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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密信俱断,称病蛰伏 李凌昭分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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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年夜过后,李凌昭开始办正事。
她查案的路数,是父亲教的。父亲生前说,查案和打仗一个道理,不要攻墙,要找缝。十三年前野狐原的案子是铁案,铁案的墙最厚,可缝也最多——案子越铁,经手的文书越多,经手的人越多,破绽就越多。
她选的缝,是塘报。
军中有军中的账。当年前锋、中军、两翼,各营每日的塘报,敌情、位置、粮道、接应,按制都抄送兵部存档。塘报是死东西,一处作假,处处对不上。把原卷翻出来,照着日子推演一遍,那场仗怎么败的,就能看个七八分。
办这件事,她没在相府里办。
腊月二十五,她跟柳氏递了句话,说回赐宅查看产业,带着孙妈妈和杏儿,坐了一顶青呢小车出的门。赐宅空着,亲随老陈带着人在前院候着,外书房的炭盆早烧上了。
她在外书房写了三封信,一封一封封好,叫老陈进来。
三封信,她写了一下午。
头一封写到一半,她搁了笔。孙妈妈在旁边磨墨,小声问:"夫人,卡住了?"
"不是卡。"她说,"给魏衡的信,措辞得再掂掂。写重了,压他;写轻了,他不知道轻重。"
"那老奴说句外行话,您照实写不就行了?查册录,不动原卷,干干净净。"
"照实写不够。"李凌昭把写废的半张纸就炭盆点了,"得让他明白,这事我只托了他。职方司那种地方,多一个人知道,多一分祸,他得先学会闭嘴。"
第二封给老葛的,寥寥几行,一气呵成。
孙妈妈探头看了看:"这么短?"
"老葛油滑。"她封信,"对油滑人,话越短越好。写长了,他句句琢磨你什么意思,琢磨出三分戒心,事就办不成了。"
第三封最慢。她写了两张,废了两张。
"周崇那边不好写?"
"十年旧部。"她第三次铺纸,"见了我的字,当军令办。所以'慢慢来,不急'这五个字,必须写在前头。不写,他能连夜带人翻档房,把中军翻个底朝天。"
孙妈妈咂舌:"一封信,倒比打仗费脑子。"
"打仗输的是阵。"她把最后一封按上火漆,"这个输的是人。"
"夫人,"孙妈妈收着火漆印,"三封信出去,几时能有信儿?"
"魏衡最快,三五日。老葛看心情,十日半月。周崇……"她想了想,"开春。"
"这么久?"
"远。"她说,"信走得慢,才走得稳。"
老陈收信的时候,问:"夫人,都送哪儿?"
"第一封,兵部职方司,魏衡。"她说,"他父亲当年病重,是我父亲批的银子请的郎中。让他查一查野狐原案的塘报原卷,存哪一架哪一函,册录上怎么写的。只看册录,不动原卷,不犯忌讳。"
"第二封呢?"
"刑部,老葛。让他留意近三个月,京城里有没有沾'北境''野狐原'的案子、狱词、转监的异动。"
"老葛这个人,"老陈把信收好,多问了一句,"靠得住么?末将记得,他当年欠过赌债。"
"欠赌债的人才靠得住。"李凌昭说,"他要钱,不要命,也不要脸。这样的人,给够银子,办事最干净。"
"要是别人给的银子更多呢?"
"所以我让他'留意',没让他'查'。"她说,"留意,值十两。查,值一百两。他分不清,就不会卖高价。"
"第三封,北境,周崇。"她顿了顿,"中军档房各营塘报另存一份底稿。十三年了,未必还在。若在,抄一份,走军驿,慢慢来,不急。官件走官道,最不惹眼。"
老陈把三封信收进怀里,又问:"将军,这三个人,要不要让他们互相通个气?"
"不要。"李凌昭说,"三个人,三条路,谁也不认识谁。"
"为什么?"
"路越多,断一条还有一条。"她说,"通气的路,一断全断。"
信是腊月二十五送出去的。
腊月二十七,魏衡的回信到了赐宅。老陈送到二门,孙妈妈接了,带进听竹馆。信很短,字潦草,是匆忙里写的:
"将军钧鉴:塘报原卷,册录无存。职方司库庚字架原存野狐原案卷四函,今册录俱在,卷函不存。问及库吏,云上月奉堂谕清理旧档,业已迁出另存,存处不详。另,将军所询之事,司中已有耳闻,望将军慎之。"
李凌昭把信看了两遍,就着灯烧了。
孙妈妈收拾灯花,忍不住道:"夫人,老奴在二门接的信。老陈多了一句嘴,说魏主事这信是在衙门里写的,写完袖口蹭了墨都没顾上擦,催着当差的当天送出来。"
"他着急了。"
"老奴瞧着也是。"孙妈妈压低声音,"老陈还说,他去取信那日,往职方司后巷拐了一趟,那里多了两个生脸,蹲了半天,问是干什么的,说是等货。后巷没有货栈,等什么货?"
李凌昭捏着灯罩的手停了停:"什么时候的事?"
"就送信那日。"
她没再说话,挥挥手让孙妈妈下去了。
上个月。
她嫁进相府是腊月初九,写信是二十五。兵部清理旧档,是上个月。在她回京的旨意下来之前,那些卷宗就搬走了。
有人知道她要回来。有人知道她回来要查什么。有人知道,她查旧案,头一步必是塘报。
她等第二封信。
老葛的回话不带纸。老陈在刑部后巷见的老葛,原话学给孙妈妈,孙妈妈回来学的。
"老葛说,话比纸干净。"孙妈妈学着,"他说,近三个月,京里确有一桩沾边的:北灵寺关着一个老军犯,野狐原案涉案的兵卒,关了十二年,上个月暴病死了。仵作验是心疾。老葛多问了句,仵作支支吾吾。"
"还有?"
"还有一桩。刑部架阁库里,野狐原案的副卷,上个月有人借过,条子落款是翰林院,名目是修史。老葛托翰林院的朋友查了,修史的名单里,没这个人。"
"借副卷那道手续,"李凌昭问,"老葛说过条子的下落么?"
"说了。"孙妈妈回忆着,"老葛说,条子是抄手写的,字迹平平,认不出门路。条子押在架阁库,他不敢动,只抄了个底子。"
"抄手写的。"她说,"真修史的条子,该是经承亲笔,钤印。拿抄手写条子,是怕人认笔迹。"
"连这个都算到了?"孙妈妈咂舌。
"算到这一步的人,"李凌昭说,"官不小。"
李凌昭坐在灯下,半天没动。
兵部的原卷,迁走了。刑部的副卷,假条子借走了。北灵寺的人犯,暴病死了。
野狐原案留在京城里的三样东西,两份档案,一个人证。她人还没进城,就被人一样一样收走了。
孙妈妈在旁边低声道:"夫人,这也太巧了。上个月,三件事,全是上个月。"
"不是巧。"她说,"是有人替我提前收拾干净了。"
"那……咱们还查吗?"
"查。"
"往哪儿查?东西都搬空了。"
李凌昭没答。她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,说:"搬空了箱子,搬箱子的人还在。"
第三封信没有回音。周崇在北境,军驿一来一回,最快也要开春。
孙妈妈每日问一遍:"周将军有信么?"
问到第五日,李凌昭说:"别问了。开春前不会有。有了,才要担心。"
"为啥有了要担心?"
"因为该慢的事,快不起来。"她说,"快了的,都是教人催过的。"
正月初三,出事了。
魏衡死了。
消息是京营的故交递到老陈那儿的,孙妈妈学回来的,说得含糊:职方司主事魏衡,初二夜里坠马,摔在永定河的冰面上,当场没的。过年喝了酒,夜深路滑。
李凌昭听完,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"坠马的地方,"她问,"离他家多远?"
"老陈去查过了。"孙妈妈说,"半个城。"
"初二夜里,他跑半个城外的冰河上去做什么?"
孙妈妈答不上来。
"你再学学,"李凌昭说,"老陈的原话,一个字都别省。"
孙妈妈拧着眉头回想:"老陈说,是京营的赵把总递的话。赵把总说,初二后半夜,巡河的兵在冰面上瞧见的人,早就硬了。马在岸边,好好的拴着。"
"马拴着?"
"拴着。"孙妈妈比划了一下,"缰绳系在岸边石桩子上,系了个死扣。"
"坠马的人,会先把马拴好了再坠?"她问,"尸首谁验的?"
"这……老陈没说。"
"酒呢?说他喝了酒,谁陪他喝的,在哪喝的?"
孙妈妈摇头:"赵把总也是听来的。年下衙门封笔,验没验都不知道。"
"坠马前呢?"李凌昭问,"初二白天,他在哪儿?"
"老陈查过了。"孙妈妈说,"白天他在家守岁,街坊都瞧见了。傍晚会友,说是同年设席,在崇文门里。"
"崇文门里,到永定河,顺路么?"
"不顺。他家在城东,崇文门出来该往东,永定河在南。"
"绕了半个城,去冰河上。"李凌昭说,"再问老陈一句:那位同年,是哪一位,住在哪条胡同,问得出来么?"
"老陈问过衙门里的人,没人知道这席是谁设的。"
"没人知道。"她重复了一遍,"一个没人知道的席,吃出一条人命。"
"家里呢?"
"他媳妇带着两个孩子,年都是凑合过的。"孙妈妈叹气,"老陈去看了一眼,说灵堂冷清,衙门里就来了一个同僚,站了站就走了。"
一个管档案的文人,大过年的夜里,喝了酒,骑马,跑半个城,摔在冰河上。
"夫人,"孙妈妈的声音低下去,"魏主事的父亲,当年是大帅批的银子……"
"我知道。"
屋里静了很久。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"明日,"李凌昭说,"让老陈备一份奠仪,送到魏家。不要写我的名字,写李府。"
"李府都没了,哪来的李府?"
"就写李府。"她说,"他家的人懂。"
"奠仪备多少?"孙妈妈问。
"照京里的常例,加倍。"李凌昭说,"再多,就扎眼了。魏家孤儿寡母,往后年节,照这份例走,走李府的名。"
"走几年?"
"走到这案子翻过来那天。"
孙妈妈应了一声,又低声说:"夫人,魏主事那两个孩子,大的几岁?"
"七岁。"李凌昭说,"小的四岁。"
"造孽。"孙妈妈叹气。
"记上。"她说,"两个孩子往后开蒙的束脩,也从李府出。"
孙妈妈退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灯下坐到后半夜。
三封信。
第一封信的收信人,死了。第二封信查的事,断了。第三封信还在路上,北境那条路,如今她还敢信么?
她的路一条一条铺出去,对方一刀一刀砍回来,每一刀都砍在她伸手之前,砍在她经手之人的命上。
症结出在哪儿?
信是她亲手写的。送信的是亲随,北境带出来的老人。收信的三个人,三条路,互不相知。
一处被断,是巧合。三处都被断……
她的想法,她的下一步,对方全知道。
知道得这么清楚,只有两种人:日夜睡在她身边的人,日夜看着她身边的人。
两种,都在这座相府里。
李凌昭站起来,推开窗。
天没亮,雪粒子打在窗纸上。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做了几个决定。
第一,信稿全烧。
第二,周崇那条线先掐了,开春前一字不寄。
第三,扫院子的那个阿墨,眼睛太干净。
她回到桌前,铺了张纸,画了几个点,连了几条线。她,亲随,魏衡,老葛,周崇,阿墨,言聿珩,书房。
看了一个时辰。
天亮的时候,她把纸烧了,叫翠儿进来,说:"从今日起,我病了。"
翠儿一愣:"夫人哪儿不舒服?"
"哪儿都不舒服。"李凌昭坐回床上,拉过被子,"年节的应酬,各府的帖子,都推了。就说我体弱,受不得累。"
"推给谁回话?"
"长嫂。"
翠儿更糊涂了:"回给大奶奶?她巴不得您不出门。"
"就是要回给她。"李凌昭闭上眼,"去吧。记住,往后我吩咐什么事,都在廊下说,声音不必太小。"
翠儿还是不动,搓着帕子:"那……要是大奶奶要请太医呢?府里有常走的王太医。"
"推了。"李凌昭说,"就说我这病是旧疾,北境落下的,太医治不了,将养着就行。"
"王太医真要来呢?"
"你就说,我睡下了,见不得风。"她睁开眼,"太医的手一搭上脉,我这病就穿帮。所以头一条,不许任何郎中进屋。"
翠儿倒抽一口气:"夫人,装病骗大奶奶,这要是让老爷知道……"
"父亲眼里没有内宅。"李凌昭说,"你怕什么?"
"奴婢怕您。"翠儿脱口而出,又赶紧捂嘴。
李凌昭笑了一声:"怕我什么?"
"怕您不是真病。"翠儿小声说,"真病的人,没您这么布置的。"
"那你就当我是真病。"她重新闭上眼,"真病到各府的帖子都回绝,真病到廊下说的话,句句要让扫雪的听见。"
"句句让扫雪的听见?"翠儿压着嗓子,"夫人,扫雪的刘婆子,是大奶奶院里拨过来的。"
"我知道。"李凌昭说,"我嫁进来第三天就知道了。"
"那您还……"
"就是要她知道。"她说,"我往后说的每句话,都当是说给她听的。"
翠儿站在那儿琢磨了半天,忽然明白了什么,眼睛睁大了。
李凌昭躺在帐子里,把这几日要漏出去的话又过了一遍。过到最后,想起书房那个方向。她这边又是病又是布置,那边一声没问,灯倒是一夜一夜,亮得比她还晚。
这一笔,她记下了。记着,不急。
"夫人,您这是要……"
"嘘。"李凌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"病人要静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