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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裂痕微光 结束后,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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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束后,南宫辰背对着他蜷缩起来。祁渊的下巴抵在南宫辰的肩窝,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——凤仪宫的用度被克扣后,连澡豆都换成了最普通的。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收紧了手臂。
怀里的身体很瘦,骨架纤细,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随时会折断的玉簪。背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,但更疼的是心口某个地方——当他看见她站在杏花树下回头望他时,当他听见她问“会不会不一样”时。
会不会?
他也想过。
如果五年前,他不是燕国质子,她不是梁国公主。如果他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少年少女,在杏花天里因一只纸鸢相识。那他会不会鼓起勇气,问她叫什么名字,问她喜欢什么花,问她愿不愿意……和他一起放纸鸢?
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血淋淋的现实压下去。
没有如果。
他的父皇死在梁国铁骑下,他的国家被南宫烈践踏,他当了五年连狗都不如的质子。而她是南宫烈的女儿,是梁国最受宠的公主,是踩在燕国尸骨上欢笑的那个人。
他们之间,隔着尸山血海。
“疼吗?”南宫辰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祁渊愣了下,才意识到她在问背上的伤。
“疼。”他如实说,“你今晚抓得特别狠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这句道歉来得太自然,自然到两人都怔住了。五年来,南宫辰说过很多次“对不起”,为梁国的侵略,为父皇的暴行,为她无能为力的愧疚。但从来没有为抓伤他道歉过。
这是第一次。
祁渊松开手,翻过身平躺。帐顶绣着龙凤呈祥,在烛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。他盯着那些图案,许久才说:
“不用道歉。是朕活该。”
“为什么是活该?”
“因为朕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朕对你做了更过分的事。”
更过分的事。
囚禁,强占,日夜折磨,用她母弟的性命威胁,看着她被妃嫔欺辱却袖手旁观——哪一件不比抓伤几道口子过分?
南宫辰也翻过身,侧躺着看他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,让那张凌厉的脸柔和了些许。
“祁渊,”她叫他的名字,不是“陛下”,也不是嘲讽的“您”,“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?”
“恨朕灭梁国?恨朕囚禁你?恨朕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最恨你的是,你让我没办法纯粹地恨你。”
祁渊转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
那双总是空洞或绝望的眼睛,此刻竟然有了一点光亮——不是希望的光,而是清醒的、疼痛的光。
“如果你只是个纯粹的暴君,如果我父兄真的十恶不赦,如果梁国灭得理所当然……”南宫辰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那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恨你,可以把你当成仇人,可以告诉自己:我受的这些苦,都是因为你是恶人。”
“但你不是。”
“你灭梁国,是因为梁国先灭燕。你折磨我,是因为我父皇先杀了你父皇。你恨我,是因为……我曾经给过你希望,又让你失望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背上的伤口。刚结痂,还很脆弱。
“就连这些伤,都是我抓的。是我在反抗,是我在表达恨意。而你……”她苦笑,“你甚至没有躲。”
祁渊抓住她的手,握在掌心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有薄茧——是这几个月做针线活留下的。林贵妃克扣用度后,凤仪宫的衣裳破了都得自己缝。
“南宫辰,”他哑声说,“你是不是觉得,朕对你还有情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,太锋利,直接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。
南宫辰没有抽回手,只是看着他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你只是恨我,早就杀了我了。或者……把我扔给那些妃嫔,让她们折磨死我。但你没有。”
“你把我关在凤仪宫,每晚都来,只碰我一个人。你会在意我穿什么,吃什么,会不会冷。你记得五年前的纸鸢线,你会带我去看杏花……”
她停住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只是安静地流泪,像春雨一样无声无息。
“祁渊,我宁愿你只是恨我。”她哭着说,“那样至少简单。至少我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可是现在……我不知道了。我不知道该恨你,还是该恨我自己,还是该恨这该死的命运……”
祁渊看着她哭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猛地翻身压住她,吻去她的眼泪。咸的,苦的,带着绝望的味道。这个吻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温柔,温柔到不像他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沙哑,“朕…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这是祁渊第一次承认自己的无措。这么多年来,无论是面对南宫烁的欺凌,还是面对朝堂的诡谲,抑或是面对千军万马,他都没有慌过。他知道自己要什么,知道该怎么做,知道如何一步步达到目的。
但面对南宫辰的眼泪,他慌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扭曲的感情。恨是真的,想折磨她是真的,但看见她哭会心疼也是真的,记得五年前每一个细节也是真的。
这个夜晚,凤仪宫没有疼痛,没有撕咬,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人,在春寒料峭的夜里,短暂地依偎在一起取暖。像两只在暴风雪中相遇的野兽,明知道对方会咬伤自己,却还是忍不住靠近。?
第二天一早,祁渊离开时,在殿门口遇到了林贵妃。
她是来“汇报宫务”的,一身正红宫装,妆容精致,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账本的宫女。看见祁渊从凤仪宫出来,她脸上笑容不变,眼神却冷了几分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“这么早?”祁渊皱眉。
“宫务繁杂,臣妾不敢懈怠。”林贵妃说着,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紧闭的殿门,“陛下昨夜……又在凤仪宫歇息?”
祁渊没回答,反问:“凤仪宫的用度,恢复了吗?”
林贵妃笑容僵了僵:“陛下,宫有宫规。南宫姑娘无名无分,按例只能领最低的份例。臣妾若是破例,只怕六宫不服……”
祁渊声音冷下来,“林氏,朕让你掌宫权,是让你办事,不是让你给朕添堵。从今天起,凤仪宫一切用度按昭仪份例,少一两银子,朕唯你是问。”
昭仪,正四品。不高,但足以让后宫炸锅。
林贵妃脸色白了:“陛下!这不合规矩!她一个前朝公主,凭什么……”
“凭她是朕的女人。”祁渊打断她,一字一句,“林氏,你听好了。朕纳你,是给你父亲面子。但你要是再动她,朕不介意让尚书换个人做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,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林贵妃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:“臣妾……遵旨。”
祁渊看都没看她,拂袖而去。
殿内,南宫辰站在窗边,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。她听见了每一句话。祁渊护着她,不是因为爱,是因为占有欲。就像孩子护着自己的玩具,不许别人碰,但自己可以随意摔打。
“公主,”秋月端着早膳进来,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,“用膳了。”
今天的早膳明显丰盛了许多:燕窝粥换成了血燕,小菜多了两碟,还有一盅人参鸡汤。
“陛下吩咐的。”秋月说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从今天起,公主的用度按昭仪份例。”
南宫辰坐下,拿起勺子。粥很烫,但她一口一口吃得认真。
她要活着。
活得久一点,等母后和煜儿安全,等……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解脱。
但祁渊的维护,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弹。?
后宫女人们不敢明着违抗圣旨,但暗地里的手段,比明面上的克扣更阴毒。
三日后,南宫辰去给林贵妃请安时,在御花园的九曲桥上“又”遇到了德妃王氏——她禁足期满,出来了。
“哟,这不是南宫昭仪吗?”王氏特意加重了“昭仪”二字,语气嘲讽,“听说陛下特意为你提了份例?真是好福气啊。”
南宫辰行礼:“德妃娘娘。”
王氏走到她面前,上下打量:“脸色还是这么差。怎么,昭仪的份例也养不好身子?还是说……陛下夜里太不怜香惜玉了?”
周围的妃嫔们低笑。
南宫辰垂着眼,不说话。
“不过啊,”王氏话锋一转,“福气这东西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陛下现在护着你,是因为新鲜。等新鲜劲儿过了,你以为你一个前朝公主,能在燕宫活多久?”
她凑近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林贵妃已经给你备好地方了。冷宫最西边那间屋子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,连最低等的宫女都不住。等你失宠那天,就是你的归宿。”
南宫辰睫毛颤了颤,还是没说话。
王氏觉得无趣,正要走,忽然瞥见南宫辰腰间挂着的香囊——那是她前几日自己缝的,素白的缎子,绣着几片杏花瓣。
“这香囊倒是别致。”王氏伸手去扯,“给本宫瞧瞧。”
南宫辰下意识后退一步,护住香囊:“娘娘,这是嫔妾的私物……”
“私物?”王氏冷笑,“这宫里的东西,哪件不是陛下的?拿来!”
她用力一扯——
“刺啦!”
香囊的带子断了,香囊掉在地上,被王氏一脚踩住。绣了三天才绣好的杏花瓣,瞬间沾满了泥土。
南宫辰看着那个香囊,忽然蹲下身,想去捡。
王氏的脚却踩得更用力,还碾了碾。
“娘娘,”南宫辰抬起头,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怒意,“请抬脚。”
“本宫若是不抬呢?”
“那嫔妾只好……”南宫辰伸手,抓住了王氏的脚踝。
力道不大,但王氏穿的是高底鞋,本就站不稳,被她一拉,整个人向后倒去——
“啊——!”
“扑通!”
水花再次溅起。
这一次,掉下去的是王氏。九曲桥下的水池不深,只到腰际,但初春的水冰冷刺骨,王氏在里面扑腾尖叫,妆容全花,狼狈不堪。
妃嫔们乱作一团,有喊救命的,有偷笑的,有看好戏的。
南宫辰站在桥上,手里握着那个被踩脏的香囊。她看着在水里挣扎的王氏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快意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“南宫辰!你竟敢推本宫!”王氏在水里尖叫,“本宫要告诉陛下!要让你……”
“不用告诉,朕看见了。”
祁渊的声音从桥那头传来。
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,身边跟着王福,看样子是刚下朝路过。目光扫过水里的王氏,扫过桥上沉默的南宫辰,最后落在她手里那个脏兮兮的香囊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王氏被宫人捞上来,裹着毯子,哭得梨花带雨:“陛下!南宫昭仪推臣妾下水!她这是要谋杀啊!求陛下为臣妾做主!”
祁渊看向南宫辰:“你推的?”
南宫辰摇头:“没有。德妃娘娘踩了嫔妾的香囊,嫔妾请她抬脚,她自己没站稳。”
“你胡说!”王氏尖叫,“明明是你拉本宫的脚!”
“够了。”祁渊打断她,“王福,当时你在场,你看见了什么?”
王福躬身:“回陛下,老奴看见德妃娘娘踩了香囊,南宫姑娘请娘娘抬脚,娘娘不肯,南宫姑娘就……碰了娘娘的脚踝一下。然后娘娘就掉下去了。”
碰了一下。
这个词用得很妙。既没说推,也没说拉,只是“碰了一下”。
王氏脸色煞白:“陛下!王公公他……”
“德妃王氏,”祁渊声音冷得像冰,“禁足两月,罚俸一年。若再敢生事,朕不介意让你父亲提前告老还乡。”
“陛下!”王氏瘫倒在地。
祁渊走到南宫辰面前,低头看她手里的香囊:“绣的什么?”
“杏花。”南宫辰把香囊递给他,“脏了。”
祁渊接过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渍。杏花瓣的绣工很粗糙,针脚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新手。但他握在手里,却觉得比任何珍宝都重。
为什么绣杏花?因为那是他们相遇的季节。因为那是她记忆里,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。
祁渊把香囊收进袖中:“朕拿走了。下次给你带个新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南宫辰说,“嫔妾自己会绣。”
“那就绣个更好的。”祁渊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南宫辰,你知不知道,你刚才的样子……很像五年前。”
五年前,她也是这样。表面温顺,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强。被欺负了不会哭,只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对方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南宫辰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