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2、雪夜窄巷   进入十 ...

  •   进入十二月,长沙的天就很少晴过。

      沈灼坐在铺子门口,望着外头铅灰的云。那云低得像是要从天上坠下来。阿豆拎着个空水壶从外头回来,冻得直吸鼻子,说话都带颤:“姐,要下雪了。”沈灼说:“下就下呗。长沙的雪,又大不到哪里去。”阿豆说:“我听说今年冬天冷,兴许能下大。”沈灼没说话。她伸手探了探外头的风,那风里像掺了冰碴。沈灼把手缩回来,在袖子里搓了搓。她忽然有些心神不宁。她说不出为什么。她这人向来不信什么预感。可她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      阿豆进了铺子,开始生火盆。沈灼也起身,把门口挂的厚布帘子放下来。她走到柜台后头,把那对短刀从刀架上取下来,慢慢擦拭。刀她已经许久没正经用过了。这阵子她接的都是“看路”的活儿,不需要动刀子。可今天,她偏生把它们拿了出来。阿豆看见了,问:“姐,你擦刀干啥?又不出去。”沈灼说:“天冷,怕它生锈。”阿豆“哦”了一声,又去忙了。沈灼擦完刀,把刀插回鞘中,又拿起那把黑伞看了看。伞被阿豆擦得干干净净,一根伞骨都不歪。沈灼把伞放回原处,走出门外站了站。天上开始飘极细极细的雪粒子了。那雪粒子打在脸上,像盐粒。沈灼眯起眼,朝城北的方向望了望。她的心里,那种不安又涌了上来。

      那天傍晚,雪下大了。

      不是长沙常见的那种落地即化的雪。这雪很干,很密,一片一片的,像谁在天上撕了无数碎纸往下撒。沈灼站在巷口,看见对面的灰瓦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。街上的行人都小跑起来。沈灼没跑。她裹紧了那件旧棉衣,慢慢往家走。回到铺子,阿豆已经把炭盆生得极旺。沈灼烤了烤手,又去后头洗了把脸。天全黑下来时,她忽然说:“阿豆,我出去一趟。”

      阿豆正在摆碗筷,闻言愣住了:“现在?外头下这么大雪!”沈灼说:“我知道。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阿豆说:“你去哪儿啊?”沈灼没答。她上了楼,把最厚的那件灰蓝棉衣穿上,又往腰上别了刀。短刀入鞘时,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。沈灼下了楼。阿豆追到门口:“姐,你是不是去找那个解九爷?”沈灼回头,见阿豆一脸紧张。她笑了一下:“我谁都不找。我就去外头走走。你看好家。”阿豆还要说什么,沈灼已经推开门,走进了雪里。

      雪真的很大。沈灼走了几步,帽子和肩上就全白了。她没戴帽子。她的头发很快被雪打湿,贴在额角。她把衣领竖高,沿着城南的街一路往北走。靴子踩在积雪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。沈灼喜欢这声音。又脆又稳,像人还活着。

      她到了解家老宅外头。

      巷子里没什么人。两盏白灯笼在雪里亮得发蒙。解家的大门紧闭着。沈灼没有去敲门。她走到对面墙根下站定,缩在阴影里。雪不停地落在她身上。沈灼没动。她望着解家那扇门。门里很静。她问过自己,为什么要来。她说不清。也许是因为这雪。也许是因为今早擦刀时,她忽然想到了解九。她总觉得今晚要出点什么。她不敢走。她这个人,最信自己的直觉。小时候在墓里,她那直觉救过她好多回。今晚,直觉告诉她:别回去,待在这儿。

      大约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,解家偏门开了。沈灼站直身子。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门里慢慢驶出来。车灯在雪幕中打出两道昏黄的光柱。沈灼眯起眼。她看见后座上坐了一个人。解九。是解九。沈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这么晚了,要去哪儿?沈灼没多想,拔腿就跟了上去。

      车在雪里开得不快。沈灼在巷子里小跑着,靴底打滑,她差点摔了一跤。她没停。她抄了一条自己极熟的小道,从两排旧屋之间插过去。她对这一带太熟了。这些日子,她早把解家附近的大街小巷都摸得清清楚楚。她知道永兴巷近。从那条巷子穿出去,能比大路快小半程。沈灼跑得快。风雪刮在脸上,像刀。她全不在乎。她只盯着那两道光柱。那光越来越近。沈灼翻过一道半人高的矮墙,落到另一条巷子里。她的脚在雪堆里陷了一下,又拔出来。沈灼抬头,看见那辆车拐进了永兴巷。

      沈灼没犹豫。她几步窜到墙边,双手一撑,像只黑猫一样蹿上了墙头。墙头极窄,雪又滑。沈灼蹲下来,贴着墙,往巷子里看。车已经停住了。前面横着一辆破板车,挡死了去路。沈灼心里一沉。她看见司机老周下了车。老周刚走到车头前,巷子两侧忽然窜出几个人来。沈灼数了一下。五个。六个。他们动作极快,像练过。老周被按住了。那几人像从雪里长出来一样,无声无息。

      沈灼伏在墙头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摸到了腰后的刀柄。雪落在她背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她看见解九从车里出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大衣,领子半竖着。他出来时,整个人极稳,像从车里走下来赴一场约。沈灼听不见他说话。但她能看见。解九没有慌。他甚至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那里,像这雪夜里的另一尊石像。一个领头的男人上前,沈灼认出他。马老六。城西鬼市一带的狠角。沈灼跟这人没打过交道,但见过。他右眉上有一道疤,像条蜈蚣。沈灼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城西的人,什么时候敢来城北动九门的解九爷了。

      她的手缓缓抽出了短刀。刀锋在雪夜里泛出一点寒光。她没有马上跳下去。她在等。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她知道,这种时候,贸然跳下去,救不了人,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沈灼不是莽撞的人。她从小在死人堆里滚大的。她比谁都懂,要动手,就得一击必中。

      雪越下越大。巷子里已经白了一层。解九还站在那里。马老六似乎说了什么。沈灼看见解九的嘴唇动了一下。然后解九慢慢把右手伸向腰间。沈灼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知道,解九要动手了。她不能再等了。沈灼咬紧牙,从墙头上站了起来。

      那一瞬间,风卷着雪,扑了她满脸。沈灼没喊。她像一片被风从墙头刮下来的雪,直接从两丈多高的墙头飞身而下。她落在车顶上,脚下一蹬,整个人借着那股劲直扑向离解九最近的那人。那人还没反应过来,沈灼的刀已经划过了他的小臂。血喷出来,溅在雪地上,红得骇人。那人惨叫一声,捂着手臂往后倒。沈灼没有停。她反手一肘,狠狠砸在另一人太阳穴上。那人闷声倒地。沈灼抢上前去,一把拽住解九的胳膊,把他扯向车后。“九爷,往后退。今晚路滑。”沈灼说。她的声音不大,却极清楚。解九没说话。他看着她。沈灼脸上全是雪和血,头发散下来,眼睛却亮得像刀尖。她的右臂已经挂了彩,血顺着袖口往下滴。她浑然不觉。

      马老六先是一惊,而后沉下脸来:“哪来的野丫头。都给我上!别弄死,要活的!”剩下四个人同时扑过来。沈灼把解九往车后一推,自己迎了上去。她没学过正经功夫。她的刀法全是野的。她从小跟那帮散盗在墓里混,学的都是阴狠的招。她不跟人硬碰硬。她的身形像泥鳅,在几个大汉之间穿来穿去。刀光在雪里闪,每一刀都往人手腕和膝弯上招呼。沈灼一刀削在一人膝盖后,那人单膝跪地,沈灼膝盖一顶,正正撞在他面门上。又一个倒了。

      可对方到底人多。马老六手下一个瘦高个趁沈灼不备,从后头一下锁住了她的腰。沈灼狠狠一挣,没挣开。马老六冲上来,一拳砸在沈灼肩上。沈灼闷哼一声,身子往下一缩,整个人像散了架似地往下滑。那瘦高个以为她不行了,手上略松。沈灼眼中寒光一闪,反手把刀往上一撩,刀尖扎进那人大腿。那人惨叫,松了手。沈灼就地一滚,抄起地上半块断砖,回手就拍在另一人后脑上。砖碎了。那人也倒了。

      沈灼站起来。她的呼吸极重,胸脯起伏得厉害。她浑身都是雪泥和血,右臂伤处已经全湿了。她把手里的刀横在身前,刀尖还滴着血。马老六脸色难看极了。他带出来六个人,现在只剩他自己和两个还能站着的。他没想到这女人如此难缠。沈灼看着他,扯了扯嘴角:“还上不上?不上,把路让开。”马老六咬牙,正要再冲。解九动了。

     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马老六身侧。解九的动作不快,但极准。他一把扣住马老六的右腕,另一手直接锁住了对方的喉咙。解九没说话。沈灼却看见,他的手指极白,扣在马老六咽喉上,像五根冰锥。马老六浑身都僵住了。他的两个手下也不敢再动。解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极淡:“让你的人把板车挪开。”马老六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响。他抬起手,挥了挥。那两人忙去拉板车。板车在雪里拖出一道深痕,巷子让开了。

      沈灼朝车走去。她走到驾驶位边,敲了敲车窗。司机老周已经被人扶回来了,正在后座躺着,还有气。沈灼拉开车门,对解九说:“上车。我开车。”解九看着她。沈灼说:“快点。那帮人不会只有这一队。”解九没再说话。他放开了马老六,把他一脚踹倒在雪里,然后上了车。沈灼也钻进驾驶座。她没开过几次车,但到底见得多。她踩下油门,车子在雪地里打了个滑,然后轰地冲了出去。沈灼从后视镜里看见马老六从雪里爬起来,带着人往反方向跑了。沈灼没再看。她双手紧握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面。雪在车灯前乱舞,像成千上万只白色的飞蛾。

      车冲出了永兴巷,又过了几条街。沈灼没往回解家的路开。她拐进了城西一条极偏的巷子。那里有解家一处不常去的别业。沈灼之前在附近蹲过,知道门。车在别业门口停下。沈灼先跳下车,又绕到后面把周司机扶出来。解九也下了车。雪已经到脚踝了。沈灼把周司机半扶半拖地弄进屋里。解九跟在后面。一进屋,沈灼就把周司机放到一张旧榻上。她的手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周司机的。解九点起了灯。屋里亮起来。这别业极素,几样旧家具,一张木桌,一盏油灯。窗外雪光映进来,把屋子照得惨白。

      解九走到沈灼面前。他说:“你坐下。”沈灼没动。她的右臂还在淌血。解九不由分说,按住她没伤的那边肩膀,让她坐到了椅子上。沈灼“嘶”了一声,不知是疼,还是被他按得太重。解九没说话。他转身去柜子里找出一个旧药箱。那药箱虽旧,里面东西却齐整。解九打开,取出剪子和药粉。他走到沈灼旁边,蹲下来。沈灼说:“我没事。先看周叔。”解九说:“他伤不重。你伤重。”沈灼低头看自己的右臂。血已经把半条袖子泡透了。她不再说话。解九用剪子小心地把袖口剪开。血已经和布料黏在一起。解九的动作很轻,像在下一盘极精细的棋。沈灼疼得额上冒汗,但她一声不吭。解九给她上了药。那药粉极烈,一沾伤口,像火在烧。沈灼闷哼一声,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。解九说:“疼就喊出来。”沈灼说:“我不。”解九没再劝。他给她包好。又打了水来,给她擦脸。沈灼脸上都是血泥。解九擦得很慢,很轻。沈灼忽然笑了。解九问:“你笑什么?”沈灼说:“解九,你这个人,伺候起人来还挺像样。”解九没理她。他把染红的帕子扔进水盆里,站起来。他走到窗边,看外头的雪。沈灼靠在椅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屋里极静。只有雪落在瓦上的声音,沙沙的。

      过了很久,解九说:“今天你救了我。”沈灼说:“我看见了,难道还能眼睁睁看他们把你请走。”解九说:“你知道他们是谁?”沈灼说:“不知道。领头的我见过,城西马老六,跟着一个姓段的。”解九回头。沈灼说:“前阵子在鬼市,听人说有个姓段的外地人,做药材生意,手很黑。没当回事。”解九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灯下极深。他说:“今晚你被他们看见了。他们不会放过你。”沈灼笑了一下,说:“我要是怕这个,我早不蹲你家门口了。”解九没再说话。沈灼却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极轻极沉的东西。她想,他是不是在担心她。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热。她没有问。有些事,不能问。一问,就轻了。

      沈灼后来靠在椅子里,有些迷糊。她的伤不轻,流了不少血。解九让周司机看着她,自己出去了。沈灼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她只听见门响。然后就是一片静。雪还在下。沈灼在半梦半醒间,梦见自己还在永兴巷,从墙头往下跳。她在梦里笑了起来。她想,我跳下去的时候,他在想什么呢。

      解九回来时,沈灼已经睡着了。他手里提着一壶热水。他看见沈灼缩在椅子里,呼吸浅浅的,眉头还微皱着。解九放轻脚步,拿过一张旧毯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沈灼没醒。解九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了她一会儿。她的脸被雪冻得发红,嘴唇也白。可她的眼睛闭着,像两片收起的叶子。解九忽然想,她要是没来,今晚会怎么样。他想不下去。这个“要是”让他胸口发闷。他伸出手,极轻地碰了一下沈灼额前的湿发。然后他收回手。沈灼在睡梦里动了动。解九把灯挑暗了些,走到窗边。雪已经小了一些。外头白茫茫一片。天快亮了。

      天亮以后,张启山来了。

      他带着张日山,还有几个兄弟。张启山一进门,就看见沈灼坐在椅上,右臂包着白布。沈灼见了他,要站起来。张启山按住她,说:“坐着。”张日山给沈灼倒了水。沈灼没接,只问:“周叔呢?”张启山说:“送回去了。伤无大碍。”沈灼点头。张启山走到解九面前。解九站在窗边,脸色极白,但精神还好。张启山说:“段其昌。我查了。”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张启山又说:“先动他?”解九没立即回答。他看向沈灼。沈灼也正看着他。两人目光撞在一起。沈灼扯了下嘴角,像是在说“你自己拿主意”。解九把目光收回来,说:“先不动。”

      张启山皱眉:“为什么?”解九说:“他抓的不是我。是九门的一个口子。我若现在动他,外面的人会说九门欺负外来客。他巴不得。”张启山说:“那你就让他这么走了?”解九说:“我没说让他走。给我七天。七天后,我让他自己爬出长沙。”张启山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好。你要人,我给你人。”解九没说话。张启山带着人走了。张日山走时,在沈灼旁边停了一下。他低声说:“沈姑娘,你这条胳膊,这几天别乱动。”沈灼说:“知道。你也是,别绷着了。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”张日山一愣,随即笑了一下。那笑极短,但真。他点点头,走了。

      屋里又剩下沈灼和解九两个人。天已经全亮了。雪停了。外头的雪光映进来,亮得刺眼。沈灼站起身。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。有点疼。但她没吱声。解九说:“你回城南。我让人送你。”沈灼说:“不用。我自己有腿。”解九说:“沈灼。”沈灼停住。解九叫她的全名,带着一种很轻的力度。沈灼转身,看见解九站在窗前。他背对着光,整个人像一张剪影。他说:“以后晚上,别一个人跟着我的车。”沈灼问:“为什么?”解九说:“危险。”沈灼笑了,说:“你自己都成那样了,还跟我说危险。”解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不该为我搭上命。”沈灼走到他面前。她仰起脸看他。她的脸还有点肿,但眼睛极亮。她说:“我沈灼的命,我自己愿意往哪儿搭,就往哪儿搭。你管不着。”

      解九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深。沈灼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站在雪后初晴的屋里,像两棵在风里互相看了一眼的树。解九先移开了目光。他说:“我送你。”沈灼没再争。她跟着他走出门。外头的雪很厚。解九给她叫了一辆黄包车。沈灼坐上去。解九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远。沈灼回过头。雪地上,他的黑大衣被风吹起一角。沈灼忽然觉得,这长沙的冬天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
      那一夜,解九没回府。他去了张启山那里。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夜。张启山把段其昌的底细全摆了出来。武汉人,做药材和茶叶起家,暗地里走文物,手上有几条命。最近四个月常驻长沙,住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。手下三十来人。来长沙的目的,就是想入九门。他看不上上三门的势,也打不过平三门的狠。他只想从下三门里撕个口子。齐铁嘴会算,抓不到。霍仙姑不在。只有解九。

      解九听到这里,忽然笑了。张启山问:“你笑什么?”解九说:“他挑我,也没错。九门里,最不能打的就是我。”张启山也笑。他说:“你最不能打,可你最难打。”解九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外头。雪已经停了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清白如昼。他想,那女人从墙头跳下来的样子,他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
      张启山忽然说:“沈灼不错。我早说过,这姑娘有胆。”解九望着窗外,没回头。他说:“她不该卷进来。”张启山说:“她早就卷进来了。”解九没说话。张启山又说:“你心里有数。我不多说。”解九转过来,看着张启山。他说:“我心里没数。”张启山一愣。解九又说了一句:“沈灼这人,我算不准。”张启山笑起来,说:“那正好。你这一辈子,总算遇上个算不准的。”解九没再说话。他重新坐下。书房里的灯,一直亮到天明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