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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春寒入骨 承平三十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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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平三十七年,三月初三。?
上巳节,本该是祓禊祈福的日子。?
南宫辰站在御花园的曲水池边,看着宫人们往水里放芙蓉灯。灯是妃嫔们放的,一盏盏莲花形状的纸灯,载着祈求恩宠、子嗣、荣华的心愿,顺着水流缓缓漂远。
她手里也有一盏灯。是春杏塞给她的:“公主,按规矩都得放。”
灯是白色的,和她的衣裳一样素。她没有心愿可许,但还是蹲下身,把灯放进水里。手指触到池水,冰凉刺骨——倒春寒,今年的春天来得迟,水还带着冬日的寒气。
“哟,南宫姑娘也在放灯啊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刻意拔高的甜腻。南宫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——德妃王氏,林贵妃最忠实的跟班。
她站起身,行礼:“德妃娘娘。”
王氏今天穿了一身桃红,头上簪着新开的桃花,娇艳得像要滴出水来。她走到池边,瞥了眼南宫辰放的那盏白灯,嗤笑:“白色?南宫姑娘这是给谁戴孝呢?梁国吗?还是……你那个死在龙椅上的父皇?”
周围的宫妃们掩嘴低笑。
南宫辰垂着眼:“娘娘说笑了。”
“本宫可没说笑。”王氏绕着南宫辰走了一圈,目光像审视货物,“听说陛下昨晚又去凤仪宫了?真是风雨无阻啊。不过南宫姑娘,你有没有想过,陛下为什么只碰你一个人?”
南宫辰不答。
王氏凑近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要我说,陛下不过是图个新鲜。等玩腻了你这副身子,自然就会来后宫了。到时候,南宫姑娘可别哭啊。”
说完,她故意用肩膀撞了南宫辰一下。
力道不大,但南宫辰站在池边,脚下一滑——
“扑通!”
水花四溅。
春寒的池水瞬间淹没头顶,刺骨的冷钻进每一个毛孔。南宫辰不会水,在水里挣扎了两下,呛了好几口水。耳边是模糊的惊呼声,还有王氏故作惊慌的声音:
“哎呀!南宫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!快来人啊!”
有人跳下水,是负责巡逻的侍卫。南宫辰被捞上来时,浑身湿透,白裙贴在身上,冻得嘴唇发紫,瑟瑟发抖。
王氏拿着帕子,假惺惺地给她擦脸:“真是对不住,本宫不是故意的。南宫姑娘不会怪罪吧?”
南宫辰抬起眼,看着王氏。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——不是恨,不是怒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。
她在可怜王氏。
可怜这个用尽手段争宠,却连皇帝衣角都碰不到的女人。
王氏被这眼神激怒了,抬手就想打。但手举到半空,被一个冰冷的声音截住:
“德妃好大的威风。”
祁渊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外。他穿着常服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墨。目光扫过湿透的南宫辰,扫过王氏举在半空的手,最后落在王氏脸上:“朕的女人,轮得到你动手?”
王氏脸色煞白,扑通跪地:“陛下恕罪!臣妾只是……只是南宫姑娘自己落水,臣妾想扶她……”
“自己落水?”祁渊走到池边,看着地上那滩水渍,又看向王氏,“德妃,你当朕是瞎子?还是当这满园子的人都是瞎子?”
没人敢说话。
祁渊弯腰,一把抱起南宫辰。她轻得吓人,湿透的衣服往下滴水,浸透了他的前襟。冷,她在发抖,连牙齿都在打颤。
“传太医到凤仪宫。”他对王福说,然后看向王氏,“德妃王氏,冲撞宫眷,禁足一月,罚俸半年。”
“陛下!”王氏抬头,眼泪涌出来,“臣妾冤枉啊!”
祁渊看都没看她,抱着南宫辰转身离开。
走出很远,南宫辰才在他怀里轻声说:“她没推我。”
祁渊脚步一顿。
“是我自己没站稳。”她又说,声音因为寒冷而发抖,“你不必罚她。”
“闭嘴。”祁渊收紧手臂,“朕罚她,不是因为你,是因为她坏了规矩。”
规矩。
又是规矩。
南宫辰闭上眼,把脸埋进他胸口。很冷,但他的体温透过湿衣服传过来,竟然有一丝暖意。这个认知让她想哭。
她竟然,从仇人身上汲取温暖。
凤仪宫,太医诊脉后开了驱寒的方子。?
“公主寒气入体,需好生调养,否则恐落下病根。”老太医说着,看了眼祁渊的脸色,又补充,“近日……不宜侍寝。”
祁渊坐在床边,看着南宫辰苍白的脸:“要养多久?”
“至少……三五日。”
“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太医退下后,殿内只剩下两人。春杏熬药去了,王福守在门外。祁渊伸手,摸了摸南宫辰的额头——有点烫,发烧了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南宫辰点头,又摇头。
祁渊脱了外袍,掀开被子躺进去,从背后抱住她。他的体温很高,像火炉一样,瞬间驱散了被窝里的寒意。南宫辰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
“为什么替王氏说话?”祁渊在她耳边问,“她推你下水,你差点淹死。”
“她没推,”南宫辰重复,“只是撞了一下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她转过身,面对他。两人离得很近,呼吸交缠,“她撞我,是因为嫉妒。你罚她,也是因为……某种形式的在意。但你们都不承认。”
祁渊盯着她的眼睛。因为发烧,她眼底有层水光,不像平时那么空洞,反而有种脆弱的清醒。
“南宫辰,你总是这样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总是用这种看透一切的眼神,好像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清醒。”
“我不清醒,”她轻声说,“我要是清醒,五年前就不会接你的纸鸢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某个尘封的盒子。
祁渊想起那个杏花天。想起她仰脸看他时,睫毛上沾着的阳光。想起她接过纸鸢时,指尖擦过他手背的温度。
五年了。
他们之间隔了国仇家恨,隔了无数伤害和屈辱,隔了鲜血和尸体。但那个瞬间,竟然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。
“如果重来一次,”祁渊听见自己问,“你还会接吗?”
南宫辰看了他很久,然后闭上眼: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时候的你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眼睛里还有光。”
祁渊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猛地低头,吻住她的唇。不是撕咬,不是掠夺,而是一个真正的吻——带着某种绝望的温柔,像在寻找五年前那个还会笑的自己。
南宫辰没有反抗。她甚至抬起手,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。
这个回应让祁渊浑身一震。他加深了这个吻,手在她背上摩挲,隔着寝衣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——她瘦了,比五年前瘦多了。
吻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时,祁渊松开她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:
“南宫辰,朕恨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朕也……”话没说完。他终究说不出口。
那一晚,祁渊没有碰她。只是抱着她,像抱着易碎的瓷器。南宫辰因为发烧昏昏沉沉,半梦半醒间,感觉他在给她擦汗,在给她掖被角,在轻声说“睡吧”。
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,产生了幻觉。
但欺辱并没有因为德妃禁足而停止。?
三天后,南宫辰烧退了,去给林贵妃请安时,遭遇了更隐蔽的刁难。
“南宫姑娘身体可大好了?”林贵妃笑吟吟地问,手里端着茶盏,“本宫特意让人炖了燕窝,给你补补身子。”
春杏接过燕窝,南宫辰道谢。
“不过啊,”林贵妃话锋一转,“凤仪宫的开销,这个月超了不少。太医诊脉、药材、还有陛下赏的那些补品……南宫姑娘,你现在毕竟没有名分,这开销走的是宫里的公账,难免惹人非议。”
南宫辰:“娘娘的意思是?”
“本宫掌着宫权,得按规矩办事。”林贵妃放下茶盏,“从下个月起,凤仪宫的用度减三成。衣裳首饰这些,就免了吧,反正陛下也不在意你穿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御花园你少去。上次落水,虽说是个意外,但传出去不好听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们燕宫苛待前朝公主呢。”
“是。”
“对了,春杏这丫头跟了你几个月,也该回内务府重新分配了。本宫给你换个更……稳重的。”
南宫辰终于抬眼:“春杏很好。”
“好不好的,本宫说了算。”林贵妃笑容变冷,“南宫姑娘,别忘了自己的身份。本宫让你活着,是给陛下面子。但本宫要是想让你过得难受,有的是办法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。
请安结束后,春杏红着眼眶收拾东西。她跪在南宫辰面前:“公主,奴婢不想走……”
“对不起。”南宫辰扶起她,“我护不住你。”
新来的宫女叫秋月,二十多岁,一张脸冷若冰霜。来的第一天,就把南宫辰妆匣里仅有的几件首饰收走了:“贵妃娘娘说了,戴这些不合适。”
第二天,晚膳从四菜一汤变成两菜一汤,连米饭都是冷的。
第三天,送来的衣裳料子粗糙,袖口还有磨损。
南宫辰什么都没说,照单全收。她像个没有脾气的泥人,任由别人揉捏。只有深夜祁渊来时,她才会露出一点点情绪——
“春杏被调走了。”某晚,她突然说。
祁渊正在解她衣带的手停住:“谁调的?”
“林贵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,要给我换个更稳重的。”
祁渊沉默了一会儿,继续手上的动作:“朕明天让她回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南宫辰按住他的手,“调来调去,折腾的是她。让她去别处吧,至少……不用跟着我受苦。”
祁渊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南宫辰,你为什么不争?”
“争什么?”她反问,“争你的宠幸?还是争妃嫔们的认可?”
“至少争一口气。”
“气早就没了。”她躺平,看着帐顶,“从梁国灭的那天起,从你把我扛进凤仪宫的那天起,从我知道自己连累母后和煜儿的那天起……气就泄光了。”
祁渊俯身,吻了吻她的眼角。那里干干的,没有泪。
“但你还活着。”
“是啊,还活着。”南宫辰伸手,轻轻抚摸他背上的伤痕。旧伤叠新伤,有些已经淡了,有些还红肿着,“祁渊,我们这样……要多久?”
“一辈子。”他咬住她的耳垂,声音含糊,“朕说过,你一辈子都别想逃。”
(此处省略未过审的300字)。
“杏花要开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南宫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想去看看吗?”
她没回答。
祁渊当她默认了:“明天朕带你去。”
第二天,祁渊真的带她去了西苑的落霞坡。?
还是那几棵杏树,五年过去,长得更高了。花苞已经鼓起,有些急性的已经绽开一点点粉白,在春风里颤巍巍的。
南宫辰站在树下,抬头看花。她穿着素白的衣裳,站在粉白的杏花下,像要融进这片春光里。
祁渊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起五年前,她也是这样仰头看花,然后纸鸢就落了下来。
命运真是讽刺。
“南宫辰。”他叫她。
她回头。
祁渊走过去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根靛蓝色的发带,洗得有些发白,但保存得很好。
是五年前,他用来缠纸鸢的那根。
南宫辰看着那根发带,愣住了。
“还认得吗?”祁渊问。
她点头,伸手想接。但祁渊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朕留着。”他说,把发带重新塞回袖中,“这是证据。证明你曾经……对朕有过善意。”
哪怕那善意微不足道,哪怕后来被仇恨淹没。
但它存在过。
南宫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笑容很淡,像杏花瓣一样轻:
“祁渊,你知道吗?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个时间、这个身份相遇,会不会……”
会不会不一样?
会不会像寻常少年少女那样,在杏花树下相识,然后相知,相爱?
祁渊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,没有如果。
他们就是在这个时间、这个身份相遇了。他灭了她的国,她欠了他的血债。他们之间除了恨和扭曲的欲望,什么都不可能有。
但为什么,心会疼呢?
为什么看着她在杏花树下苍白的侧脸,他会想起五年前那个鹅黄色的身影,想起那句“公子”,想起那双清澈的眼睛?
“回去吧。”祁渊转身,声音冷硬,“风大。”
南宫辰跟着他往回走。走到宫道拐角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杏花如雪,年年依旧。
但看花的人,已经面目全非。
当晚,祁渊背上的伤痕又添了三道。?
比平时更深,更狠。南宫辰像是要把所有的绝望都发泄在这几道抓痕上,指甲嵌进皮肉,几乎要撕下肉来。
祁渊疼得闷哼一声,却没有阻止。
他甚至希望她抓得更狠些。
让疼痛提醒他,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。让鲜血覆盖那些不该有的柔软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