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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破冰   沈灼这 ...

  •   沈灼这阵子是真乏了。

      不是病,是连下了几场斗之后,身子骨里积出来的懒。那种懒从脚底板往上钻,一直钻到天灵盖。她早上起得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,醒来时阿豆已经把楼下的铺子门打开,火盆生起来了。沈灼披着衣服下楼,见阿豆正踮着脚擦柜台。那柜台比她人还高些,阿豆擦得费劲,却认真,额上冒出细细的汗。

      沈灼没出声,靠在楼梯栏杆上看他。阿豆擦完左边,又擦右边,最后拿一块干布把铜铃也抹了一遍。那铜铃被擦得发亮,像新的一样。沈灼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阿豆,你今天做饭了没?”阿豆吓了一跳,回头见她站在那儿,忙道:“做了。熬了粥,还热在灶上。”沈灼点头:“给我盛一碗。多放点小菜。”阿豆应着去了。沈灼慢慢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天阴着,云层很厚,像要落雨又落不下来的样子。她伸了个懒腰。肩胛骨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沈灼想,还行。没散架。

      她喝了粥,又上楼换了身厚实的灰蓝棉衣。那棉衣有些旧了,袖口磨得起了毛,但厚实。沈灼把衣领竖起来,往怀里揣了个烤红薯。红薯是阿豆早上从街口买的,还温在灶边。阿豆见她又要出门,从柜台后探出脑袋:“姐,你又去城北?”沈灼说:“嗯。”阿豆说:“今天看着要下雨。”沈灼说:“下雨我就淋着。你不准跟来。”阿豆瘪了瘪嘴,不说话了。沈灼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把铺子看好。有人来卖货,别乱收。要是实在拿不准,就让人家下午再来。”阿豆用力点头。沈灼笑了一下,跨出门去。

      外头果然冷了。风从江边吹过来,带着湿气。沈灼把棉衣紧了紧,慢悠悠地沿着城南往城北走。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,走得匆忙。沈灼反倒走得慢,像专程出来吹风的。她经过太平街,见那卖糖油粑粑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,甜香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。沈灼站了一会儿,没买。不是不想吃,是她怀里已经揣了红薯。她这人,一样就够了。

      到了城北,天更阴了些。沈灼没去太早。她看天色,解九应该已经出门了。她也不着急,就在解家对街的老墙根下一蹲。墙根下有一层薄薄的霜,她也不嫌。她把红薯从怀里摸出来。红薯已经不如刚出炉时烫了,但还温着。沈灼剥开皮,黄澄澄的瓤露出来,冒出一丝热气。她咬了一口,甜。这甜不腻,正好。她慢慢吃着,眼睛望着解家那两扇朱漆大门。

      门关着。沈灼已经在心里替那门算了算时辰。再过两刻,就有人出来扫巷子。沈灼不怕人看。她就这么蹲着,像个长在墙根下的活物。巷口卖烤饼的老头也出摊了。老头姓陈,沈灼熟了。他一边支摊,一边朝沈灼笑:“姑娘,又来了?”沈灼说:“陈伯,早。”陈老头说:“今儿天不好,你也不多穿点。”沈灼说:“穿得够多了。再穿,就成球了。”陈老头笑,又去忙他的。沈灼把红薯吃完,把皮用油纸裹好,扔进墙角的筐子里。她拍了拍手,抱着膝盖,看巷子里渐渐多起来的人。

      解九的车过去时,沈灼正低着头,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。她画得极专注。那是个墓室的方位图。她凭记忆画,一边画一边补。车从她身前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沈灼抬头,只看见车尾。她“嘁”了一声,把树枝扔了。她没看见解九。也不知道他今早出门时,有没有往这边看一眼。

      沈灼没走。她在巷子里又坐了好一会儿。陈老头偶尔跟她搭两句话,她应着。天越来越阴,风越来越大。陈老头说:“姑娘,你回吧。这风,怕是要变天。”沈灼说:“等下雨再走。”她真就没走。她坐到了快中午,直到雨星子飘下来,才慢腾腾地站起来。她拍拍衣裳,对陈老头说:“走了。明儿再来。”陈老头看着她的背影,摇摇头,又叹了口气。

      沈灼没回家。她沿着城北的街走,走了两条巷子,最后在一家旧书铺门口停住。那书铺很小,门口挂着块破布帘子。沈灼走进去,屋里极暗,只有一个小窗透光。她随手翻了几本旧书,都是些没头没尾的戏折子和黄历。她没心思看。她只是在躲雨。雨下大了。沈灼便站在书铺门口,看雨从屋檐流下来,像无数根白线。她忽然想,解九现在在做什么。他出门早,应该已经到商号了。他一定坐在某张桌子后面,看账本,或者下棋。他的手指一定还是那么白,那么稳。沈灼望着雨,慢慢弯起嘴角。她觉得自己大概真是中邪了。连雨都能想到他。

      这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。沈灼从书铺出来,街上已经全是水。她踩着水洼往回走,鞋袜都湿了。回铺子时,阿豆急得在门口转圈。见沈灼回来,他先是一喜,然后看见她湿透的裤脚,又急了:“姐,你怎么又淋雨了?”沈灼说:“没淋,躲了。”阿豆说:“那鞋怎么湿成这样?”沈灼说:“走路踩的。别大呼小叫。”阿豆嘟嘟囔囔地去了。沈灼坐在椅子上,把鞋脱了。她没觉得冷。她甚至觉得今天这趟去得好。虽然没见到解九,可她在他的巷子里待了一上午。那巷子有风,有雨,有他的车经过。她在那里,心里很静。像在等一场早就约好的雨。

      第二天,沈灼没去城北。

      不是她不想去。是她病了。也不算病。就是早上起来,嗓子有些紧,头也沉。沈灼没当回事,照旧要出门。阿豆拦住她,说:“姐,你脸色不好。别去了。”沈灼说:“我脸色什么时候好过。”阿豆说:“今天真不行。你昨天肯定着凉了。”沈灼说:“我要是着凉,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?”阿豆嘴笨,说不过她,只急得脸通红。沈灼看他那样子,到底心软了。她说:“行。今天不去了。你给我熬碗姜汤。”阿豆如得圣旨,飞也似地去了。沈灼坐在铺子里,望着外头的天。天倒晴了。太阳薄薄的,像没睡醒。她忽然想,解九今天出门,会不会往老地方看一眼。她不在。他会不会觉得少了什么。沈灼想到这里,又笑自己。沈灼啊沈灼,人家凭什么看你。他巴不得你不去。

      可沈灼不知道,那天早上,解九确实看了一眼。

      巷子里空空的。墙根下没有那个人。那地方只剩几片被风吹乱的落叶。解九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。只一瞬。他收回目光,像没看见一样,继续上了车。车夫问:“九爷,走哪条路?”解九说:“照旧。”车走了。解九坐在车里,闭着眼。他的手指在膝上极轻地敲了一下。只一下。像在数什么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是少了一声“解九爷,早”,还是少了半个人影。他说不清。也不愿说清。

      沈灼再去城北,是三天后的事了。

      那几天她没闲着。王婶接了个洗衣服的零活,沈灼帮着一起洗。她蹲在天井里,木盆里的水冷得刺骨。沈灼却不怕。她把袖子卷得高高的,一下一下地搓。阿豆要帮忙,她不让他碰:“你手嫩。这水你碰不得。”阿豆说:“姐,你手也嫩。”沈灼“噗嗤”笑出来:“我手嫩?我这是刀磨出来的茧。你要是有我这一手,我就不拦你。”阿豆不说话了。沈灼就洗了一下午。太阳落山时,衣服晾了满院子。风一吹,花花绿绿的,像过节。沈灼站在门口,看那些衣服在风里飘。她觉得这日子有点意思。虽然寒酸,但有声响,有颜色。她喜欢这样。人活着,总得有点活人气。

      三天后,沈灼去了城北。她这回起得早。天还没大亮,巷子里黑乎乎的,只东边泛着点青灰。她蹲在老地方,把脖子缩在棉衣领子里。风很冷。沈灼把两个手互插在袖子里,像只蹲在屋檐下的老猫。陈老头还没出摊。整条巷子只有她一个人。她也不怕。黑暗里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粒星。她听风,听远处叫早的鸡,听自己平稳的心跳。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清晨,在荒山野地里,她也是这样一个人,等天亮。那时她等的是太阳。现在她等的是他。沈灼想,她这一生,好像总在等。可等什么,她从前不知道。现在,她知道了。这种感觉,竟也不坏。

      天慢慢亮了。巷子里有了脚步声。沈灼没动。她听着那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不是解九。是卖菜的。又一会儿,陈老头来了。他看见沈灼,有些意外:“哟,姑娘,今儿这么早?”沈灼说:“早。给我留俩烧饼。”陈老头说:“好嘞。”沈灼摸出两个铜板,买了俩烧饼。她没吃,就捧着。烧饼热乎乎的,把她的掌心烫得发暖。沈灼眯起眼,觉得这世界真好。有烧饼,有风,有他。

      解九开门出来时,沈灼正咬着第一个烧饼。她见他出来,咽下嘴里的,抬头笑:“解九爷,早。”解九没应。他像以往一样,朝巷口走。沈灼也习惯了。她低头,继续咬第二口。可就在她低头时,那脚步声忽然停了。沈灼没抬头。她听见解九说:“沈灼,你天天来这里,不冷吗?”

      沈灼咬烧饼的动作顿住了。她的心跳猛地快起来,像被人在胸口擂了一面鼓。她没动。她甚至没抬头。她在心里飞快地骂了自己一句:沈灼,你慌什么,他又不会吃了你。然后她慢慢抬起头,看向解九。解九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穿着那件灰蓝长衫,外披黑色薄棉袍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。他的表情很淡,像在问一句极寻常的话。

      沈灼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,扯出一个笑:“冷。但没下斗冷。”解九看着她。那目光很静,像在称量她这句话的分量。沈灼也看着他。她的脸被冻得有些红,可眼睛极亮。她甚至在心里想,这是他头一回正正经经看她。不是那种一扫而过,是真的在看。沈灼觉得,自己这几个月,值了。

      解九说:“你倒是能说。”沈灼笑:“我还能打。九爷要不要试试?”她这话接得极快,像在掩饰什么。解九没接。他移开目光,看向巷口。那辆黄包车已经等着了。解九沉默了一小会儿,说:“别在这里等了。风大。”沈灼说:“那我去哪儿等?”解九没答。他迈步朝巷口走。沈灼蹲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。风从她身边穿过去,冷得很。可她的心口热烘烘的,像刚吞了一团火。

      解九走到车边,没有立刻上车。他背对着沈灼,停了极短的一瞬。然后他低低说了一句:“随你。”便上了车。车走了。沈灼蹲在那儿,忽然笑了。她笑得肩膀直抖,嘴里还咬着那半块烧饼。陈老头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:“姑娘,你笑啥?”沈灼说:“没事。我就是高兴。”陈老头说:“高兴啥?那后生又没给你好脸色。”沈灼说:“陈伯,你不懂。他跟我说话了。”陈老头说:“不就问你冷不冷吗?”沈灼说:“对。可这比他跟我笑一下还难。”陈老头摇摇头,说她是傻姑娘。沈灼也不辩,只把剩下半个烧饼一点点吃完。她觉得那烧饼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。连芝麻都香得不行。

      沈灼回到铺子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她进门,没像平时那样先去看柜台上的货。她走到椅子前坐下,拿起一个橘子,极慢地剥。阿豆正在扫后院,听见前头没声,探出个头来,见沈灼坐着,脸色古怪。阿豆跑过来,小声问:“姐,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?”沈灼说:“早吗?”阿豆说:“比往常早。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沈灼抬头,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解九爷今天跟我说话了。”阿豆眼睛一下子瞪圆:“真的?他说什么了?”沈灼把橘子瓣塞进嘴里,慢慢嚼。她说:“他问我冷不冷。”阿豆“啊”了一声,像被戳破的气球:“就这?那不跟没问一样吗?”沈灼说:“你不懂。有些人能问你冷不冷,比下斗还难。”阿豆挠挠头:“我不懂。”沈灼说:“所以我让你多吃饭,少想事。”阿豆“哦”了一声,又回后院扫地去了。沈灼把橘子吃完。她的手指上沾了橘络,白丝丝的。她拿帕子擦了擦,又坐了一会儿。她没再说话。她只是觉得,今天这橘子,比昨天的甜。

      那之后,解九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不理沈灼了。

      也不是天天说话。他依然冷。但沈灼能觉出来,那冷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像封了一冬的河面,裂开一道极细极细的缝。你听不见响,可你知道,底下有水在流。沈灼还像往常一样去。早上那一声“解九爷,早”,她从没断过。解九有时还是不答,只“嗯”一声。有时会极轻地点一下头。那点头太轻了,轻得沈灼常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。可有一次,她没眼花。解九确确实实冲她点了一下头。就一下。沈灼为这一下,乐了半日。

      有一天早上,风特别大。沈灼蹲在墙根下,头发被吹得乱飞。她没戴帽子。陈老头说:“姑娘,今儿风跟刀子似的。你当心吹出病。”沈灼说:“没事。我肉厚。”陈老头就笑。解九出来时,沈灼正背过身,在挡风。她的衣角被风掀起来,像鸟扑腾的翅膀。解九走到她身后,忽然说:“今天风大,别待太久。”沈灼回头。解九没停步,继续往巷口走。他的声音被风卷着,险些听不清。可沈灼听清了。她咧开嘴,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:“知道了!”

      她的声音又清又亮,像一记清脆的锣。陈老头被她吓了一跳,回头看她。沈灼已经站起来了。她拍拍衣裳,对陈老头说:“陈伯,我今儿早走。他让我别待太久。”陈老头说:“他不让你待,你就不待?”沈灼说:“那得看是谁说的。”陈老头乐了:“你这丫头,真是着了道。”沈灼不答。她走到巷口,迎面被风一扑,冷得她眯起眼。可她还是笑着的。她想起解九说“别待太久”时的语气。那不像劝告。像一种极淡的、藏在冷风里的暖。沈灼把衣领又紧了紧,慢慢往回走。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得狂乱。她心想,明天要是不刮风,就多待一会儿。他准不会真生气。

      又过了两日。沈灼如常到城北。解九已经出门了。沈灼没见着人,便在巷子里站了站。她没蹲下,只靠着墙,看巷口几只在风里打旋的叶子。门房从门里出来,见沈灼在,叫了声:“沈姑娘。”沈灼应了一声。门房说:“九爷走时让跟您说一声,今儿天潮,别蹲在地上。”沈灼一怔。门房又说:“九爷说,门口石阶凉。”他说完,朝沈灼躬了躬身,又回去了。沈灼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她低头看了看那门口的石阶。石阶很旧了,灰扑扑的,缝里还长着几根干草。她真就没蹲。她在那儿站着等了一会儿。天又阴了。沈灼忽然笑了。她想,这人真别扭。连关心人,都要借门房的口。可她又觉着,这样很好。他越别扭,她越欢喜。因为那才是解九。不绕弯子的解九,就不是她了。

      沈灼后来也在想,她到底喜欢解九什么。她说不清。他冷,他闷,他连好话都不会说。可她在西安那旧宅子里,第一次看见那幅画时,心就动了。她喜欢他低头下棋的样子。喜欢他坐在那里的静。喜欢他明明什么都懂,却什么都不说的那份稳。她喜欢他,像喜欢一面很深很深的湖。她没读过书,不懂什么情爱。她只知道,有些东西,第一眼看了,就再也忘不掉。解九对她来说,就是这样。而现在,她跟这面湖之间的距离,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。她走得慢,可她每步都踏实。

      这天傍晚,沈灼去城南一个面摊吃面。她要了碗阳春面,加了两勺辣子,又让老板卧了个蛋。面刚端上来,她还没吃几口,就看见张启山从街那头走过来。他一个人,没带随从。张启山看见她,脚下拐了个弯,走到她旁边坐下。沈灼说:“佛爷怎么也来吃路边摊?”张启山说:“路过。闻着香。”沈灼说:“这家辣子好。您要不尝尝?”张启山点头。沈灼便让老板也来一碗。两人并排坐在长条凳上。面来了。张启山吃了几口,说:“是不错。”沈灼笑:“那当然。我推荐的错不了。”

      两人闷头吃了一气。张启山忽然说:“听说解九最近话多了。”沈灼说:“不多。就几句。”张启山说:“几句就不少了。解九那个人,一年到头也跟人说不了几句多余的。”沈灼说:“那可能我运气好。”张启山笑了一声,说:“沈灼,你心性不差。可我还是想劝你一句。解九不是平常人。他心里那本账,你翻不到底。”沈灼放下筷子。她没有看张启山,只望着街上来往的人。她说:“佛爷,我从不翻他的账。我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明白。”张启山说:“那你还往上撞。”沈灼说:“不撞怎么办。我这条命,要是连个想撞的东西都没有,跟死了有什么两样。”她说得很淡。淡得像在说这碗面里的辣子。张启山不说话了。他吃了几口,把碗放下来。他说:“你比我活得明白。”沈灼说:“不是明白。是没得选。”

      张启山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深,里面有体谅,也有担忧。他说:“你以后有什么难处,还是可以来找我。别一个人扛。”沈灼笑:“佛爷放心。我沈灼最擅长的,就是一个人扛。”张启山没有再劝。他慢慢把面汤喝尽,从怀里摸出几角钱放桌上。沈灼说:“我请你。”张启山说:“这顿我来。下回你请。”沈灼也不争。张启山起身,走出几步,又回头说:“天冷了,多穿点。下斗别太拼。”沈灼朝他摆摆手。张启山走了。沈灼坐在原地,把那碗已经有些凉的面一口一口吃完。她心里暖得很。这长沙城,终究是有人真疼她的。虽然她不是谁家的女儿,可张启山待她,像个兄长。沈灼想,她是有福的。

      当晚,沈灼回到铺子。阿豆已经睡了。楼里很静。沈灼没点灯,只把后窗推开半扇。夜风裹着江水的腥气灌进来,凉得人一凛。沈灼站在窗边,望着外头。外面黑沉沉的,只有远处几星灯火,像夜里睁着的眼睛。她看了一会儿,目光落回屋里。那把黑伞还挂在窗边。夜风一吹,它极轻地晃。沈灼伸手,碰了碰伞柄。伞柄冰凉。她忽然就想到那天雨夜里,解九把伞递到她面前时,手指也是凉的。可那凉,她记到现在。

      她慢慢把窗关上,背靠在墙上。她想,解九现在一定还没睡。他一定在书房里。灯亮着。他在下棋,或者在算账。他可能又会头疼。沈灼叹了口气。她不能进去。她不能给他点灯。她只能等。等有一天,她能光明正大地走到他旁边,说:“解九,你该睡了。”

      沈灼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是旧伤好了以后的浅疤,像几道月牙。她用拇指一道道摸过去。她忽然笑了。她知道,自己已经在路上了。那条路去解九那里。她正一步步地走。不慌,不跑。就这么走着。等哪天她到了,他就再也不用一个人下棋了。

      窗外没有风。可沈灼心里,有什么东西,被吹动了。

      她转身上楼。木梯“吱呀”一声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沈灼走到拐角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黑伞。黑暗中,它像一个沉默的老友,静静地陪着她。

      沈灼说:“解九,你等着。”

      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。可她知道,这长沙城夜里这么大,总有风会把它送过去。

      也许已经送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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