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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宫宴诗锋,代妻解围 小年宫宴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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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,宫中设宴。
这是李凌昭成婚后头一回和言聿珩一起出门。一辆车,两个人。他靠着车壁打盹,她掀着车帘一角看街。
"夫人看什么?"
"看灯。"
满城的灯笼都挂起来了,一路过去,红彤彤的。她说:"北境没有这些。过年的时候,营里给每人发二两肉,就算过年。"
"北境冷吗?"
"冷。"
"比这冷多少?"
"吐口唾沫,落地成冰。"
言聿珩睁开眼,笑了:"夫人的年,过得够清苦的。"
"不清苦。"她放下帘子,"习惯了。"
车里静了一会儿。
"待会儿宴上,"言聿珩说,"人多。夫人的位子排在我前头,武官班。"
"你呢?"
"外臣末席。"他浑不在意,"白身一个,沾夫人的光进来的。"
"那我要照应你吗?"
"不用。"他笑了,"我躲懒最在行,没人理我最好。"
"躲懒?"李凌昭说,"夫君的懒,躲得也太勤了些。"
"勤才能躲懒。"他闭着眼说,"该到的席都到,该作的诗都作,没人挑出错来,才躲得安生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那不叫躲懒,叫现眼。"
李凌昭想了想:"这话有理。"
"夫人的赏钱呢?"
"什么赏钱?"
"我讲了句有理的话。"他睁开眼,"营里有理的话,不赏么?"
"营里讲理,"她说,"打赢了才赏。"
"那夫人今夜打一场。"他又闭上眼,"我等着领赏。"
车里晃了一段,他忽然又开口:"还有一件事。"
"讲。"
"今日席上,宗亲、勋贵、命妇,人杂。若有人拿话刺夫人……"
"我听着就是。"
"不是。"他睁开眼,"我是想说,夫人不必忍着。这是宫里,不是相府。宫里有宫里的规矩,刺人的人,也怕被人刺回去。"
李凌昭侧头看他。
"夫君这是给我递刀子?"
"不敢。"言聿珩笑了笑,"夫人自己有刀。我就是提醒一句,今日这地方,刀拔出来,不犯法。"
"知道了。"
他闭上眼,接着打盹。李凌昭看了他两息。
"言聿珩。"
"嗯?"
"你今日话多。"
"坐车闷的。"他闭着眼答,"夫人嫌烦,我不说了。"
保和殿里烛火通明。
李凌昭的位子果然在武官班前列,言聿珩去了末席,两个人隔着半座大殿。她入座的时候,殿里的嘈杂低了一低,几百道目光扫过来。她没理,落座,斟茶。
武官班里认得她的人不少。有人遥遥举杯,她举杯回。也有人凑在一处咬耳朵,眼睛往这边瞟。
旁边一位中年武官凑近了些,低声道:"将军,末将当年在雁门当过偏将,见过大帅一面。"
"哪一年?"
"景元十年。"他说,"末将后来调了京营。北境回来的弟兄,如今在京营的有十几个,都念着旧恩。"
"好好当差。"她说,"别念旧恩,念军规。"
"哎。"那武官眼圈红了红,坐直了。
女眷席那边,几位命妇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飘过来。
"瞧见了么,那就是李将军。啧,穿官服倒还周正。"
"听说在军营里跟男人一口锅里搅了十年,能有什么女儿家的样子。"
"她婆母要是还活着,断不能叫这样的进门。"
"嘘……人家如今是相府的二夫人。"
"二夫人?"有人拿团扇掩着嘴笑,"言家那位二公子,斗鸡走马的主儿,配一个杀神,倒是绝配。"
"别说了别说了,她往这边看了。"
李凌昭端着茶,呷了一口,没往那边看。
这些话,北境的将士听见,早把桌子掀了。她不掀。掀桌子是最省事的赢法,也是最没用的赢法。赢了席面,输了路数。
她放下茶盏,冲遥遥举杯的一位老将军举了举杯。
又一位命妇隔着席遥遥问:"李将军在北境十年,可见过狼?"
"见过。"李凌昭说,"狼好对付,怕的是学人叫的。"
那命妇没听明白,讪讪坐了。
偏还有一位不甘心,隔着席笑道:"将军这话忒凶险。妇人嘛,柔顺些才讨人喜欢,刀剑无眼,仔细伤着自己。"
李凌昭放下茶盏,朝那边看了一眼,声不高:"夫人说得是。刀剑无眼,所以我在北境十年,专拣不会躲的砍。"
满座哑了半息。那命妇张着嘴,一个字没接上。
武官班那头,有人拿袖子挡着脸,肩膀直抖。武安侯府那位老夫人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,低低笑出了声:"好。"
再没人朝这边搭话。
隔了几席,有个老些的命妇放下团扇,朝这边点了点头,算是见礼。李凌昭举杯回了一礼。
她身边的年轻媳妇小声嘀咕:"那是武安侯府的老夫人,女婿在北边当过兵的。"
媳妇声音压得低,李凌昭还是听见了。她朝那边又举了举杯。
酒过三巡,殿里热络起来。
斜对面勋贵席上起了点动静。永宁侯带着一家人往御前敬酒,从她席前过。
永宁侯世子裴绍,三十一二,发福了,官袍腰带勒出一圈圆。他夫人穿着石榴红宫装,怀里抱着个周岁大的孩子。
经过她席前的时候,裴绍的头一直没抬起来。只在走过去的一瞬,腰弯了一下,弯得很轻。比对同僚重,比对上官轻。
李凌昭端着酒,没动。
定亲那年她十五,裴绍在李府角门外等过她半日,塞给她一支素银簪子,手抖得话都说不利索。灵柩没到,退婚书先到了。
她不恨他。恨要费力气,他不配。
永宁侯敬酒回来,倒是老远就冲她作揖,满脸堆笑:"李将军,久违了。犬子当年无福,如今将军大喜,老朽备了薄礼,改日送到府上。"
"侯爷客气。"她举杯,喝了。
杯子放下,这事就翻篇了。
女眷席那头,裴绍的夫人抱着孩子落了座。哄孩子的间隙,她抬眼朝武官班望了一望。
那一眼说不上恨,也说不上善,就是看。看了一会儿,她低头跟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,丫鬟也回头看了李凌昭一眼。
李凌昭只当没看见,端着茶,看殿里的烛火。
殿里的热闹忽然静了一静。
宗室席上站起来一个人,赭黄蟒袍,端着酒,笑呵呵地朝武官班走过来。五十五六的年纪,生得福相,面白微胖,眉眼弯弯。一路走,一路的官员起身。
裕亲王。先帝的胞弟,今上的亲叔叔。
李凌昭起身。
"免礼免礼!"他人没到,笑声先到,"今日是给李将军贺功的好日子,不讲虚礼!李将军,本王可算见着你真人了!"
他走到她席前,上上下下打量:"好,好啊。十年,把北境打穿了,了不得。先帝在时就说,李家的种,天生是打仗的。果然,果然啊。"
"王爷谬赞。"
"不是谬赞。"他摆手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一脸推心置腹,"说起来,你这门亲事,本王要讨一杯谢媒酒。那日在御前,陛下提起你的婚事,满朝文武,这个也行那个也好,倒是本王多了一句嘴。我说,‘相府言家那小子,别看不顶事,人是好人,配我们李将军,合适!’"
他眯着眼笑:"怎么样,小言待你可好?他敢怠慢你,你告诉本王,本王替你收拾他。"
满席凑趣的笑声。
李凌昭垂手:"多谢王爷费心。"
她面上应着,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。
原来这门亲,是裕亲王荐的。
金殿上她猜皇帝、猜言家,都不是。是这位笑呵呵的王爷,"多了一句嘴"。
一句嘴,把十万边军的主帅,荐进了相府内宅。
他图什么?
没等她往下想,裕亲王已经喝了酒,抹抹嘴,朝外臣末席喊:"小言!小言呢?躲那儿做什么,过来!"
满殿笑声里,言聿珩起身走过来,先长揖,再颔首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局促。
"王爷。"
"还知道过来!"裕亲王一把揽住他肩膀,拍了两下,"娶了媳妇忘了本王?成亲这半个月,你连本王的门都没登过。"
"天冷,懒怠动弹。"
"懒?"裕亲王眼睛一瞪,"你小时候赖在本王府里吃玫瑰酥,一赖就是半日,怎么不懒?你的字还是本王开的蒙,如今倒学会跟本王打官腔了。"
"那是酥好。"
"如今酥不好了?"
"如今家里有夫人了。"言聿珩说,"出门要告假。"
满席又一阵笑。裕亲王拿指头点着他,笑骂了句什么。
"懒,就知道你懒!"裕亲王大笑,笑够了,忽然想起什么,随口道,"对了,前儿路过你那间书坊,见你生意还兴隆。年轻人有点营生也好。就是书坊那地方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,你仔细着些,别什么人都结交,惹上不干净的事。"
他说得随意,手还搭在言聿珩肩上。
言聿珩笑着应了:"多谢王爷提点。"
李凌昭站在半步外,垂着眼。
她看见言聿珩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指头收了一下,又松开。
裕亲王走了。空气松了一松。
言聿珩给她斟了酒,低声说:"夫人受累了。"
"还好。"她接过酒,随口问,"夫君还开着书坊?"
"一间小铺面,糊口的。卖些旧书字画。"
"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"她把裕亲王的话学了一遍,"夫君的营生,人缘倒广。"
言聿珩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有笑意,也有点别的,没接话,举了举杯。
"书坊在哪儿?"她又问。
"城南,骡马市边上。"他答得顺口,"三间门脸,卖旧书。夫人得空,去转转?"
"卖书还是卖别的?"
"夫人这话说的。"他笑了笑,"书坊不卖书,卖什么?"
宴至半酣,斗诗斗到了武官班头上。
一位老侯爷喝多了,抚着胡子高声道:"今日李将军在座,老夫想起句诗,‘妇人不出门,出门事可哀'。女子嘛,相夫教子才是正理。李将军嫁了人,北境的刀啊剑啊,该收起来喽!"
殿里一静,几声干笑。
这话说得刻薄。武官班有人皱眉,文官班有人看戏。御座上的皇帝端着酒,没言语。
李凌昭坐着没动。这种话她听得多了,恼了正中下怀,辩了失了身份。她端起酒,准备喝过去,翻篇。
"侯爷。"
末席那边,言聿珩站了起来,端着酒,朝老侯爷遥遥一揖。
"侯爷博古。这句诗,其实还有下半首,‘妇人不出门,出门事可哀',说的是乱世流民,哀的是世道,不是妇人。"
他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:
"若以诗论人,晚辈倒想起本朝平阳旧调……‘娘子军中无弱骨,红妆城上立多时。'侯爷,今日满城安稳,你我能在殿里饮酒作诗,靠的正是有人替我们,在城上多立了十年。"
他说完,又是一揖:"晚辈失言,侯爷海量。"
殿里静了一瞬。
武官班里不知谁先喝了声彩,接着喝彩声连成一片。御座上的皇帝笑了,举杯朝这边让了让。
老侯爷一张脸涨紫了,讪讪坐下,再没吭声。
李凌昭端着那盏酒,看着末席那个重新坐回去的人。他已经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,低头剥橘子,剥得很专心,仿佛方才只是随口帮闲。
红妆城上立多时。
她把酒喝了。酒是暖的。
散宴前,末席那边,言聿珩遥遥朝她举了举杯,做了个口型。
她看懂了,是两个字:回家。
她举了举杯,没回口型。
武官班几个老将轮番过来敬酒,话都不多。
"李将军,京里多住些日子。"
"保重。"
有个白胡子老将放下杯子,临走丢下一句:"北境的风硬,可干净。京里的风软,夫人仔细着凉。"
李凌昭站起身,双手举杯:"老将军慢走。"
老将摆摆手,走出两步,又回身:"李丫头。"
"在。"
"你爹在的时候,欠我一顿酒。"他说,"这笔账我记着。酒,我不讨了。人,你给我好好的。"
"好。"她说。
老将走了,背影在烛火里一晃一晃的。
她一一喝了。
散宴回府,一辆车,两个人。
"今日多谢夫君。"
"谢什么?"言聿珩闭着眼靠在车壁上,"我替我夫人说话,天经地义。"
"那句诗,"她说,"编的?"
"嗯?"
"平阳旧调。我读过些书,没听过这一句。"
车里静了一下,他笑了:"夫人读的书还不少。是编的。编诗又不犯法。"
"当着满殿的人现编?"
"那老匹夫喝多了,谁去考据。"言聿珩打了个哈欠,"夫人,到了叫我。"
"再问你一句。"她说。
"夫人问。"
"裕亲王荐的亲,你事先知道么?"
车里静了两息。
"知道。"他闭着眼,"王爷的帖子,先到的相府。"
"你怎么答的?"
"我?"他打了个哈欠,"我一个白身,婚事轮不到我答。父亲答的。"
"相爷答了什么?"
"答了两个字。"他说,"'遵旨'。"
李凌昭没再问。
他真睡了。
李凌昭坐在旁边,看着车帘缝里往后退的灯笼,一盏一盏。
她想的不是那句诗。是裕亲王。
他知道书坊。他当着满殿的人提书坊,听着是长辈絮叨,实际是说给言聿珩听的——我知道。
她这位夫君,收了那一下,面不改色,剥完了一只橘子。
车到相府,言聿珩醒了,揉着眼睛下车,先下去,回过身伸手扶她。
她搭着他的手下了车。
"夫人。"他忽然说。
"嗯?"
"今日席上,那个裴绍。"他掸了掸袖子上的雪,语气随意,"往后他家递帖子来,夫人不想见,就推给我。我替夫人回。"
李凌昭看了他一眼。
"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见?"
"猜的。"他说,"夫人今日多看了那孩子两眼,没看他爹。"
说完他打了个哈欠,先往府里走了。
她心里那本账上,"他"底下今夜落了两笔:殿上那句现编的诗,雪地里这句"推给我"。她翻了翻,没想出该记进哪一栏。
这笔账,有点乱。
李凌昭站在门口的雪地里,站了片刻。
多看了那孩子两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