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死寂美术馆 ᐡɞ̴̶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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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尽头的光持续了大约三分钟。
沈逾靠在墙壁上，默数着时间。陈鹿蹲在他旁边，攥着硬币的手指关节发白，但呼吸已经调整过来了，她侧耳听了片刻，低声说："好像停了。"
沈逾微微侧头，看向走廊。灰白色的光已经退了，两侧的画作恢复了静止，画框内的人像重新回归油彩的质感，看不出任何刚才曾经裂开画布的痕迹。走廊里一片寂静，连霉味都变淡了。
他迈出去，脚步很轻。走到最近那幅画前，画上的人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，面带微笑。但沈逾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的方向和刚才不一样了，刚才是指向正前方的，现在却微微向左偏了。
画中人趁他们看不见的时候调整了姿势。
"别盯着看。"陈鹿在后面轻声提醒，"你刚才说超过三秒会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逾移开目光。
他低头看了排班表第二遍。纸面上除了刚才在光中浮现出的暗红色警告字迹，还有更隐晦的细节——员工排班表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极淡的字，笔迹潦草，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。
「白班:林砚(馆长)·宋清和(画师)·赵明远(画师)·……」
「夜班:周铃(保洁)·刘大勇(保安)·……」
「(被划掉一行字)……别信他的画。」
最后四个字的笔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，更细、更抖，像是另一个人临时加注的。
沈逾把排班表翻过来正面，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。他留意到"宋清和"这个名字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备注——调色师&助理，入馆三年。而"赵明远"的名字后面是空的，但名字上方有一个墨点，有人犹豫要不要写什么但最终没写。
"你看出什么了？"陈鹿凑过来，保持了一个适当的距离没靠太近。
"失踪的人里包括五个画师。"沈逾说，"排班表上出现了两个名字。另外三个可能在其他表格里。还有保洁和保安，一共十二个人。馆长林砚，加上画师五人，再加十二个馆内员工，总共十八人。"
"全员失踪？"
"对。"沈逾收起排班表，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。
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。他回头，看见短发男生和西装男正从拐角后面跑过来，两个人都气喘吁吁，脸上还带着刚才没散干净的恐惧。再往后，光头男人却没出现。
"那个…光头呢？"陈鹿问。
短发男生脸色惨白地摇头。西装男用力抹了一把脸，声音发哑："他跑在最后面，我听见他喊了一声'什么东西抓我脚'，然后就……没声了。我没敢回头。"
沈逾没有追问。人已经没了，追问细节除了增加恐慌没有任何作用。他扫了一圈剩下的人——短发男生、西装男、陈鹿，还有三个从展厅里逃出来时跟着跑了分散方向、刚才又循着声音找过来的：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男人，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人，还有一个年纪看上去不到二十的少年，正抱着自己的肩膀抖个不停。
算上沈逾，现在还剩七个人。
"我叫周衡。"西装男主动报了名字，指向短发男生，"他是许远，刚才跑散了的那位——"他示意戴眼镜的瘦高男人，"他说他叫赵恒，旁边那位——"运动服女人摆了摆手说"叫我岚姐就行"，最后那个哆嗦的少年喃喃说了一句"林……林晓"。
七个人，站在走廊中段一盏还算亮的灯下。
"我们得找个地方待着，"周衡说，努力保持队长的架势，"外面那些画太邪门了，午夜之前我们必须找安全区域。"
"哪里安全？"许远声音还在发颤，"那个声音说'画中人即将苏醒'，等于是整栋楼都是危险区！"
"排班表上写了一层是静物展厅。"沈逾开口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"副本开场提示里提过区域设定，一层安全系数比二层高。静物画的攻击性没人像画强。午夜时间过了，画作暂时恢复了静止状态，这个间歇期应该能用来转移和探索。"他把排班表展开，"员工通道可能在走廊尽头。如果能找到楼梯或藏品保管室，可以暂时规避二层的风险。"
周衡看了他好几秒，眼神有点复杂。这少年看起来是最不显眼的一个，但刚才逃命的时候是他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带着人往走廊深处钻。现在分析局势也是最冷静的。
"那就走吧，"周衡点头，"你带路。"
沈逾没有推辞。他走在队伍最前方，陈鹿紧跟在他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，手里依然攥着那三枚硬币。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方式——脚步很轻、落脚很稳、每经过一幅画都会迅速扫一眼然后移开，动作利落得像练过某种体育项目。
"你打过球？"沈逾随口问。
"高中打过羽毛球。"陈鹿愣了一下，"你怎么——"
"走路习惯。你落地是前脚掌先着地，重心压得很稳，不像普通人跑起来容易绊倒。"沈逾说，"挺好的。后面用得上。"
陈鹿眨了眨眼，虎牙从嘴角露出来一点："谢谢"
"陈述事实。"
走廊尽头果然是一扇木门，门牌写着"员工通道·非请勿入"。沈逾伸手推了一下，门没锁，吱呀一声开了。里面是一条窄楼梯，向上通往二层，向下通往地下室。楼梯间没有画，墙壁是裸露的水泥面，头顶一盏白炽灯在晃。
"上楼还是下楼？"许远咽了口唾沫。
"先查一层所有能用的信息。"沈逾走向走廊对面，绕过员工通道入口继续往前。
一层的最东侧是一个小型展厅，门半掩着，里面摆着几张沙发茶几，墙面挂的画明显比主展厅少，且全部是静物。水果、器皿、书本、蜡烛，构图静谧，没出现人像。
所有人进去后关上了门。灯是亮的，开关能正常按动。沈逾把窗帘拉上——那窗帘竟然是真的布料，不是画出来的——整间屋子被隔绝成了密闭空间。
"暂时安全了。"周衡长出一口气，滑坐在地上。
岚姐第一时间冲向角落的柜子翻找。林晓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。
沈逾没有歇。他走到每一幅静物画前，快速扫视一遍。这间小展厅里一共八幅画，全部是静物，没有风景没有人像。他重点观察了画中的细节变化：水果画中的苹果边缘微微发皱，书本画中摊开的书页上，字迹在缓慢地消退。
但最让他留意的，是墙角一幅很小的画。画框只有A4纸大小，装裱简陋，画面上是一只灰色的陶罐，罐身没有任何花纹。这幅画放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，像随便挂的废稿。
而沈逾看见那只陶罐表面缠绕着异常浓密的黑色丝线。浓度是其他画作的至少五倍以上。
他走近两步。在靠近画框大约半米的位置，他听见了声音。
一个女声。极轻、极干哑，像很久没有喝过水，从画布深处传出来。
"……有人吗……"
沈逾停住了。
"外面……有人吗……"
那声音顿了一下，似乎在辨认什么。
"你……能看见我吗……你站住了……你看见我了是吗……"
沈逾没有回答。他垂下视线，看见陶罐画的下缘，用铅笔写着一行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：「宋清和·调色师·最后一日」
"宋清和。"沈逾低声说。
画中的声音骤然激动起来："你认识我？！你知道我的名字？！外面的人……过了多久了？十年？还是一百年？林砚他——他把我们都关在画里了——你能救我出去吗——求求你——外面还有谁——"
"我不能。"
沈逾的声音很平静，没有愧疚也没有歉意，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"我没有能力把你从画里放出来。但我会找到那幅空白画布。林砚的遗作。你告诉我它在哪里。"
画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那个女声变低了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命感："……在三楼。馆长私藏画室。巨幅空白画布。但那里是他的心脏，你进去他就能看见你。你一个人不够……你身边有人吗……你有帮手吗……"
"有。"
"那你要小心，"宋清和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像画布的缝隙正在合拢，"他不在二楼。他从不离开三楼。但午夜的时候二楼的画会走出去……那些肖像画里的人……他们不是画出来的……他们都是从前的旅人……"
"从前的旅人？"
"十年来所有进过这座馆的人。林砚把他们留下来了。一个接一个。全留在画里了。"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，"我被他关进来的时候外面还有三个活人，第二天他们就不见了，我听见二楼的脚步声，画框在响……新的面孔在出现……你们只有七个人，午夜还会再来的，下一次可不止裂一条缝——"
声音戛然而止。
陶罐画表面的黑色丝线骤然缩紧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拉了一把。沈逾看见画布上的陶罐画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，女声消失了，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幅画前。
"你跟她说话了。"陈鹿的声音从他身后三米处传来。
沈逾回头。陈鹿站在门口，脸上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种认真的担忧："你跟她说话，会被标记的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——"
"她告诉我三楼的遗作是空白巨幅画布。以及那些肖像画里的人都是从前的旅人。"沈逾把信息直白地转述给她，"这条信息值一个标记。"
陈鹿张了张嘴，噎住了。"……你获得信息的方式真直接。"
"信息就是信息。"
两人回到人群中。沈逾没有隐瞒宋清和的信息，把"三层有巨幅空白画布""林砚常驻三楼""二层肖像画曾是活人旅人"三件事说了一遍。
室内安静了三秒。
"等等，"赵恒推了一下眼镜，声音发紧，"你说二层的那些画里……都是以前进来过的人？"
"宋清和的原话。"
"那岂不是说，如果我们最终没能通关，我们也会变成——"
"挂在墙上的新展品。"许远替他说完了，脸色铁青。
林晓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没有人去安慰他。不是冷漠，是每个人都自顾不暇。沈逾从兜里掏出那张排班表，在灯光下又翻看了几遍。他注意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——排班表上有一个日期印章，但印章是倒着盖的，字迹需要镜像阅读才看得清。
他把纸翻面，对着灯照。
倒置的印章在透光下显出文字：「最后一班·秋分·闭馆日」
秋分。十年前深秋。全员失踪的夜晚。
沈逾把纸折好，抬头看向天花板。头顶的吊灯晃了一下，灯罩边缘的阴影里，有一道极细的墨线正在缓慢地移动。
那道墨线穿过天花板，延伸向走廊方向，像是一根从画布里伸出来的头发丝。它悬在所有人的头顶，谁也看不见，只有他看见了，因为只有他能看见那些执念丝线。
沈逾垂眼。他没有指出来。队伍里已经够恐慌了，再告诉他们头顶有东西在盯着他们，这间小屋子就会变成另一个爆炸现场。
"天黑之前，我们要去二层。"沈逾说。
"现在？！"许远叫出来，"你刚说二层全是人像画——"
"凌晨四点。午夜已过，现在是馆内最安静的时间段。"沈逾看着他，"你刚才听见宋清和说二层有新的面孔出现了，说明有新人被林砚抓进来过。如果你不想成为下一批面孔，就应该在最安全的时间里探清二层的布局和肖像画的数量、位置、间隔。"
"……你确定安全吗？"
"不确定。"沈逾坦然道，"但趁现在不动，等午夜下一个轮回再来的时候，我们就动不了了。"
他走到门口，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没有脚步声，没有低语，只有灯管偶尔发出的电流滋滋声。
"我走前面。"他说，"超过三秒的事我会注意。你们跟紧，不要碰任何画框，不要和画中人对视超过必要。如果有人被标记了，到三层之前别告诉我。"
"为什么？"岚姐皱眉。
"因为标记会通过声音传播。"沈逾淡淡地说，"你告诉我，我也被标记了。大家都不说，至少能少被标记几个。"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身后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陈鹿第一个站起来跟了出去。周衡叹了口气，第三个。许远骂骂咧咧地站起来，第四个。赵恒推着眼镜，第五。岚姐拍拍林晓的肩膀把他拉起来，最后两个跟了上去。
七个人。沈逾走在最前面，背对所有人。
他的右手指尖，在兜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左手腕。刚才宋清和的声音消失的那一瞬间，他左手腕内侧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灰痕——那是"回应低语"被标记的痕迹。像一道浅浅的墨痕，不痛不痒，那道痕迹会在午夜加深、变黑、最终把他变成一幅新画的目标。
七个人里，他是唯一被标记的。
他谁也没告诉。
沈逾推开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，面前展开的是美术馆二层的大厅。他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满墙的人像，数以百计。每一幅画中的人都面朝外，他们的眼睛在灰白的光线下一动不动。
但沈逾知道那是假的。
他侧过身，让背后的人看不见自己的表情，目光快速扫过第一排肖像的眼底。
其中有七双眼睛，瞳孔微微转向了他。
它们已经在数了。
三秒。
他开始读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