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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虚凰假凤 承平三十七 ...

  •   承平三十七年,正月十六。?
      南宫辰被囚凤仪宫,已两月有余。?
      年节刚过,燕国皇宫还残留着喜庆的痕迹。廊下挂着红灯笼,宫道扫得干干净净,连凤仪宫——这座本该充满哀戚的前朝宫殿,也被春杏带人布置了一番。
      “陛下吩咐,不能怠慢了公主。”春杏一边剪窗花,一边面无表情地说。
      南宫辰坐在暖阁里,手里握着一卷书。是祁渊昨天让人送来的《诗经》,崭新的,墨香还没散。她翻到《柏舟》那一页,目光停在“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”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      不可转吗?
      她苦笑。自己的心,早就被碾碎,转不转又有什么区别。
      “公主,”春杏忽然说,“今儿是十六,各宫娘娘要来请安了。”
      南宫辰抬头:“请安?”
      “按燕宫规矩,每月初一、十五,妃嫔向皇后请安。如今中宫空悬,就改成了每月十六,妃嫔们聚一次,算是……走个过场。”春杏顿了顿,“陛下说,公主虽不是妃嫔,但身份特殊,也得参加。”
      身份特殊。四个字,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南宫辰放下书,看向窗外。雪化了,露出枯黄的草地。再过些时日,杏花该开了吧?
      “都有哪些娘娘?”她问。
      春杏报了一串名号:“贵妃林氏,兵部尚书之女;贤妃赵氏,户部侍郎之妹;德妃王氏,镇国将军的侄女;还有三个昭仪、五个才人……”
      都是燕国重臣的家眷。
      南宫辰听明白了。这不是后宫,这是朝堂的延伸。祁渊纳这些女人,不是为了情爱,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,稳固皇权。
      那她呢?她这个前朝公主,在这个棋盘上,又算什么?
      “公主该更衣了。”春杏捧来一套衣裳。
      不是燕国妃嫔的宫装,也不是梁国的旧制。而是一身素白锦裙,只在袖口和裙摆绣着银线暗纹,素净得近乎丧服。
      南宫辰看着那身衣服,忽然懂了祁渊的意思——
      他要她穿着这身“孝服”,去见他的妃子们。要所有人都记得,她是亡国公主,是囚徒,是永远低人一等的存在。

      辰时三刻,御花园暖阁。?
      燕国后宫品级以上的妃嫔,来了七七八八。暖阁里烧着地龙,暖意融融,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微妙敌意。
      南宫辰进去时,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。
     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,有好奇,有审视,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。她穿着那身素白,在姹紫嫣红的宫装中,像一片误入花丛的雪。
      “哟,这就是那位梁国公主?”坐在上首的贵妃林氏先开了口。她约莫二十出头,容貌艳丽,一身绯红宫装,头上金钗步摇叮当作响。
      贤妃赵氏接话:“姐姐说的是,听说陛下特意让她住凤仪宫,可真是……恩宠有加呢。”
      “恩宠”二字,咬得格外重。
      南宫辰福身行礼:“南宫辰见过各位娘娘。”
      礼行得标准,声音平静,挑不出错处。但就是这样不卑不亢的态度,反而激怒了在场的女人们。
      德妃王氏冷笑:“到底是做过公主的人,规矩学得不错。可惜啊,梁国都没了,公主的名号,也该摘了吧?”
      暖阁里响起低低的笑声。
      南宫辰垂着眼,没说话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,在她身上刮来刮去。刮过素白的衣裳,刮过脖颈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痕——那是祁渊昨晚留下的。
      “抬起头来,让本宫瞧瞧。”林贵妃说。
      南宫辰抬起头。
      林贵妃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。难怪陛下……”
      话没说完,但意思谁都懂。
      贤妃赵氏捏着帕子,语气酸涩:“陛下也真是,放着好好的后宫不常来,偏偏总往凤仪宫跑。这两个月,除了初一十五必须露面的日子,陛下可是一次都没召过姐妹们侍寝呢。”
     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,激起了更多不满。
      “是啊,陛下登基都三个月了,别说留宿,连顿晚膳都没跟咱们用过。”
      “贵妃姐姐还好,好歹掌着宫权。咱们这些昭仪才人,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。”
      “听说陛下每晚都去凤仪宫?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……”
      议论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露骨。
      南宫辰站在原地,像一尊雕塑。她听着那些话,心里一片冰凉。原来祁渊这两个月,真的只碰过她一个人。不是恩宠,是折磨,是报复,但客观上……她确实是这后宫里,唯一与他有□□关系的女人。
      这个认知让她想笑,又想哭。
      “都少说两句。”林贵妃忽然开口,声音冷了下来,“陛下勤于政务,不常来后宫也是常事。至于凤仪宫……”
      她看向南宫辰,眼神锐利:“陛下心善,留你性命,你可要懂得感恩。别仗着几分旧情,就忘了自己的身份。”
      南宫辰睫毛颤了颤。哪有什么旧情?只有血仇,只有恨,只有相互折磨的不堪。
      “奴家谨记。”她低声说。
      请安仪式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。妃嫔们互相闲聊,刻意忽略南宫辰的存在。她就像个透明人,站在角落里,听着那些关于祁渊的讨论——
      “陛下昨日在朝堂上又发火了,说是南边水患的折子递得太慢……”
      “我父亲说,陛下登基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,每天只睡两个时辰……”
      “陛下背上的伤你们看见没?上次狩猎更衣时,我远远瞧见,好多道红痕,像是被什么抓的……”
      最后这句话,让暖阁再次安静下来。
      所有人的目光,又一次聚焦到南宫辰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探究,有了然,更多的是熊熊燃烧的嫉妒——原来陛下不碰她们,却每晚去凤仪宫,任由这个亡国公主在他背上留下伤痕?
      凭什么?
      林贵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她站起身,走到南宫辰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本宫听说,你每天都能见到陛下?”
      南宫辰:“……是。”
      “那陛下背上的伤,”林贵妃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是你弄的?”
      南宫辰沉默。
      沉默就是默认。
      林贵妃忽然抬手——不是打她,而是轻轻抚过她颈侧的淡痕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花瓣,说出来的话却淬着毒:“陛下愿意让你碰,是你的福气。但你要记住,福气用完了,就是死期。”
      说完,她收回手,转身对众人笑道:“今儿天不错,咱们去梅园逛逛吧。让南宫……姑娘,自己待会儿。”
      妃嫔们簇拥着林贵妃离开,暖阁里瞬间空了下来。
      南宫辰站在原地,许久没动。春杏走过来,低声说:“公主,回去吧。”
      “春杏,”南宫辰忽然问,“陛下他……真的没召幸过任何妃子?”
      春杏顿了顿,点头:“是。陛下登基后,除了凤仪宫,没在任何宫殿留宿过。连贵妃娘娘那里,也只是白天去坐坐,说些宫务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春杏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:“奴婢不知。但听王公公说,陛下曾说过……说‘脏’。”
      脏?
      南宫辰愣了愣,忽然明白了。
      祁渊恨她,折磨她,把她当复仇的工具。但在某种意义上,他也把她划进了“专属”的领域——一个他可以肆意凌辱,却不允许别人染指的领域。
      就像孩子对待讨厌的玩具,自己可以摔打,却不准别人碰。
      多可笑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里透出疲惫。
      同一时刻,太极殿偏殿。?
      祁渊正在见兵部尚书林大人——林贵妃的父亲。老头儿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南境驻军的事,最后话锋一转:
      “陛下,老臣斗胆问一句……后宫之事,陛下可有打算?”
      祁渊抬眼:“林爱卿指的是?”
      “小女入宫三月,陛下却从未……咳咳,”林尚书老脸微红,“陛下正值壮年,子嗣关乎国本。且后宫和睦,前朝才能安稳啊。”
      话说得委婉,意思很直白:你纳了我女儿当贵妃,却碰都不碰,我这兵部尚书的面子往哪搁?
      祁渊放下朱笔,靠回椅背:“林爱卿觉得,朕该雨露均沾?”
      “陛下专宠凤仪宫那位,朝中已有微词。毕竟那是前朝公主,身份敏感,陛下若太过偏爱,恐怕……”
      “偏爱?”祁渊笑了,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林爱卿觉得,朕每晚去凤仪宫,是偏爱?”
      林尚书低头:“老臣失言。”
      “朕纳你女儿,纳赵侍郎的妹妹,纳王将军的侄女,是为了让前朝安稳。”祁渊缓缓说,“但朕的后宫,朕自有分寸。至于子嗣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顿,眼前闪过南宫辰空洞的眼神:“时候未到。”
      时候未到,是因为他还没折磨够。还是因为……他内心深处,其实不愿意让别的女人生下他的孩子?这个念头让祁渊烦躁。他挥挥手:“退下吧。后宫的事,朕心里有数。”
      林尚书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行礼退下了。
      殿内恢复安静。祁渊走到窗边,望向御花园的方向。这个时候,那些女人应该在“请安”吧?南宫辰穿着他特意准备的白衣,站在一群姹紫嫣红中,会是什么表情?
      会难堪吗?会委屈吗?会……嫉妒那些女人名正言顺的妃嫔身份吗?
      他希望她会。
      他纳那些妃子,一半是为了平衡朝堂,一半就是为了气她。他想看她吃醋,看她崩溃,看她在乎他——哪怕是恨的在乎,也比现在这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强。
      但理智又告诉他,南宫辰不会嫉妒。她只会觉得,他又多了几种折磨她的方式。
      “陛下,”王福悄声进来,“贵妃娘娘求见。”
      祁渊皱眉:“让她进来。”
      林贵妃进来时,眼圈微红,像是哭过。她行过礼,哽咽着说:“陛下,臣妾今日在御花园,见了那位南宫姑娘……”
      “然后?”
      “臣妾只是按规矩说了几句,她就……她就给臣妾脸色看。”林贵妃拿出帕子拭泪,“臣妾知道,陛下念旧情,对她多有眷顾。但她毕竟身份特殊,今日当着那么多姐妹的面,那般态度,实在是有损陛下威严……”
      祁渊听着,心里一片冰冷。
      眷顾?念旧情?
      这些女人,根本不懂他和南宫辰之间是什么。那是血海深仇,是你死我活,是相互撕咬到血肉模糊也不肯放手的孽缘。
      但他没有解释,只是说:“朕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      林贵妃愣了:“陛下?”
      “退下。”语气加重。
      “……是。”
      林贵妃走后,祁渊对王福说:“去凤仪宫传话,今晚朕不过去了。”
      王福惊讶:“陛下?”
      “照做。”
      祁渊重新坐回书案前,拿起奏折。但字迹在眼前晃动,变成南宫辰穿着白衣站在暖阁里的模样。
      她今天被刁难了吗?一定被刁难了。那些女人什么德行,他清楚得很。她们会嘲笑她亡国公主的身份,会嫉妒她“独宠”,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刺她。
      她会不会哭?
      会不会像那晚一样,只掉一滴眼泪,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他心慌?
      祁渊猛地扔掉奏折,站起身:“摆驾凤仪宫。”
      王福:“……陛下刚说不去。”
      “朕改主意了。”

      戌时,凤仪宫。?
      南宫辰已经准备歇下了。听到通报时,她有些意外——春杏明明说陛下今晚不来了。
      祁渊进来时,身上带着寒气。他没说话,只是走到床边,看着她。
      南宫辰穿着寝衣,素白的,和白天那身很像。长发披散,脸上没有脂粉,显得格外苍白。
      “今天见了林贵妃?”祁渊问。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她为难你了?”
      南宫辰摇头:“没有。”
      祁渊盯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。但没有,一片平静,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      “她们说的话,你都听见了?”他又问,“说朕专宠你,说朕不碰她们。”
      南宫辰睫毛颤了颤:“听见了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想?”
      “嫔妾……没什么想法。”
      “没什么想法?”祁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“南宫辰,你听着,朕纳那些女人,是为了朝堂平衡,也是为了让你知道——朕不是非你不可。朕可以有很多女人,可以宠幸她们,可以让她们生下皇子公主,可以把你彻底扔在冷宫里自生自灭。”
      他一口气说完,喘着气,等她的反应。
      南宫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轻轻笑了,笑声很轻,很飘忽:
      “那陛下为什么不去呢?”
      祁渊僵住了。
      “为什么每晚都来凤仪宫?”南宫辰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陛下,您恨我,我知道。但您有没有想过,您这么恨我,是不是因为……”
      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      “您其实,比想象中更在意我?”
      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刺进了祁渊最不想承认的地方。
     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,后退两步,脸色铁青:“南宫辰,你太看得起自己了!”
      “是吗?”她依然平静,“那陛下现在就可以走。去贵妃那里,去贤妃那里,去任何一个您觉得‘干净’的女人那里。嫔妾保证,绝不寻死,绝不连累母后和煜儿。”
      祁渊死死盯着她。
      他想说“好”,想说“你以为朕不敢”,想说“朕这就去宠幸别的女人给你看”。
      但脚像钉在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
      最后,他像败军之将一样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,背对着她说:
      “南宫辰,你赢了。”
      他找不到理由。
      殿门关上,落锁声传来。
      南宫辰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      她没有赢。
      他们都输了。
      输给了仇恨,输给了执念,输给了五年前杏花树下那场错误的相遇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虚凰假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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