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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假饵垂钓,暗网自现 李凌昭佯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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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凌昭病了五天。
柳氏巴不得她不出来,痛快准了,还遣人送了两回药。药她照收,收完让翠儿倒了。
这五天的日子,最难熬的是翠儿。
头一天,柳氏房里周家的来送药,站在廊下问:"夫人今日觉着如何?"
翠儿按着李凌昭教的回:"回妈妈,夫人夜里没睡实,晨起头沉,刚喝了半碗粥。"
"要不要请王太医来瞧瞧?"
"夫人说不必惊动。老毛病了,北境落下的,将养几日就好。"
周家的隔着帘子往里张望了一眼。帐子放着,李凌昭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,有气无力:"劳妈妈跑这一趟,回去替我谢过长嫂。"
"夫人好生养着。"周家的撇撇嘴,走了。
翠儿回屋,拍着胸口:"夫人,奴婢手心全是汗。"
"汗什么。"李凌昭撩开帐子坐起来,"她说'好生养着',就是巴不得我养到出正月。"
第三天,二婶来了。这位不递话,人直接到了院门口,翠儿拦不住,只好提高声音往里报:"夫人,二太太来瞧您了!"
帐子里咳了两声。
二婶进了屋,站在三步外,拿帕子掩着鼻子:"哎哟,这屋里的药气。侄媳妇,你这病几日了?瞧着脸色是不大好。"
"劳二婶跑一趟。"李凌昭的声音哑着,"怕过了病气给您,您坐远些。"
"不妨事不妨事。"二婶嘴上说着,人又往后退了半步,"你长嫂也是,你病着,她就送两回药?要我说,至少该把王太医……"
"二婶。"帐子里又咳,"太医看不了的病,说了白说。"
"看不了?"二婶眼睛一亮,凑近半步,"什么病看不了?"
"战场落下的。"李凌昭慢慢地说,"后背中过一箭,箭毒没去干净。北境的军医说,治不了,只能养。二婶,这事您可千万别往外说。教人知道李家的女儿是个废人,相府脸上也不好看。"
"哎哟,那这……"二婶拿帕子按着心口,"二郎知道么?"
"夫君知道。"帐子里的声音低下去,"他没嫌弃我,已经是……二婶,这话到您这儿为止。"
"哎,哎,我嘴严着呢。"二婶起身告辞,走得比来时快多了。
出了听竹馆的院门,她捏着帕子,脚下生风。一个"废人"的底,亲口从病人口里套出来的,全府就她一个人知道。明儿各家太太的牌桌上,这就是最硬的谈资,够她吃半个月的茶。她只觉这趟来得值,值透了,半点没觉出,这"底"是人家递到她手上的。
二婶出了听竹馆,当天晚饭桌上就说了。
翠儿学回来的时候,笑得直不起腰:"夫人,二太太添了十倍的料,说您中过三箭,毒入骨髓,活不过三年。全府都知道了。"
"很好。"李凌昭坐在灯下翻着一本闲书,"往后我白天贪睡,夜里静养,都是病人该有的样子。"
"夫人,"翠儿凑过来,"二太太这话,传到外头去了呢?"
"传了才好。"李凌昭翻过一页,"她这张嘴,全府最快。我要的就是快。"
"可她说您活不过三年。"
"三年后你再来问我。"她说。
第四天,柳氏又遣人送药。周家的多问了一句:"夫人这病,相爷问都不问一声?"
翠儿照着新教的答:"相爷忙国事。夫人说,她一个病人,不添乱就是本分。"
药照旧倒了。倒药的时候翠儿手都不抖了。
前一日还有桩事。二婶跑到柳氏院里嚼舌,说侄媳妇这病透着蹊跷,太医只开药不号脉,哪有这么看病的,该请王太医亲自来瞧瞧。
柳氏拨着茶盖,半天,淡声道:"弟妹自己说将养,就按将养的章程办。内宅有内宅的规矩,弟妹的病,自有家里张罗,轮不到婶娘们操心。"
二婶讨了个没趣,走了。
柳氏心里另有一本账:病的是相府二夫人,病要真出了岔子,头一个担不是的,是当家十年的长嫂。一切照章程办,章程立在这儿,谁也说不出她的错。
这一挡,倒替听竹馆把王太医挡在了门外。翠儿学回来的时候直咋舌:"大奶奶这是……护着咱们?"
"护着规矩。"李凌昭说,"规矩这回站我这边。"
"夫人,"她回来复命,"奴婢如今撒谎,脸不红心不跳。"
"撒谎不是本事。"李凌昭说,"教人信了,才是本事。"
第六天,她把孙妈妈叫进屋里。窗户开着一线,廊下两个丫鬟在扫雪。
"明日你出趟门,到二门让老陈去城南鹿鸣茶肆。"她声音不高不低,"后日午后,我去见人。先替我订间雅间,要临街的。"
孙妈妈配合着问:"夫人要见谁?"
"刑部老葛。"她说,"我托他寻的东西有眉目了。刑部架阁库那份副卷,他能弄出来。不能走府里,不能走明面。后日茶肆,一手交东西,一手交银子。"
"夫人,这要让人知道……"
"所以只在茶肆。"她咳了两声,"我病着,出门透气,顺路喝杯茶,谁会上心。订雅间就说是李府的,不必遮掩。"
孙妈妈领命要走,又被叫住了。
"等等。老陈跑腿,你多嘱咐几句。"
"夫人吩咐。"
"第一,订雅间不要今日订,明日一早去。今日订太急,伙计记得牢;明日订,寻常客人。"
"记下了。"
"第二,让老陈订完就走,别逗留,别打听,别给伙计留话头。就说李府夫人后日午后用雅间,临街,一壶龙井。"
"要不要留个定钱?"
"留。不给足,伙计不上心,雅间教人占了,戏就散了。给,但不许多给。多给了,伙计又要记你。"
"第三呢?"
"第三,让老陈从二门出去,走正门,坐车去,别钻小巷。"
孙妈妈愣了:"夫人,钻小巷不是更隐蔽?"
"就是要不隐蔽。"李凌昭说,"我们出的是明面的门,办的是明面的事。偷偷摸摸,倒显得这约会见不得人。"
孙妈妈咂摸了一会儿,懂了:"您这是……做给人看的?"
"做给人看的。"她又咳了一声,声音不轻不重,刚好够廊下听见,"后日回来,我要听茶肆伙计跟你说了什么,街上有什么人转悠,一个字都别漏。"
"伙计要是不说什么呢?"
"伙计必说。"李凌昭说,"开茶肆的,眼睛最毒,嘴上最闲。哪个雅间坐了什么客,坐了多久,点了什么,他比账房记得都清。你只装随口一问,他能把一后晌的事全倒给你。"
孙妈妈应声要走,又回头:"夫人,老奴多嘴。您这病,后日真出门?"
"病人病了七八天,"李凌昭靠回引枕,"最想出门透气。"
廊下扫雪的声音,停了一停,又接着响。
饵撒下去了。
后日,正月十一。
她辰时出门,一辆车,两个丫鬟,一名亲随,是出门散心的排场。
鹿鸣茶肆在城南闹市。她进了雅间,临窗,一壶茶,两碟果子,坐着。
老葛今日不会来。这个约从头到尾是假的。她坐在这儿,不是等人,是看。
看谁耳朵长,看谁腿快。
她慢慢喝茶,看楼下的街面。未时刚过,过去一个挑炭的,担子压得低,脚步却轻,在斜对面墙根蹲下歇脚,一袋烟抽了半个时辰,眼睛没离开茶肆门口。
又过一阵,来了个卖绒花的,在正门口停着,吆喝得有一搭没一搭。
再然后,街角书画铺子出来个青衫的,踱进茶肆,一楼散座,正对楼梯口。
三个人,三个方位。门窗、楼梯、街口,看全了。
这不是盯梢,是布控。手法很老,不是衙门番役的路数。
李凌昭一口一口,把茶喝完。坐到申时,结账,下楼,上车,回府。
回府的车上,孙妈妈陪着,一路没敢问。进了听竹馆,关了门,她才开口:"夫人,见着老葛了?"
"没见人。"李凌昭解着斗篷,"本来就没约他。"
"那您坐了两个时辰……"
"看街。"她说,"你猜我见着什么了?"
"老奴哪儿猜得着。"
"一个挑炭的,一袋烟抽了半个时辰;一个卖绒花的,吆喝得有气无力;一个青衫的,坐一楼正对楼梯口。"李凌昭坐下来,"三个人,门窗、楼梯、街口,全看死了。"
孙妈妈脸色变了:"那是……盯梢的?"
"是布控的。"她说,"前日撒出去的话,昨日变成了雅间,今日变成了街上三双眼睛。你猜,这中间过了几张嘴?"
孙妈妈掰着指头算,越算脸越白:"从您屋里,到老奴,到老陈,到茶肆……夫人,哪一环漏的?"
"哪一环都没漏。"李凌昭说,"我撒的话,就是说给漏的人听的。漏得这么快,这么齐,是好事。"
"好事?"孙妈妈声音都劈了,"教人拿网罩着,是好事?"
"网罩下来,我才看得见网有多大。"她给自己倒了杯茶,"往后你传话照旧,廊下说,大声说。"
"还说?!"
"说。"李凌昭喝了口茶,"钩子直着,鱼才咬得放心。"
"夫人,"孙妈妈还是心里没底,"老奴问句浑的,那三个人,要是上来拿您呢?两个时辰,茶肆里就您一个女眷。"
"拿我?"李凌昭说,"我是相府的儿媳,刚进宫赴过宴。拿我,得先递牌子进宫。他们没这个胆子。"
"那他们图什么?"
"图看我见谁。"她说,"我谁都不见,他们这趟就算白蹲了。"
孙妈妈还不放心:"那往后呢?他们看出了是钓鱼,会不会对夫人下手?"
"要看他们把我当什么。"李凌昭说,"当猎物,回报就是'鱼没动,收网'。当同行……"
"当同行呢?"
"就该知道,我已经看见网了。"她放下茶盏,"看见网的人,要么收手,要么递话。我赌他们递话。"
"赌输了怎么办?"
"赌输了,"她说,"我身边还有你,还有老陈,还有这口刀。"
当夜,她在灯下拆今天这枚果子。
第一,府里的耳朵是通的。上午撒的饵,下午街面布好了控。从听竹馆到城南,一个时辰。传话的路,短得很。
第二,对方调得动街上的人。挑炭的、卖绒花的、青衫客,配合熟练。这是一张现成的网,养着人,撒出去就能用。相府的奴才没这个本事。
第三,也是最要紧的。
她今日在窗边坐了两个时辰,什么都没干,没见人,没接东西。街面三双眼睛看了她两个时辰。看完,对方该明白:这是钓鱼。
接下来对方做什么,才是她要等的。
接下来,是四天后的正月十五,上元夜。
府里放灯,热闹到二更。她回听竹馆,推门进屋,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卷纸。旧纸,泛黄,边角有火燎的痕迹,细麻绳捆着,放在她书桌正中间。
她那张书桌,每日清晨自己收拾,亲随都不许碰。
翠儿说,一下午没人进过屋。
李凌昭在桌前站了片刻,解开麻绳,展开。
塘报抄件。北境军中军塘报,十三年前,七月初九,野狐原之战前。
她一行一行看,看到第三页,手停了。
接应。塘报上写着:约定援军,七月十二日子时,抵野狐原东侧三十里,接应中军突围。
她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父亲的军务笔记里,接应之约是七月十五。中军按十五日部署突围,突围那日,东侧三十里,空无一人。三万人在原地等了三日,等到四面合围。
李家满门,死在"接应失期"四个字上。朝中定论:约期十二,李帅十五方突围,失期在先,自陷绝地;援军按约而至,扑空而返。
她原以为,是接应的日期被人改了。
现在她知道了,不是。塘报上白纸黑字,约定的就是十二日。比父亲笔记里的十五日,早三天。
总有一边是错的。父亲的笔记不会有错,那是他亲笔,每日一记,记到死前最后一日。
错的是哪一边,谁改的,为什么改?她不知道。
她在心里给自己过堂。
一问:这抄件是真的么?一答:纸是旧纸,火燎的边做不了假,字是军中文书的路子。要伪造它,得先见过真的。见过真的,又何必造一份假的送她?
二问:三日之差,差在哪儿?二答:一个十二,一个十五,对不上。父亲笔记是私物,记给自己看的,没有作假的道理。可塘报白纸黑字,也摆在那儿。两边总有一边是假的,假的那边是谁的手笔,她不知道。
三问:这东西为什么在对方手里,又为什么送到她手上?三答:不知道。只知道这一条,它不该到她手上,偏偏到了。
兵部原卷上月迁走,刑部副卷上月借走。不是搬走,是不能留。原卷的日期若和父亲笔记对得上,这案子就该翻。
可今晚,这份不该存在的抄件,躺在她桌上。
火燎的边,泛黄的纸。这不是新抄的赝品,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旧物。
李凌昭捏着那几页纸,站了很久。
窗外锣鼓声隔着高墙,隐隐约约。
她从头到尾,把这局棋又过了一遍。
她撒假饵,对方布真控。对方看了她两个时辰,看出是局,没戳穿,没收拾她,顺着局做了两件事:
一,让她看清那张网。街上那三个人,是故意让她看见的。以那张网的本事,真要藏,她未必看得破。
二,把真东西,送到她桌上。
你钓鱼,我知道。我陪你钓。饵是假的,鱼是真的,给你。
什么意思?
意思是:你要查的东西,我知道在哪。你要走的路,我走过了。别拿自己人的命去填,上一个替你查塘报的,在永定河冰底下。
也是说:别找那双眼睛了。
那双眼睛自己点了灯,推到她面前。
李凌昭把塘报抄件收进怀里,吹了灯。
黑暗里她睁着眼,听满城的锣鼓一点点歇下去。
嫁进来一个月。她的人死了一个,线断了两条,撒出去的饵被连钩带饵吞了,还反过来喂了她一口真的。
北境十年,她没输得这么干净过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里。
输成这样,她倒睡得着了。
窗外,雪光映进来。书房那个方向,灯还亮着,亮到四更。
那本账上,"他"底下的字越记越多:塘报,灯,还有这一夜一夜亮到四更的灯油。她翻过来翻过去,始终没找着该记进哪一栏。
她临睡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……
明日去问问翠儿,府里的灯油,书房一个月领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