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辰渊劫》石韫玉而山辉

3、宫宴惊变 承平三十一

　　承平三十一年，夏至。?
　　梁国皇宫的暑气来得又早又猛，才过端午，日头就毒得能把石板路烤出青烟。但再热的天气，也挡不住梁帝南宫烈的好兴致。
　　因为燕国传来消息：燕帝祁镇，病了。
　　病得很重，重到卧床不起，朝政由几个昏聩的老臣把持。这个消息传到梁国时，南宫烈正在用早膳，听完兵部尚书的密报，他放下银箸，大笑三声。
　　“天助朕也！”
　　当日下午，一道密旨传出宫：筹备夏至宫宴，邀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入宫，有要事宣布。
　　永宁宫。?
　　南宫辰对着铜镜，任由青黛为她梳妆。今日的宫宴非同寻常，母后特意让尚服局赶制了新衣——一袭水蓝色流云纹宫装，配东海珍珠头面，端庄中不失少女的灵动。
　　“公主，陛下这次突然大办宫宴，您说会是什么事？”青黛一边为她簪上步摇，一边小声问。
　　南宫辰摇摇头。她其实有些不安。
　　这几日父皇格外忙碌，御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子夜。她偶尔去请安时，能看见兵部、户部的大臣进进出出，个个面色凝重。昨天经过御花园，还听见两个武将模样的官员低声议论“燕国”“时机”之类的词。
　　燕国……祁渊的国家。
　　这个念头让南宫辰心里一紧。自杏花节那日见过祁渊后，她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清瘦沉默的少年。有次她借口去西苑采草药，远远望见过清寂宫一眼——宫门紧闭，墙头的草长得老高，荒凉得像座孤坟。
　　“青黛，”南宫辰忽然问，“你说质子……在敌国皇宫里，是不是很苦？”
　　青黛手一顿，忙道：“公主怎么又提起这个？让皇后娘娘听见，该说您了。”
　　南宫辰抿了抿唇。母后确实告诫过她，莫要与燕国质子有牵扯。父皇对燕国深恶痛绝，连带着对祁渊也极其苛刻。上次她不过问了句“质子份例是否太薄”，就被母后训斥了一刻钟。
　　“我只是……觉得他可怜。”她轻声说。
　　青黛叹了口气，没再接话。

　　清寂宫。?
　　祁渊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。
　　往日十天半月不见人影的宫道上，这几日总有太监宫女匆匆往来，手里捧着锦盒、绸缎、器皿，都是往宴客厅方向去的。王福去打听了，回来说是要办夏至宫宴。
　　“听说陛下要宣布大事。”王福压低声音，“宫里都在传，跟燕国有关。”
　　祁渊正在临帖的手停住了。
　　墨汁滴在宣纸上，洇开一团黑。他盯着那团墨迹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五年的质子生涯，让他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。梁国皇宫的每一次“大事”，对他都不是好事。
　　“殿下，要不要……”王福欲言又止。
　　“要什么？”祁渊放下笔，声音平静，“打探消息？我们拿什么打探？银子？人情？还是我这张质子的脸面？”
　　王福低下头，眼眶红了。
　　祁渊走到窗边。夏日午后，蝉鸣聒噪，吵得人心烦。他想起五年前离开燕国时，也是这样一个夏天。父亲送他到宫门口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渊儿，此去梁国，务必隐忍。活着，等父王接你回家。”
　　那时父亲的眼神，有愧疚，有不舍，更多的是无奈——作为战败国的君主，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。
　　五年了，最后等来的只是父皇自刎，皇叔即位的消息。燕国国力衰弱，梁国虎视眈眈，皇叔能做的，只是每年派使臣送来些衣物银两，再在国书中卑微地请求“善待吾侄”。
　　那些衣物银两，从未到过祁渊手中。都被梁国的官员层层克扣，最后到他手里的，不过十分之一。
　　“殿下，”王福忽然想起什么，“老奴昨日去领月例，听御膳房的小太监说……说燕国陛下，龙体欠安。”
　　祁渊猛地转身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说是病了有些时日了，燕国朝政都有些乱……”王福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　　祁渊的手握成了拳。
　　皇叔身体一向硬朗，怎么会突然病重？是真是假？若是真，病的多重？若是假……梁国为何放出这种消息？
　　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，最终汇成一股寒意，从脚底窜上脊背。
　　戌时初，宴客厅。?
　　灯火通明，笙歌鼎沸。梁国三品以上的官员几乎全到了，携着家眷，锦衣华服，珠光宝气。大殿中央，舞姬水袖翻飞，乐师奏着《盛世华章》。
　　南宫辰坐在皇后下首，目光扫过满堂宾客。父皇还没到，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，已经弥漫开来。武将们个个面色亢奋，文臣们则交头接耳，神色各异。
　　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　　内侍一声高唱，满殿寂静。南宫烈身着明黄龙袍，大步走入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笑容。他径直走上御座，没有按惯例让众人平身，而是扫视全场，缓缓开口：
　　“众卿可知，今日为何设宴？”
　　无人敢答。
　　南宫烈大笑起来：“因为朕，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！”他站起身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燕帝祁镇，已于三日前——驾崩了！”
　　“轰”的一声，大殿里炸开了锅。
　　南宫辰手里的玉箸掉在桌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呆呆地看着父皇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燕帝……死了？
　　“肃静！”南宫烈一挥手，殿内立刻安静下来。他脸上笑容更盛，眼中闪着骇人的光：“祁镇一死，燕国群龙无首，那几个皇子斗得你死我活，正是我大梁出兵的最好时机！”
　　兵部尚书立刻出列：“陛下圣明！燕国富庶，早该纳入我大梁版图！”
　　“臣附议！”镇国将军拱手，“末将愿领兵十万，三个月内踏平燕国！”
　　“臣附议！”
　　“臣也附议！”
　　附和声此起彼伏。文臣中虽有面露忧色的，但无人敢在此时触怒皇帝。
　　南宫烈满意地点头，目光忽然落在南宫辰身上：“辰儿，你觉得呢？”
　　全殿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　　南宫辰站起身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。她看着父皇，看着那张被野心烧得发红的脸，喉咙发干：“父皇……燕帝新丧，此时出兵，是否……是否不合道义？”
　　“道义？”南宫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弱肉强食，就是道义！燕国当年战败，就该亡国！朕留它五年，已是仁慈！”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
　　“没有可是！”南宫烈打断她，语气转冷，“辰儿，你是梁国公主，该想的，是如何让我大梁开疆拓土，而不是同情敌国！”
　　南宫辰低下头：“儿臣……知错。”
　　她坐回座位，指尖冰凉。余光里，她看见几个官员交换着眼神，那眼神里有嘲讽，也有怜悯——怜悯公主的天真。
　　宴席继续，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。舞乐再欢快，也掩不住空气里的血腥味。南宫辰食不知味，耳边全是武将们讨论如何分兵、如何破城的兴奋话语。
　　她忽然想起祁渊。
　　如果他知道梁国要灭他的国……
　　他会怎样？
　　同一时刻，清寂宫。?
　　消息是半夜传来的。
　　一个与王福有旧的小太监，冒着被杖毙的风险，偷偷跑来报信。他趴在窗下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燕、燕帝……驾崩了……梁国要、要出兵……”
　　说完就跑了，像身后有鬼在追。
　　祁渊站在黑暗里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王福“扑通”跪倒在地，老泪纵横：“陛下……陛下啊……”
　　祁渊还是没有动。他觉得自己应该哭，应该喊，应该砸碎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东西。但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站着，像一尊石像，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。
　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：
　　“燕帝祁镇，已于三日前——驾崩了。”
　　驾崩了。死得如此“及时”，如此“巧合”。
　　祁渊忽然笑了。
　　低低的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。王福吓得忘了哭，抬头看他：“殿、殿下……”
　　“好一个梁帝。”祁渊笑着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好一个南宫烈。”
　　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夏夜的风带着热气涌进来，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远处宴客厅的方向，还有隐约的乐声传来——他们在庆祝，庆祝他父亲的死，庆祝一场即将到来的屠杀。
　　五年。
　　他忍了五年，告诉自己活着就有希望，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能回到燕国，告诉自己要等父亲来接他。
　　现在，不用等了。
　　父亲死了，燕国要亡了，他这质子的最后一点价值，也没了。等待他的会是什么？一杯毒酒？一条白绫？还是像那些失势的皇子一样，被扔进枯井，悄无声息地消失？
　　都不重要了。
　　祁渊望着夜空。今夜无星无月，乌云厚重，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，盖住了整座皇宫。
　　也盖住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光。
　　那只鹅黄色的纸鸢，那双清澈的眼睛，那句温柔的“公子”……曾经像一道微光，照进他黑暗的生命里。
　　现在，连那点光也被掐灭了。
　　因为她是南宫辰。梁国的公主，南宫烈的女儿。她的父亲杀了他父亲，她的国家要灭他的国。
　　他们之间，从一开始就隔着血海深仇。
　　“殿下……”王福爬过来，抱住他的腿，“您别这样……您要保重啊……”
　　祁渊低头看着老太监花白的头发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弯腰，扶起王福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
　　“从今天起，我不会再等了。”
　　“我要活着，不是为了等谁来接我。”
　　“我要活着，是为了让那些人——”
　　他望向宴客厅的方向，眼中最后一点温度褪尽，只剩下冰冷的、淬了毒的恨：
　　“血债血偿。”
　　窗外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。
　　闷雷滚滚而来。
　　暴雨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