还送了药。”沈灼没说话。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还是灰的。昨夜的雪已经停了,对面屋瓦上还剩着一层白。巷子里有人扫雪,竹扫帚刮在青石板上,沙沙地响。沈灼听了一会儿,说:“你把药熬上。我喝。”阿豆愣了:“你不是说苦吗?”沈灼说:“苦也得喝。不喝好不了。”阿豆“哎”了一声,忙去熬药。

      药味很快飘上来,又苦又冲。沈灼皱着眉,看阿豆在灶前忙。她忽然说:“阿豆,你怕不怕我死?”阿豆手里的蒲扇“啪”一下掉了。他抬头,眼睛瞪得老大:“姐,你说什么呢!”沈灼笑:“我随便问问。你急什么。”阿豆把扇子捡起来,嘴里嘟囔:“您别老死不死的。不吉利。”沈灼说:“我死了,这铺子就归你。”阿豆说:“我不要铺子。我要你好好活着。”沈灼一愣,随即笑得更深了。她没再说话。这世上有个人盼着她活着,这种感觉怪好的。阿豆这孩子,她捡对了。

      药熬好了。沈灼端起来,吹了吹,一口闷了下去。苦味从舌头根一路窜到天灵盖。她整张脸皱成一团。阿豆赶紧递上一块糖。沈灼接过来,塞进嘴里。甜味慢慢把苦压下去。她说:“这药里下砒霜了吧。”阿豆说:“是大补的。”沈灼说:“补个屁。我这是刀伤。”阿豆不跟她吵,只说:“张副官说了,这药是佛爷让送来的。您别不知好赖。”沈灼没再接话。她知道张启山是真心待她。可她不想老欠着。这世上的债,能还的,她都得还。

      沈灼养伤的消息,很快就在九门里传开了。

      她是为解九受的伤。这在一九三几年的长沙不算什么,放在现在,更算不上一件了不得的事。可沈灼的身份太特别了。她不是九门的人。她就是个城南开古玩铺的散盗。她给解九挡了刀。这事儿怎么听,怎么都不像真的。九门里那些老油条们,一个个都竖着耳朵。有人佩服,有人冷笑。但嘴上都不说。他们知道,沈灼这个名字,以后在长沙城,不是能随便提的了。

      最先来看沈灼的,是吴老狗。

      那天下午,沈灼正靠在椅子上,用左手翻一本阿豆从旧书铺买来的黄历。她认不得多少字,就看看上头画的小人。阿豆说那叫“春耕图”。沈灼翻得无聊,正要合上,门口铜铃响了。煤球儿先冲进来,黑得跟个小火球似的,直往沈灼腿上扑。沈灼笑起来:“煤球儿!”吴老狗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半只烧鸡。那烧鸡用油纸包着,还冒着热气。沈灼说:“五爷这是来慰问伤员的?”吴老狗说:“伤员?你可不像伤员。你像坐月子。”沈灼笑骂:“滚蛋。”吴老狗把烧鸡放桌上,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。他看了看沈灼的右臂,问:“几针?”沈灼说:“不知道。没数。”吴老狗说:“我说你,下回别那么虎。那刀再偏半寸,你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沈灼说:“偏半寸我也得跳。我不跳,他怎么办。”吴老狗不说话了。他拿起一个橘子,慢慢剥。剥好了,递给沈灼。沈灼用左手接了。橘子很甜。沈灼吃了一瓣,说:“五爷,你这条老狗,还挺会疼人。”吴老狗笑:“我疼的是你这条小狼。”沈灼也笑。煤球儿在两人腿间拱来拱去,尾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。吴老狗待了半个时辰才走。走时对沈灼说:“等你好了,去我那儿吃狗肉火锅。”沈灼说:“滚。你舍得?”吴老狗大笑而去。沈灼坐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觉得吴老狗这人,就是长沙城里的一个暖炉。外头冷的时候,靠近他,总能沾点热气。

      又过了一天,二月红来了。

      他穿得比上回更素。一件灰白棉袍,外罩暗红马甲。他来时,沈灼正在门口晒太阳。太阳很小,只有一点点暖。二月红进了院子,沈灼要起身。二月红忙摆手:“坐着。你伤着,别动。”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,放到桌上。沈灼问:“二爷怎么来了?”二月红说:“听说你伤了,过来瞧瞧。”他把那包打开,是几片上好的参。沈灼说:“这太贵重了。我不能收。”二月红说:“不值什么。你养伤,要补气。”沈灼不收。二月红就笑:“你若不收,我可走了。”沈灼只好收下。阿豆泡了茶。二月红坐在沈灼旁边,两个人慢慢喝茶。那茶是极普通的粗茶,可二月红喝得极斯文。沈灼说:“二爷,您将就喝。”二月红说:“茶无好坏。端茶的人好,茶就好。”沈灼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。她又想起上次在红府听戏,二月红在台上唱《锁麟囊》。她忽然说:“二爷,您那出戏,我想了好些天。”二月红问:“哦?想什么了?”沈灼说:“想您唱的那句,什么‘休恋逝水,苦海回身’。我不太懂。可我觉得,您唱得比说的还明白。”二月红点头,没说话。他望着院子外头那一点薄薄的日光,像在想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沈灼也不追问。她知道二月红心里有事。那些事,像沉在水底下的东西,不能去捞。

      二月红走时,对沈灼说:“你现在这样,也很好。”沈灼不解。二月红说:“一个人若还能为另一个人去挡一刀,说明她心还是活的。这比什么都好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沈灼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阿豆凑过来:“姐,二爷是不是又唱戏给你听了?”沈灼摇头。阿豆说:“那他说什么呢?”沈灼笑了一下,说:“他说我活得挺好。”阿豆挠头。沈灼没再解释。她明白二月红的意思。这世上,心死的人太多了。她还能为解九从墙头跳下去,说明她的心还热着。这热,值得。

      齐铁嘴是第三天来的。

      沈灼一开门,就看见他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瓶黑乎乎的东西。沈灼说:“八爷,您这是来看病,还是来卖假药?”齐铁嘴说:“怎么说话呢。这是好酒,加了药材。你喝了,保管明天就能下斗。”沈灼说:“我这手还抬不起来,下什么斗。”齐铁嘴说:“那正好。多养养。省得你满长沙跑。”他说着,不等沈灼请,自己进了屋。他四处看看,又看沈灼的脸色,咂咂嘴:“还行。没伤到根。不过你这火气太旺,得压压。”沈灼说:“您算命行,看病就算了吧。”齐铁嘴说:“你懂什么。医卜不分家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串极小的铜钱,用红绳串着,不由分说就套在沈灼左手腕上。沈灼低头看。那铜钱极小,黄澄澄的,像一串小铃铛。沈灼说:“这什么?”齐铁嘴说:“五帝钱。护身。你这次见血,煞气入体。戴这个,能挡一挡。”沈灼说:“我命硬,用不上。”齐铁嘴说:“命再硬,也得有个链子。不然就成了野鬼了。”沈灼不说话了。她其实不太信这些。可她没摘。齐铁嘴虽然嘴碎,可心是好心。沈灼在这长沙城里,最缺的就是好心。齐铁嘴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城里的趣事。他说段其昌的手下最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。沈灼问:“你们是不是要动他了?”齐铁嘴说:“动?你看九爷那样子,是要‘请’他走。”沈灼问:“怎么请?”齐铁嘴笑:“这你别问我。你要是有心,去城北问那位。”沈灼白了他一眼。齐铁嘴走时,沈灼说:“八爷,那串铜钱,谢了。”齐铁嘴回头:“别谢。以后少惹点事,就是谢我了。”沈灼说:“那我可能做不到。”齐铁嘴“嘁”了一声,摆摆手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

      张日山来得最勤。他有时是早上,有时是傍晚。每次来,也不多话。放下东西就走。有时是一包点心,有时是几瓶药,有时是一摞新出的报纸。沈灼不怎么看报。阿豆倒爱看,虽然认字也不多。张日山有次来,沈灼正用左手拿筷子夹花生米。她夹了半天,掉了好几颗。张日山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要不要个勺?”沈灼瞪他:“你才要勺。”张日山就进来,把那盘花生米推近了些。沈灼又夹。这回夹上来了。沈灼得意地朝张日山扬了扬下巴。张日山难得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极短,像乌云里漏出来的光。沈灼说:“你笑起来还不赖。多笑笑。”张日山立刻收了笑,又成了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。沈灼“啧”了一声。张日山说:“佛爷让我问你,有什么需要。”沈灼说:“不需要。我这儿什么都有。”张日山说:“那你自己当心。”沈灼说:“知道了。”张日山转身走。沈灼忽然叫住他:“张副官。”张日山停住。沈灼说:“九爷那边,你多看着点。他那个脑子,一忙起来就不吃不睡。”张日山回头。他看了沈灼一眼,点点头:“放心。”沈灼也点头。张日山走了。沈灼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张日山这个人,其实跟解九很像。都冷,都不说。可心里都明镜似的。

      沈灼在养伤这几天,九门里正在风起云涌。只是这风,没有吹出解九的书房。

      解九躺了不到半日,就让人把张启山请来了。张启山到的时候,解九已经披衣坐在书案后,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。张启山说:“你不吃东西,脑子也转不动。”解九说:“饿了自然会吃。”张启山不跟他争。他拉了把椅子坐下。解九把一样东西递过来。那是一张极薄的信纸,上面写着一份名单。张启山看了一眼,问:“都动了?”解九点头:“只断,不伤。”张启山把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他说:“你自己别出去。”解九说:“我知道。”张启山看了他一眼。他知道解九的“我知道”是什么意思。这盘棋,解九要在书房里下完。

      段其昌在长沙的根,其实不深。他来了不过小半年。可就是这小半年,他把城西和城南的几条暗线都摸出了门道。他手上有货,也有钱。他以为只要钱货在手,九门就动不了他。这是那些在江上跑惯了的人的通病。他们总以为,有钱就能买路。可长沙不是汉口。长沙的路,从来不是钱买出来的。

      解九第一步动的,是陈把头。

      陈把头是城西码头上的老人了。五十来岁,矮胖,一脸油光,见谁都笑。他是船帮把头,手底下有二三十条小货船。段其昌的货进长沙,从卸船到入仓,全靠陈把头。陈把头赚的是辛苦钱,也是买路钱。他跟九门没有直接冲突,但若没有他,段其昌的货就是一堆死物。

      张日山去找陈把头那天,天很冷。他在陈把头常去的茶馆里等他。陈把头进来,看见张日山坐在角落里,脸色就是一变。张日山说:“陈老板,坐。”陈把头坐下了,笑得勉强:“张副官,稀客。”张日山说:“佛爷让我来,给陈老板带句话。”陈把头心里打鼓,可脸上还撑着:“佛爷有什么吩咐,张副官说就是。”张日山端起茶,慢慢道:“城西最近风声紧。陈老板生意多,要当心。”陈把头额头冒出细汗。他说:“是是。我一定当心。”张日山又说:“尤其是那些外来的货。能推就推。钱是好东西,可也得有命花。”陈把头连连点头。张日山不再多说。他放下茶钱,起身走了。陈把头在茶馆里坐了很久。他知道,九门要动段其昌了。他若是还帮着段其昌,他那几十条船,明年就得换个把头。

      当天晚上,陈把头就让人传话给段其昌,说船队出了点急事,近几日不能出船。段其昌没多想,以为真出了事。他让人去催。陈把头避而不见。段其昌这才觉得不对。可已经晚了。没有陈把头的船,他那批货连仓库都出不去。他想找别的船。可跑了一整天,整个城西码头,没一个人敢接他的货。那些船家三缄其口,只说“排不开”。段其昌火冒三丈,拍着桌子骂:“老子拿钱雇你们,你们还不赚?”可没人理他。他们怕的是钱,更怕的是九门。

      解九的第二步,是汪队长。

      汪队长是城北巡捕房的一个副队长。官不大,但管的那片正好在城西和城北之间。段其昌的人能在这一带自由活动,全靠汪队长睁只眼闭只眼。解九没让人去威胁他。他让解家一个老账房,给汪队长送了一幅字。那字是前清一位举人写的,说不上多名贵,但极有分寸。送字的是解家的老人,说话极客气:“九爷说了,汪队长这些年对解家多有关照。解家不是不懂礼数的。九爷最近身体欠安,不能亲自来谢。这幅字,聊表心意。”汪队长收下了字。他当然听明白了。解九不是谢他。解九是告诉他:你做的事,我都记着。汪队长当天就把段其昌安插在巡捕房里的两个人撤了。他还让人给段其昌传了句话:“段老板,你那儿最近不太平。少出门。”段其昌接了这句话,脸色铁青。他知道,自己花大价钱养的人,一夜间全成了空。

      真正让段其昌伤筋动骨的,是货。

      他那批从汉口过来的货,被压在城西一个旧仓库里。里面有茶叶,也有更值钱的东西。段其昌原本算得好:先放一阵风头,等开春水涨了,再运到南边。可他没想到,解九根本不给他等到开春的机会。从陈把头停工开始,段其昌就发现,长沙城里所有能走货的路,全断了。码头装不了船,陆路又查得严。他有几个相熟的货车行,平时收钱就办事。可这几天,那几个车行的老板,要么说车坏了,要么说不敢跑。段其昌急了。他亲自带着人去城东,想借一条山道把货硬运出去。可车还没出城,就被人拦了。不是九门的人。是山道边一个驮帮。那驮帮把路一横,说:“段老板,对不住。这条道,这些天不能走。”段其昌问为什么。驮帮的人说:“九门要查货。”段其昌塞钱。驮帮的人不收,说:“收了,命就没了。”段其昌一伙人只得原路返回。

      到了第五天,段其昌手下的人已经跑了一半。剩下的人心惶惶,每天窝在城西的铺子里,门窗紧闭。段其昌一个人坐在里间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那铺子里的烟味重得能呛死人。他终于明白,解九不是要跟他打。解九是要困死他。段其昌对马老六说:“我们不能这么等下去。再等,人就全没了。”马老六问:“那怎么办?”段其昌说:“解九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手里有要紧东西。我们抄他一个库。拿到那东西,再跟他谈。”马老六眼睛一亮:“你有地方?”段其昌说:“城东。我让人跟了三天,解九的人常去。那里一定有货。”马老六说:“好。我去办。”段其昌说:“多带人。别恋战。拿到东西就走。”马老六点头。

      马老六不知道,他要去的那仓库,是解九故意露出来的。

      城东那间仓库,解九早就布置好了。那里本就是个空仓。张日山让人每天往里头搬些空箱子。白天搬进去,夜里又拖些走。来来往往,像真在存东西。段其昌的眼线果然上钩了。他们把消息带回去,段其昌深信不疑。在他看来,解九忙于断他的路,一定忽略了城东。他哪里知道,解九等的就是他这一搏。解九要的,不是把段其昌困死。困到极限,段其昌要么跑,要么拼。段其昌不会跑。跑了,他就什么都没了。他只能拼。拼,就要找一个最大的目标。解九把那个目标摆在了城东。段其昌果然扑了过去。像一只被逼急的野兽,一头撞进了早就张好的网。

      马老六带人闯城东仓库,是在第六天夜里。

      那晚没有雪,但极冷。月亮白惨惨地挂在天上,照得那些旧房子像一堆堆荒坟。马老六带了七八个人,从后巷翻进去。仓库里静得不正常。马老六走在最前,手里握着短刀。他推开一扇铁门。门“吱呀”一声。里面空得能听见回声。马老六心猛地一沉。他转头就喊:“撤!”

      晚了。

      四面忽然亮起火把。张启山的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。仓库外围得铁桶一般。张日山站在最前,手里拿着一根短棍。马老六认识他,脸上发白。张日山说:“马老六,你也能有今天。”马老六咬牙,带着人往外冲。张启山的人一拥而上。打斗声在夜里炸开。马老六确实有两下子。他打翻了两个,又夺了一把刀。可他到底人少。张日山绕到他身后,一棍子敲在他右膝上。马老六惨叫一声,单膝跪了下去。张日山顺势一扭,把他拿住了。剩下几个也都被按住。整个过程极快。像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。

      消息传到段其昌那里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段其昌一夜没睡。他坐在椅子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他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。他忽然笑起来。那笑声极干极哑,像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。他说:“解九啊解九。你真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。”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他知道,马老六完了。那批货也完了。他若再不走,连他自己都得交代在长沙。

      第七天清晨,段其昌走了。他带着两个还肯跟他的人,从城西一条极偏的小路出了城。出城时,天还是灰的。他坐的是一辆破旧马车。马车里塞了几只箱子,里面是些细软。他掀开帘子,最后看了一眼长沙城。城墙在晨雾里灰蒙蒙的。他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吐出一句:“九门……我记下了。”赶车的甩了一鞭。马跑起来。长沙城在身后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冬天的雾里。

      段其昌走了。没带走那批货,也没带走马老六。他像一条被抽了骨的蛇,从长沙城爬了出去。有人问解九:“就这么放他走?”解九说:“他活着走,才能替我传话。”张启山说:“传什么话?”解九说:“长沙的路,不是谁都能进的。”张启山点头。他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,解九这句话,会从段其昌嘴里,传到长江两岸。从今往后,那些想打九门主意的外路人,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第二个马老六能折。

      沈灼是在第八天早上,才从齐铁嘴口中知道了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。

      齐铁嘴来找她时,沈灼正在天井里做一件极无聊的事。她拿左手拿菜刀切萝卜,切得歪歪扭扭。齐铁嘴靠在门框上看她,说:“你这是切萝卜还是给萝卜上刑?”沈灼抬头,说:“练左手。我这两天闲得发慌。”齐铁嘴说:“发慌好。外头可没你这么闲。”沈灼说:“外头怎么了?”齐铁嘴就讲。讲段其昌怎么滚出长沙,讲解九怎么用七天把一个人生生从长沙城里挤了出去。沈灼一边听,一边继续切。齐铁嘴说完,沈灼把刀“啪”一下插在砧板上。她吸了吸鼻子,说:“他还挺厉害。”齐铁嘴翻了个白眼:“什么叫挺厉害?他那是算无遗策。连段其昌会去城东都算到了。整盘棋,他一步没出书房。”沈灼没说话。她低头看自己切的萝卜。那萝卜块大小不一,丑得厉害。可沈灼看着那些萝卜块,忽然笑了。她说:“我就喜欢他那样。”齐铁嘴说:“哪样?把人活活逼走?”沈灼说:“不。是那种不用刀,也能赢的样。”齐铁嘴摇头:“我看你是没救了。”沈灼说:“早没救了。”她把萝卜块收进盆里,又加了点酱醋,拌了拌。她让齐铁嘴尝尝。齐铁嘴吃了一口,皱着眉说:“一般。”沈灼说:“一般就对了。我右手有伤,能切成这样不错了。”齐铁嘴说:“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。”沈灼哈哈笑。齐铁嘴也笑。两人就在天井里,就着那盘凉拌萝卜,说了小半天的话。

      沈灼的伤在慢慢好。她的右臂已经能小范围活动了。张日山又来过一次,带了一瓶酒。说是张启山让拿的。沈灼要给他钱。张日山没要。沈灼说:“你们老送东西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。”张日山说:“没让你还。你好好养着就是。”沈灼说:“那我这铺子以后给你们八折。”张日山说:“不用。你这铺子里也没几件真东西。”沈灼笑骂:“滚。”张日山说:“走了。”张日山走了。沈灼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说:“张副官,你告诉佛爷,等我好了,请他喝酒。”张日山回头:“他最近忙。等年关吧。”沈灼说:“忙什么?”张日山说:“段其昌的事,还有些手尾。”沈灼点头。张日山又说:“九爷说,让你别再去城西鬼市。那里最近不安生。”沈灼笑了:“九爷还管我?”张日山说:“不管。我多嘴。”沈灼又笑。张日山不说话了。沈灼目送他走远,一个人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,这长沙城的日子,是越过越厚实了。

      这天下午,沈灼收到了一样东西。

      阿豆从外头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瓶。他说:“姐,解家的门房送来的。”沈灼把瓷瓶接过来。瓷瓶很轻,通体青色,瓶口用木塞塞着。她打开,一股极淡的冰片味飘出来。是金疮药。极好的金疮药。沈灼把瓷瓶握在手里,握了一会儿。瓷瓶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。她没说话。阿豆站在旁边,眼睛忽闪忽闪的。他小声说:“姐,九爷心里有你。”沈灼说:“有你个大头鬼。这不过是他谢我救他。”阿豆说:“那怎么不早送?”沈灼说:“早送我还不稀罕呢。”阿豆吐了吐舌头,跑了。沈灼把瓷瓶放进抽屉。她想了一会儿,又拿出来,放在自己床头的小架子上。这样,她一睁眼就能看见。沈灼盯着那瓷瓶,忽然笑了一下。她知道自己这笑挺傻。可屋里没人。傻就傻吧。

      伤又养了几日,沈灼终于能出门了。她穿上那件厚棉衣,揣了个烤红薯,慢慢往城北走。天很晴。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。只有背阴处还留着几片残白。沈灼到了老地方,往墙根下一蹲。陈老头看见她,又惊又喜:“哟,好些了?”沈灼说:“好得差不多了。”陈老头说:“那天听说你出事了,我还担心着呢。”沈灼说:“没事。命硬。”陈老头点头:“命硬好。这乱世,命不硬活不长。”沈灼笑。她抬头看解家大门。门还关着。她来得不晚,可也不早。她没打算等。她就是想再来这儿坐坐。晒晒太阳。闻闻烤红薯的香。

      七点刚过,门开了。

      解九从里面走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,外面套着黑色大衣。他的步子不紧不慢,像在量那条青石板路。沈灼抬头,说:“解九爷,早。”解九停了一下。他偏过头,看向沈灼。沈灼蹲在那儿,右手还吊着,只有左手举着那个烤红薯。晨光落在她脸上,她笑得没心没肺。解九看着她,问:“伤好了?”

      沈灼说:“早好了。”

      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转身,朝巷口走去。沈灼望着他的背影。他的大衣下摆在冷风里轻轻动。沈灼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真不冷。

      沈灼依旧蹲在墙根下。陈老头说:“今儿高兴?”沈灼咬了口红薯,含混道:“高兴。”陈老头说:“为啥?”沈灼说:“就是高兴。”她笑着,把红薯举起来。那红薯在晨光里冒着热气,像个小太阳。

      巷子里风很冷。可沈灼觉得,从今往后,这条巷子她来得更名正言顺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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