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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他的婚礼,他的葬礼 又是一年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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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年深冬。
寒风卷着碎雪,漫无目的地掠过整座城市,天是沉压下来的灰白,云层厚重凝滞,落雪无声,万物枯寂。距离那场轰动圈层的苏季联姻婚礼,已经整整过去一年。
一年的时间,足以抚平外界所有的喧嚣热议。
世人早已默认苏娴星与季崇谨是相敬如宾、安稳顺遂的豪门夫妻。两人出双入对出席商业晚宴、家族聚会、公益活动,永远得体、永远默契、永远无可挑剔。
在外人眼里,这是一场完美落地的联姻。
家世相当、容貌匹配、脾性温和,婚后一年平稳和睦,无争无吵,是上流圈层最标准的模范婚姻。
无人知晓,这场圆满外壳之下,藏着两座终年不愈的坟。
一年来,苏娴星和季崇谨维持着极致体面、极致疏离的共生关系。
他们是法律上、名义上、世俗眼里的夫妻,却从未有过半分夫妻之实。
不同床、不同心、不干涉、不盘问、不试探彼此的过往与软肋。
白天是配合完美的季氏夫妇,维系两家颜面与利益。
夜晚回到偌大空旷的别墅,各自居于一隅,寂静度日,形同陌路。
季崇谨依旧温和、克制、儒雅。
对外永远从容稳重、进退有度,执掌集团事务杀伐果断,是人人敬畏的季总。
只有苏娴星偶尔捕捉到他独处的瞬间——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,温柔是假的,淡然是装的,骨子里是长年累月、无人可解的荒芜。
她一直知道,他心里住着一个人。
一个抵得过江山名利、抵得过家族重压、抵得过这场盛大婚姻的人。
季崇谨从不提,她从不问。
两人心照不宣,守着各自心底的执念,在同一段婚姻躯壳里,各自孤独,各自缅怀,各自终老。
苏娴星的日子依旧是一潭死水。
婚后的生活,比订婚时更加规整、更加刻板。苏家彻底如愿,她成了稳固家族利益的棋子,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之外的意义。温寒不再频繁施压,苏日明不再刻意敲打,他们满意她的安分、懂事、妥帖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尘埃落定、安稳余生。
只有她自己清楚,她的心永远停在毕业那年的春天,停在那条不敢回复的消息里,停在赖风辞那句哽咽脆弱的——「你不要我了吗」里。
这一年,她再也没有打扰过赖风辞。
彻底断了所有联系方式,彻底消失在对方的世界里。
把所有思念、所有愧疚、所有隐忍的爱意,全部压在心底最深处,烂成灰,埋成坟。
她不配再问候,不配再回头,不配再拥有半分年少的温柔。
风雪年年落,春景岁岁归。
可有些人的春天,永远死在了过去。
深冬的午后,落雪潇潇。
季氏集团高层会议结束,办公室余下静谧暖意。
助理推门进来汇报近期名流新闻与社会快讯,语气平稳如常,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季总,今早艺术圈消息,国内知名写实画家晏余,因长期慢性病突发恶化,抢救无效,于今日凌晨离世,年仅二十七岁。艺术圈已经发文悼念,各大美术馆、画展平台全部下架展品,全网默哀。”
短短一段话,轻飘飘落地。
落在寻常人耳朵里,只是一则普通的名人逝世新闻。
可落在季崇谨耳中,一瞬间,天地倾覆,风雪崩塌。
晏余。
晏余。
这个他藏了半生、念了半生、护了半生、不敢在人前吐露半分的名字,这个他私下无数次温柔唤作「小余」的名字,在别人口中,平淡、陌生、只是一位英年早逝的画家。
办公室的暖气明明充足,温暖和煦。
可季崇谨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四肢百骸轰然坠入刺骨冰窖。
他握着钢笔的指尖骤然收紧,骨节泛白,指腹用力到颤抖,钢笔笔尖狠狠戳在纸面,划出一道刺耳断裂的墨痕。
周遭的一切声音瞬间消弭。
助理后续的汇报、窗外落雪的声响、城市车流的轰鸣,全部听不见。
全世界只剩下两个字——晏余,离世。
他怔在原地,瞳孔骤缩,脸色在一瞬间褪尽所有血色,惨白如纸。
多年沉稳克制、从不失态、从不外露情绪的季崇谨,在此刻,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。
他无数次设想过结局。
设想过等稳住家业、挣脱家族桎梏,就卸下所有重担,好好陪他余生安稳。
设想过熬过这场无爱婚姻,就卸下季家身份,护他岁岁平安。
设想过来日方长,设想过细水长流,设想过总有一天,他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。
他唯独没有设想过——
他的小余,会先走。
会不等他,不念他,不留他,一个人安静地、彻底地,永远离开了人间。
季崇谨喉咙死死哽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,胸腔剧烈起伏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,冷风呼啸灌进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没有人知道,一年前那场轰动全城、盛世盛大的苏季婚礼当天。
同一天,同一座城。
他的小余,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房里,安静落幕,独自长眠。
他穿着笔挺婚服,站在万众瞩目之巅,接受所有人的祝福,演一场天作之合的婚姻大戏。
而他毕生唯一的爱人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然离世。
他的婚典,是他爱人的葬礼。
他的圆满,是他余生永失所爱的开端。
这一年,他顶着丈夫的身份,守着空壳婚姻,步步从容、岁岁克制。
人前圆满风光,人后日日守着那场重合的忌日,守着无人知晓的破碎与溃烂。
他以为时间会慢慢磨平疼痛。
以为经年岁月,能稍稍抚平刻骨的遗憾。
可直到此刻听见死讯,他才彻彻底底明白——
他这辈子,永远不可能释怀。
半分都不能。
“季总?”
助理察觉到他极致异常的状态,小心翼翼出声询问。
季崇谨没有应声。
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仓促慌乱,全然没了平日的稳重章法,外套都来不及穿,近乎狼狈地大步冲出办公室。
电梯急速下行,地下车库阴冷刺骨。
他驱车的速度近乎失控,飞驰穿过落雪的长街,车轮碾过薄雪,发出急促破碎的声响。
风雪扑满车窗,视线模糊不清。
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去见他。
去见他的小余。
墓园在城郊深山,冬日荒寂,白雪覆满石阶碑木,满目萧瑟苍凉。
整片墓园安静得死寂,只有风雪簌簌作响,像是终年不止的哀鸣。
晏余的墓碑立在僻静最深处,干净、冷清、朴素。
没有盛大吊唁,没有名流簇拥,没有铺天盖地的花圈。
只有寥寥几束素净白花,静静摆在碑前,无人打理,落满薄雪。
最让人心脏酸涩崩溃的,是墓碑上的遗照。
晏余这一生,生性淡泊,不喜拍照,不爱留影,人间行走二十七载,几乎没有留下几张清晰的相片。
就连最后刻在墓碑上的遗照,都是他生前闲暇时,对着画板,一笔一画、亲手勾勒出的自画像。
素描线条干净清瘦,眉眼温柔干净,气质清绝通透。
画里的少年眉目安然,安静看向人间,温柔又孤冷。
那是晏余留给这个世界,最后的模样。
也是季崇谨爱了一辈子、念了一辈子、求而不得一辈子的模样。
车子停稳的那一刻,季崇谨几乎是踉跄着冲下车。
寒风凛冽,飞雪扑面,刮得人皮肤生疼。
可他浑然不觉,连台阶都顾不上平稳踩踏,跌跌撞撞奔至墓碑前。
下一瞬,常年克制隐忍、从未在外人面前失态落泪的季崇谨,双膝一沉,重重跪在冰冷的雪地里。
咚的一声。
膝盖砸在积雪青石上,沉闷刺骨。
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,脊背僵硬绷直,久久不动。
几秒后,压抑数年、隐忍数年、克制数年的情绪,轰然崩塌。
没有嘶吼,没有失态大闹。
只是肩膀剧烈颤抖,胸腔翻涌撕裂般的疼痛,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,毫无预兆砸落下来,砸进身前皑皑白雪里,瞬间消融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“小余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沙哑破碎,哽咽到极致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颤抖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
“我又来晚了。”
一年前,婚礼盛大,万众瞩目,他被困在世俗牢笼里,没能送他最后一程。
一年后,冬雪如故,人间空荡,他终于赶来,却只剩一方冰冷墓碑,一场终生无望的诀别。
风雪簌簌落满他的肩头、发顶、衣摆。
堂堂季氏掌权人,在外杀伐果断、从容不惊,此刻跪在爱人墓前,像个迷路无助、痛彻心扉的孩子。
他低着头,指尖颤抖抚上墓碑上那幅素描自画像。
指尖轻轻描摹画上眉眼,温柔得近乎卑微,疼得近乎破碎。
“你怎么不等我……”
“你怎么敢,不等我……”
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喉咙,低沉、破碎、绝望,散在空旷荒凉的墓园里,被风雪吹散,无人听见,无人怜悯。
这一年,他看着身边名义上的妻子,日日安稳度日,岁岁体面从容。
他守着这场阴差阳错、婚丧同天的婚姻,日日自我折磨,夜夜清醒溃烂。
所有人都说他人生圆满、名利双全、婚姻安稳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
他的人生,在一年前婚礼那天,就彻底毁了。
他的爱意,在一年前那个同一天,彻底随他的小余入土长眠。
他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余生无尽的赎罪与煎熬。
雪越下越大,层层叠叠覆盖周身。
他就那样直直跪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不眠不休,从午后直至深夜。
一整夜。
整整一夜。
风雪覆身,满身霜白,脊背僵硬冰凉,眼泪流干,喉咙嘶哑,依旧维持着跪拜的姿势,静静陪着他长眠的少年。
而几米之外。
苏娴星静静立在风雪深处。
她驱车跟随而来,远远站在一旁,没有靠近,没有出声,没有打扰。
她本在家中处理文件,接到季家助理慌张来电,说季崇谨骤然失控、独自驱车离城,状态极差,不知所往。
她凭着一年相处的默契与感知,几乎瞬间猜到了地方,独自驱车赶来墓园。
此刻,她静静站在落雪寒风里,隔着短短数米的距离,安静看着这一切。
看着那个永远温润克制、永远体面从容的季崇谨,彻底崩塌、彻底失态、彻底溃不成军。
看着他跪在墓碑前痛哭失声,看着他满身霜雪、一夜长跪,看着他对着一幅亲手画下的素描,倾尽余生所有的深情与悔恨。
看着墓碑上干净清瘦的眉眼,看着那副无人知晓、独自完成的自画像。
看着这场藏了数年、无人知晓、至死不休的深爱与遗憾。
心底五味杂陈,翻涌万千,酸涩、悲凉、共情、怅然,层层叠叠交织缠绕,堵得她胸口发闷,眼眶发烫。
她终于彻底读懂了季崇谨。
读懂他常年眼底的沉郁荒芜。
读懂他对这场婚姻极致的漠然疏离。
读懂他从不争、不问、不怨的妥协。
读懂他看似顺遂安稳的人生里,原来藏着这样一场惊天动地、痛彻余生的诀别。
原来这世上,不止她一人身不由己,不止她一人爱而不得,不止她一人被宿命碾碎真心。
他在大婚之日,永失挚爱。
他戴着婚姻圆满的枷锁,守着爱人离世的墓碑,熬了整整一年人间炼狱。
世人羡他婚姻锦绣、人生顺遂。
无人知他婚丧同日,一生尽毁,余生皆祭。
风雪漫漫,夜色沉沉。
苏娴星静静伫立在风雪里,心底荒凉一片。
他们是名义上相守一生的夫妻,共享世人艳羡的圆满人生。
可他们各自心怀坟冢,各自葬着挚爱,各自在光鲜皮囊下,岁岁孤独,终身遗憾。
他跪他的山河永失。
她守她的晚风不归。
一场世俗圆满的婚姻,困住两个痴心人。
一座人间锦绣牢笼,葬掉两段赤诚深爱。
冬雪落不尽,余烬烧不完。
人间岁岁寒冬,无人再逢旧人。
这一年深冬,墓园风雪浩荡。
有人长跪不起,以余生祭奠长眠挚爱。
有人静默旁观,以余生安放无处可归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