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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野猫入宅 沈灼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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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灼的伤养了快一个月。
开始那几天,她确实安静。天天在铺子里待着,阿豆熬什么她喝什么。张日山送来的药,她也按时换。她跟阿豆说:“我这辈子没这么金贵过。”阿豆说:“金贵点好。”沈灼说:“好个屁。再躺下去,我连刀都提不动了。”可话虽如此,她还是乖乖养着。疼得狠了,她就去天井里走两圈。天冷,她走一会儿就回屋。阿豆给她生火盆,把楼上的窗子开了条小缝透气。沈灼裹着被子,看窗外那角灰蓝的天。她想,这长沙的冬天,真长。
伤好得差不多时,已经是一月下旬了。
沈灼第一次再去解府,其实心里是有些打鼓的。她知道解九让门房送过药。可那只是谢她。谢完了,门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难进,她心里没底。她站在解家巷子外头,来回走了两遍。天冷,风像薄刀片似的往领口里钻。沈灼把脖子缩了缩,到底还是走了过去。
她没像以前那样蹲在墙根。她直接上了台阶,伸手扣门。
门开得比想象中快。门房探出头,看见她,脸上堆出笑:“沈姑娘来了。”沈灼心里一跳。那笑跟从前不一样。从前是客气里带着为难。现在是真把她当客了。她说:“我来……讨杯水喝。”门房忙让开身:“您里头请。九爷在书房。”沈灼跨过门槛。她走进解家院子时,觉得脚底都是飘的。院子里还是那么静。那盆野兰还摆在书房窗下,叶子青绿绿的,竟比前些日子更精神了。沈灼看了一眼,没停,跟着门房穿过回廊。
解九在书房里。他坐在案后,正用一支钢笔写着什么。穿着件深灰的旧袍子,领口半竖。沈灼进来时,他连头都没抬。沈灼也不出声,在靠门的老椅子上坐下。屋里很暖和。墙角有个小炭炉,把一室冷意烘得退了几分。沈灼坐了一会儿,解九才开口:“伤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沈灼说,“都能动了。”
解九没再说话。沈灼就坐着。她看见他手边有盏茶,已经凉了。她起身,极轻地走过去,把凉茶端了,又去外头续了热的回来。解九抬头看她一眼。沈灼把茶放回他手边,自己又坐了回去。解九没喝。可他也没说她多事。
沈灼那天只待了小半个时辰。走时,解九还是没抬头。沈灼站在门口,说:“九爷,我走了。”解九“嗯”了一声。沈灼推门出去。外头冷风扑面。她忽然笑了。她知道,她这是能进来了。不是偶然。是这扇门,真给她留了条缝。
后来沈灼又来了几次。开始她还找借口。有时说“路过”,有时说“阿豆买了太多瓜子,给九爷带点”。她每次都说给门房听。门房每次都笑,说:“沈姑娘,您就是不说,小的也给您开门。”沈灼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。再后来,她连借口都不找了。她到了门口,只点个头。门就开了。她直接进去。像回自己家。
沈灼在解府的时间,渐渐长了起来。
她不再只坐一小会儿。有时候,她会在书房里待一整个下午。解九看账,她就在旁边翻书。那些书大多深奥,她看不懂。可她不慌。她认字虽不多,但连猜带蒙,也能看进去一些。看到实在不懂的,她就小声念出来,然后自己胡猜。有次她看一本棋谱,把上面一个“劫”字念成“怯”。解九没抬头,只说:“念错了。”沈灼说:“那你说念什么?”解九说:“劫。”沈灼说:“差不多。都一个意思。”解九说:“差很多。”沈灼就笑:“差很多就差很多。你懂就行。”
沈灼喜欢看解九下棋。解九在书房一角摆了张矮几。棋盘是旧物,棋子是云南窑烧的,黑子白子都温润。沈灼有次凑过去看,指着棋盘一角说:“你这白棋,是不是要死了?”解九没理。沈灼又说:“我看这一片,都被黑棋围住了。你还不跑?”解九落下一子,才说:“跑就输了。”沈灼不懂:“不跑才输吧?”解九说:“不跑,就是在等。”沈灼问:“等什么?”解九说:“等它自己送上门。”沈灼听不懂。她只看见解九手指捏着白子,在棋盒边上轻轻一磕。那声音极轻,却让她心里莫名一静。她想,解九下棋的时候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像这世上只剩他一个人。沈灼不怕这种静。她甚至觉得,这种静比外头任何热闹都真。
沈灼在书房里睡着过。那天外头飘着极细的雨,屋里炭火烤得人发懒。她靠在椅背上,先是看解九写字。看着看着,头就慢慢歪了。解九写完一页,抬头看她时,她已经睡熟了。头歪在一边,头发散下来几缕,遮住半张脸。解九放下笔,没说话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雨落在窗纸上,声音很小。他站了一会儿,拿过椅背上一件旧外衣,极轻地盖在沈灼身上。沈灼没醒。解九又回去坐下。他翻开一本账册。可那一页,他看了很久,也没翻过去。
沈灼醒来时,天已经暗了。她动了动,发现身上多了件衣裳。她抬头看解九。解九正低头写着什么。沈灼把衣裳拿下来,叠好,放在旁边。她说:“我睡了多久?”解九说:“不久。”沈灼说: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解九说:“叫你有用吗?”沈灼笑了。她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那衣裳上有一股极淡的墨味。沈灼没多说什么。她把衣裳放下,说:“我走了。明儿再来。”解九没说话。沈灼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明儿不来。后天吧。我明天得去趟鬼市,收点东西。”解九仍不抬头。沈灼也不在意,推门走了。
解府的下人,如今对沈灼十分客气。
沈灼刚来长沙时,他们看她的眼神,跟看个叫花子差不多。后来她天天蹲在巷子里,他们只当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。再后来,她为救九爷中了刀。消息在府里传开后,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全变了。沈灼再进解府,有人端茶,有人给她递手炉。沈灼不好意思。她说:“我不冷。”那递手炉的小丫鬟说:“姑娘刚受了伤,不能冻着。”沈灼只得接了。她把手炉捧在怀里。那暖意从指尖漫上来,烘得人浑身发懒。沈灼抬头看书房。解九坐在案后,像一尊不会动的人。沈灼心想,你这些下人,倒是比你懂人情。
有一回,沈灼带阿豆去了。阿豆一进解府,整个人都不会走路了。他跟在沈灼后头,眼睛瞪得老大。沈灼说:“你有点出息。”阿豆说:“姐,这院子好大。”沈灼说:“大个屁。还没佛爷府上一半大。”阿豆说:“那我也没去过。”沈灼笑。她让阿豆在廊下等着。自己进了书房。阿豆就在外头,坐也不敢坐,站又不知道往哪儿站。门房给他端了碗热茶。阿豆捧着茶,小口小口喝。沈灼出来时,看见阿豆跟门房聊得正欢。沈灼说:“走了。”阿豆连忙把茶放下,跟上去。出了解府,阿豆说:“解府的人挺好的。”沈灼说:“那是你没见着他们赶我的时候。”阿豆说: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沈灼看他一眼。阿豆说:“现在他们都拿你当自己人。”沈灼笑了,拍了下他脑袋:“我连九爷的门都没摸着,还自己人。”阿豆说:“没摸着也差不多。”沈灼没接话。她自己心里清楚,她离“自己人”还远着。可这扇门,确实不似从前了。
这事,张启山也知道了。
沈灼有次去城南吃面,碰上张启山。张启山还是老样子,身后跟着张日山。沈灼说:“佛爷,吃面?”张启山说:“你请?”沈灼说:“我请。我最近手头宽裕。”张启山就坐下了。沈灼要了两碗面,多放辣。张启山吃了几口,说:“听说你现在能进解九书房了。”沈灼说:“就是坐坐。”张启山说:“坐坐也不容易。”沈灼笑:“佛爷这是在夸我?”张启山说:“我没夸你。我是在提醒你。”沈灼收了笑,看着他。张启山说:“解九这人不拒绝你,不代表他接受了你。他那些天没赶你走,是因为你救过他。可你当真了,最后难受的是你。”沈灼没说话。她把碗里的面搅了搅。张启山又说:“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。可你总得听一次。”沈灼抬头,说:“佛爷,我懂。他不喜欢我,我知道。可他没关门。我就想进去坐坐。哪天他真把门关了,我走就是了。”张启山看着她。她那双眼睛,在面摊的灯下,清得发亮。张启山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他只说:“天冷,早点回。”沈灼笑:“好。”张启山起身,带张日山走了。沈灼坐在原地,把面一口一口吃完。她想,张启山是好意。可有些事,人劝不住。
齐铁嘴的嘴,就更不饶人了。
沈灼有次在鬼市看货,一抬头,就看见齐铁嘴站在个旧摊子前,冲她不怀好意地笑。沈灼走过去,说:“八爷,您这笑,像要坑我。”齐铁嘴说:“我可不敢坑你。你现在是解九府上的红人。”沈灼说:“红个屁。我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。”齐铁嘴说:“你还要名分?能进那门,已经比长沙城一半人强了。”沈灼说:“那我还得给你磕一个?”齐铁嘴说:“那倒不用。你就给我讲讲,你们都在书房里干什么。”沈灼说:“下棋。看书。”齐铁嘴说:“就这?”沈灼说:“就这。”齐铁嘴“嘁”了一声,说:“没意思。解九真没意思。”沈灼说:“我就喜欢他没意思。”齐铁嘴说:“你这就叫贱。”沈灼笑:“对。我认。”齐铁嘴反倒没话说了。他摆摆手:“行。你厉害。解九那块冰,早晚得让你给焐化了。”沈灼说:“我不焐。我就天天去。让他自己想。”齐铁嘴说:“你天天去,他就想了?”沈灼说:“想不想是他的事。我反正得去。”齐铁嘴看着沈灼,忽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。他说:“沈灼,你要真有本事,别光进去坐。你得让他知道,你不在,他心里空。”沈灼没说话。齐铁嘴也不再多说。他转身走了。沈灼站在鬼市里,四周人来人往。她忽然觉得,齐铁嘴这人,其实什么都看得透。
沈灼在解府的时间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
她有时陪解九在院子里站一会儿。解九不爱说话。沈灼也不找话。两人就那么在廊下站着。一个看天,一个看树。天冷,沈灼把手抄在袖子里。解九穿得不多,却像不怕冷。沈灼有次问他:“你不冷吗?”解九说:“习惯。”沈灼说:“这也能习惯?”解九说:“能。”沈灼就笑。她说:“你这人,什么都能习惯。那要是哪天我不来了,你是不是也能习惯?”解九没说话。沈灼也没追问。她只是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开。石子滚到墙根,撞出极轻的一声。
还有一次,沈灼从鬼市淘了一本旧话本。那书不旧,但写的是些神神鬼鬼的事。沈灼觉得有趣,带去解府。解九在处理账目,她就在旁边看。看着看着,她念出声:“话说那书生夜宿荒庙,闻得窗外有声如泣……”念到一半,她自己乐了。解九抬头:“你笑什么?”沈灼说:“这书生真没用。听见声还不跑。非得等女鬼进来。”解九说:“你见过鬼?”沈灼说:“我没见过。但我知道,人比鬼可怕多了。”解九说:“那你还下墓。”沈灼说:“下墓是为了活。鬼又不会给我钱。”解九没再说话。沈灼又把话本翻了一页。炭火在屋里轻响。她忽然发现,这是解九第一次主动问她话。她没抬头。她怕自己一笑出来,就把这难得的一页翻过去了。
夜里,沈灼回家时,阿豆问:“姐,你今天在解府待了多久?”沈灼说:“没多久。”阿豆说:“我看你回来挺晚。”沈灼说:“路上买了点吃的。”阿豆“哦”了一声。沈灼坐在铺子里,把新淘的话本拿出来。她忽然不想看了。她把话本放进抽屉,走到窗边。今晚没有月亮。天很黑。沈灼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放下。她没点灯。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想解九。想他问“你笑什么”时的语气。那语气太淡了。可沈灼觉得,那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了。她想,慢慢来。她不急。
解九不是没有想过。
他知道沈灼来得太勤了。他也知道,这样不好。九门里有眼睛。城南城北,多少人看着。沈灼一个未出阁的女人,天天往他书房里坐。这于她名声不利。解九不是没动过念头。他想过让门房拦她。可每次沈灼来,门房来报,他到了嘴边的话,总说不出口。他跟自己说,她只是来坐坐。她没做错什么。她救过他的命。他若再把她往外推,他解九成什么人了。这话,解九自己也不全信。可他就是开不了那个口。他活到二十七岁,从没为什么事这样犹豫过。他算计过无数人,动过无数局。可沈灼站在那儿,像一枚他算不出轻重的棋子。落子不对,提子也不对。他只能由着她来。由着她在这间书房里,占着靠门那张椅子。像一只野猫,从门外慢慢走进来。不闹不叫。就蹲在那儿。等他习惯。
解九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习惯了。习惯她带来的那些小东西。有时是半包炒栗子,有时是几朵从城南花市买来的早梅。她把花插在一个旧瓶子里,放在窗边。解九没管。那花在书房里开了好几天,香得很淡。沈灼走时,总会把花再换一次水。解九从不开口。可他知道,那瓶花一直在。他有时看账看得累了,会抬头看那花一眼。像看一个从外头来的活物。这书房太静了。静得有些发沉。而沈灼每次来,都能带来一点动静。只是轻轻的。像风吹动门帘。可解九听得见。
这一天,沈灼没来。
解九照常在书房里看账。门房没来报。他知道沈灼没来。她昨天说了,今天要去鬼市。解九没在意。他看了半本账,又下了一局棋。下了半盘,忽然觉得今日的棋下得极散。他放下棋子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那盆野兰还绿着。窗台上有几片落叶。解九看了一会儿。他忽然想,沈灼昨天说“后天吧”,那她后天会来。这个念头一出来,解九就皱起眉。他把窗子推开。冷风灌进来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解九站了片刻,又把窗子关上了。他回到案前。他没再想。可那半盘棋,他到底没下完。
第二天,沈灼还是没来。
解九早上去城南办事。车从柳子巷外经过。他看见沈灼的铺子虚掩着。门口没人。那盏铜铃在风里极轻地晃。解九移开目光。他办完事回府,一直没说话。晚饭时,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。他看见桌上有道菜,是城南老字号的腊味。他问:“这哪来的?”下人忙道:“是沈姑娘今早让伙计送来的。说是在城南买的,让九爷尝尝。”解九没说话。他拿起筷子,又夹了一片。那腊味确实不错。解九慢慢吃完,才让人把碗筷收了。
晚上,解九在书房里看书。灯点着。外头很静。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等门响。他说不清等什么。门没有响。沈灼没有来。解九把书合上。他起身,走到门口。门关得并不紧。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极细。解九伸手,把门轻轻带了一下。可他没有关死。他还留了一条缝。
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沈灼是第三天下午来的。她怀里抱着一包从鬼市收来的旧物。人还没进院子,声音先进来了:“九爷,我给你淘了个好东西。”她风风火火地穿过回廊,像一阵带寒气的风。解九在书房里坐着。他听见那声音。他没有抬头。可他的手指,极轻地,在桌上点了一下。
沈灼推开门。她的脸被冻得有些红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把那包东西往桌边一放,说:“你猜我找到什么了?一本破棋谱。我看不懂。但觉得你会喜欢。”解九放下笔。他抬起眼。沈灼站在那儿,笑得跟外头的太阳一样。解九看着她的脸,看了一小会儿。然后他低下头,说:“拿来看看。”
沈灼笑了。她走过去,把那本棋谱递到他面前。两个人的手指在棋谱下,极轻地,碰到了一寸。沈灼没动。解九也没动。那触碰短得像没有。沈灼松开手。解九接过棋谱。他翻开。沈灼就在他旁边站着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窗外,风把梧桐的枯枝吹得沙沙响。像有什么东西,正从深冬里,极慢地醒来。
解九不承认自己在看。可那扇门没关紧,风一吹,就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