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、暗室微光 清寂宫的夜 ...

  •   清寂宫的夜,来得比别处都早。
      祁渊回到那间只有一丈见方的厢房时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好被宫墙吞没。他没有点灯——灯油是限量的,每月只有小小一壶,得省着用到月底。
      黑暗中,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,摊开手掌。
      掌心还残留着杏花花瓣的触感,柔软而脆弱,就像今天遇到的那个少女。
      “南宫辰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      白天在宫门口,他听到了嬷嬷的呼唤。永宁公主,梁帝最宠爱的九公主,苏皇后所出。这些信息,是他在冷宫五年里,从那些势利太监的闲谈中拼凑出来的。
      他本该恨她的,恨所有梁国人,恨这座囚禁他五年的皇宫,恨那个高高在上的梁帝南宫烈。燕国三万将士的血,父亲被迫签下的屈辱条约,还有他这五年猪狗不如的质子生涯——每一样,都该让他对梁国皇族恨之入骨。
      可当那个鹅黄色的身影闯入视线时,所有的恨意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。
      她叫他“公子”。
      不是“质子”,不是“燕狗”,不是那些太监宫女背地里喊的“丧家犬”。她行的是平礼,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鄙夷,只有一点点好奇,和因奔跑而泛起的鲜活生气。
      “殿下,晚膳。”
      老太监王福端着托盘进来,佝偻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,似乎诧异于祁渊坐在黑暗里。
      托盘上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,一碟不见油星的咸菜。这是质子的标准份例,五年来从未变过。
      “放下吧。”祁渊说。
      王福放下托盘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这个老太监是燕国旧臣,祁渊生母林贵妃的陪嫁,燕国灭后自愿随祁渊入梁为奴。他是这清寂宫里,唯一还当祁渊是“殿下”的人。
      “殿下今日……好像有些不同。”王福小心翼翼地说。
      祁渊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糊着破纸的窗户。清寂宫在西苑最偏僻处,窗外是荒废的园子,杂草丛生。但越过层层宫墙,隐约能看见东边灯火通明——那是梁帝的寝宫和受宠妃嫔的宫殿。
      “王福,”祁渊忽然问,“永宁公主,是个怎样的人?”
      老太监愣了愣,随即压低声音:“奴才听闻,九公主性柔善,在宫中口碑甚好。苏皇后教得严,公主精书画、通音律,还会些医术……不过这些都是传闻,奴才也是听那些领月例的小太监嚼舌根听来的。”
      医术?
      祁渊想起纸鸢竹骨上那个精巧的结。他原本只用发带随便缠了几下,是那个少女接过去后,手指翻飞间打了个更牢固的结法——那是一种常用于包扎伤口的结法。
      “她还会医术?”
      “听说是跟太医院的陈院判学过些皮毛,皇后娘娘头疼脑热时,公主还亲自煎过药。”王福说着,叹了口气,“不过公主金枝玉叶,这些也不过是闲时消遣罢了。”
      祁渊沉默地望向窗外。
      月光很淡,云层厚重,像是要下雨。梁国的春天多雨,清寂宫的屋顶有几处漏雨,每到雨天,他就得用盆碗接水,叮叮当当响一夜。
      五年前的那个雨天,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宫殿。
      那时他十四岁,比现在的南宫辰大不了多少。燕国战败,父亲被逼自刎,母亲在送来梁国的路上“病逝”——他后来才知道,是梁帝下令毒杀的。他作为质子被押送进京,穿着单衣在雨中跪了三个时辰,才换来梁帝一句“安置了吧”。
      这一安置,就是清寂宫,就是五年不见天日的囚禁。
      最初半年,还有燕国旧臣偷偷塞银子打点,他的日子还算过得去。但随着梁国对燕国的控制越来越严,那些旧臣或被贬或被杀,他的处境也每况愈下。饭食从三菜一汤变成两菜一汤,再变成现在的清粥馒头;四季衣裳从绸缎变成棉布,再变成现在补丁叠补丁的旧衫;伺候的宫人从四个减到两个,最后只剩下老迈的王福。
      更可怕的是那些明目张胆的欺辱。
      去年冬天,梁国三皇子南宫烁带着一群世家子弟来“探望”他。那些人将他堵在宫里,逼他学狗叫,扒了他的外袍扔进结冰的池塘,大笑着看他赤膊去捞。
      祁渊捞了。刺骨的冰水浸透单衣,他咬着牙,一件件把湿透的衣服捞上来。南宫烁笑得前仰后合:“看见没?这就是燕国皇子!连条狗都不如!”
      那一刻,祁渊真想扑上去撕碎那张脸。
      但他没有。他低着头,把湿衣服抱在怀里,手指掐进掌心,掐出了血。他知道,只要他反抗一次,等待他的可能就是“质子暴毙”的下场。梁帝需要一个活着的质子牵制燕国,但不需要一个有骨气的质子。
      他要活着。
      活着才能回到燕国,活着才能重整河山,活着才能……让那些人付出代价。
      仇恨是这五年来支撑他的唯一东西。像一根淬了毒的刺,扎在心口最深处,日夜不停地提醒他:祁渊,你不能死,你还有仇要报。
      可今天,那根刺忽然松动了一角。因为一个鹅黄色的身影,因为一声“公子”,因为一只缠着靛蓝发带的纸鸢。
      “殿下,粥要凉了。”王福轻声提醒。
      祁渊回过神,走到桌边坐下。粥已经凉透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端起碗,一饮而尽,又拿起硬邦邦的馒头,掰开,慢慢地嚼。
      再难吃,也得吃下去。身体是本钱,他不能垮。
     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。果然下雨了。
      王福慌忙去找接水的盆,祁渊却坐着没动。他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,忽然想起白天杏花瓣落在肩头的触感,想起那个少女仰脸看他时,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阳光。
      荒唐。
      他在心里骂自己。祁渊,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?忘了她是谁的女儿?忘了你身上背着什么?
      可越是警告自己,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就越清晰。她跑开时裙摆飞扬的弧度,她回头望那一眼时眼中的担忧,还有她接过纸鸢时,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的温度——
      那温度很轻,轻得像羽毛拂过,却在他手背上烧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。
      “殿下,东厢房又漏了!”王福抱着一个破瓦盆进来。
      祁渊起身,接过瓦盆放在漏雨处。水滴落下,敲击盆底,发出清脆的“叮咚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      他站在漏雨处下方,仰头看着屋顶那个破洞。雨水顺着破洞流下来,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,像一道小小的瀑布。
      就像白天那只纸鸢,从天空中坠落的轨迹。
      如果……如果明天天晴,她还会来放纸鸢吗?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祁渊狠狠掐了自己一把。疼痛让他清醒过来。他在想什么?一个质子,一个囚徒,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丧家犬,居然在奢望再见一位公主?
      可理智归理智,心里某个角落,却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。
      那是五年来第一缕照进暗室的光。
      微弱,缥缈,可能下一秒就会被风雨扑灭。
      但此刻,它真实地存在着。在清寂宫漏雨的夜晚,在硬馒头和冷粥之间,在一个十九岁少年早已冰封的心底,悄无声息地,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。
      祁渊躺回床上时,雨下得更大了。
      他闭上眼,眼前浮现的却是杏花如雪,是鹅黄春衫,是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。
      窗外雨声潺潺,屋内滴水叮咚。
      清寂宫的夜还很漫长。
      但这一夜,祁渊第一次没有梦见血与火,没有梦见父亲的尸体和母亲的眼泪。
      他梦见一只纸鸢,飞得很高很高,线的那一端,握在一只白皙柔软的手里。
      而他站在地上,仰头看着。
      看着那只纸鸢,飞向了他再也触不到的天空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暗室微光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