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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核账追册,府中立威 柳氏克扣 ...

  •   敬茶后的第三天,管事媳妇来回话。

      是柳氏房里的周家的,进门先笑,笑得规规矩矩:"回二夫人的话,听竹馆这个月的份例,大奶奶说,府里年底用度紧,各院都裁减些,您院里先按二等份例支应着。炭、米、缎料,过几日补齐了再送。"

      李凌昭正坐着喝粥,闻言抬了下眼皮。

      "各院都裁?"

      "是,各院都裁。"

      "长房院里裁了吗?"

      周家的笑僵了一下:"大奶奶院里……也裁,也裁。"

      "哦。"李凌昭放下勺子,"我知道了,你去吧。"

      周家的没想到这么顺,愣了愣,赶紧应声退出去。

      翠儿在旁边气得脸通红:"夫人,她这明摆着是欺负……"

      "欺负什么?"李凌昭拿起勺子接着喝粥,"年底用度紧,裁份例,多正当。"

      "可长房院里根本没裁!奴婢昨日还看见大奶奶院里抬进去两篓上好的银霜炭!"

      "炭送错了地方吧。"李凌昭说,"周家的不是说了么,过几日补齐。"

      翠儿急了:"夫人,您就这么认了?"

      "急什么。"她喝完最后一口粥,放下碗,"先记着。"

      "记着?"翠儿不解,"记在哪儿?"

      "记在这儿。"李凌昭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"也记在纸上。炭几篓,米几斗,短了几成,回话的是谁,说的什么,——都记。"

      "记了做什么?"

      "记账。"她说,"军中粮台有句话:亏空不怕小,怕没人记。没人记,亏空就长脚,越滚越大。"

      当天夜里,出了第二件事。

      翠儿进来回话的时候,脸色发白:"夫人,您的书箱,今日让人动过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晌午大奶奶房里来了两个媳妇,说是新妇进府,箱笼都要归置造册,领着两个丫鬟就进来了。"翠儿的声音发紧,"我说要先回您,周家的随后就到了,站在院里,说这是大奶奶定的规矩,问我是不是要等大奶奶亲自来。我……我没敢再拦。"

      "动了哪只箱子?"

      "都开了。我盯着她们归置的,书目我都记了。"翠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,"可我方才对着单子又点了一遍,别的都在,箱底那本蓝布面的册子,单子上有,箱子里没了。"

      屋里静了一静。

      蓝布面的小册子。李家军旧部名册。十年间战死的、伤残的、流散的,一千四百多个名字,她亲手誊的,一个名字一笔债。

      翠儿腿一软就要跪:"夫人,是我……"

      "起来。"李凌昭接过那张书目,看了一眼,"单子记得很细。你没错。"

      "可册子是在我眼皮底下……"

      "错在我。"李凌昭把书目放到灯上烧了,"没提前告诉你们。记好了,往后这院里,我的话之外的规矩,都是假的。大奶奶的规矩也是假的。"

      翠儿红着眼圈应了一声,却没退,捏着衣角站着。

      "还有事?"

      "夫人,奴婢还有一件事,得向您请罪。"翠儿的头垂下去,"周家的手里,捏着奴婢一件事。奴婢原是二门外的粗使,去年冬天奴婢的娘病了,奴婢偷着预支了半个月月钱回家。按照府里的例,不许的。周家的知道了,没发作,只说……只说往后听她吩咐,这事就烂在肚子里。"

      "今日她们翻箱子,就是她拿这话压你?"

      "是。"翠儿的声音发颤,"她说,奴婢要是敢拦,明儿就把这事回给大奶奶。"

      李凌昭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"半个月月钱,多少?"

      "八百钱。"

      "账记在我头上。"她说,"明日起,你娘的医药,从我院里出。往后周家的再拿这事捏你,你就让她来找我。"

      翠儿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扑通跪下去。

      "起来。"李凌昭说,"我这院里不兴这个。"

      翠儿红着眼圈应了一声,退到门口,又被她叫住。

      "翠儿。"

      "在。"

      "今日她们翻箱子,翻得细不细?"

      翠儿想了想:"细。书一本本过的,连书页都抖了。"

      "抖了多久?"

      "小半个时辰。"

      "知道了,去吧。"

      翠儿退出去。李凌昭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

      小半个时辰,四个人,翻一只书箱。归置造册是假,找东西是真。名册是被顺手拿走的,拿走它,一是看她会不会跳脚,二是想看看这本她亲手誊的东西里,到底记着什么。

      跳脚?她不跳。

      她走到桌前坐下,提笔,先写了一张纸。

      炭,实收多少,按例该收多少,短四成。米,短三成。缎料,二等充一等。周家的来回话的原话,日子,时辰,一条一条,记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写完,她把纸折好,叫翠儿进来。

      "明早让孙妈妈去二门传句话,请大管家言忠来一趟。"她说,"就说,我请教府里的份例章程。"

      "请教章程,带这张纸?"

      "带上。"

      翠儿拿着纸看了两遍,眼睛睁圆了:"夫人这是要……核账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那名册呢?名册也在大奶奶手里——"

      "名册不提。"李凌昭说,"一个字都不提。"

      翠儿不懂,但领命去了。

      第二天清早,份例单子照例从二门进来,孙妈妈亲手接的。单子底下多压着一页纸,是账房底单的抄页。长房院里这个月的炭、米、缎料,照一等支领,一笔没裁。没有落款,只在纸角沾着一点刻印用的朱砂。

      李凌昭看了两遍,就着灯烧了。灰落进炭盆,一点声都没有。

      各院都裁。她心里有数了。

      第二天下午,言忠来了。

      这位大管家在言家四十年,进门先赔笑:"夫人有什么吩咐?"

      "言管家,坐。"李凌昭给他倒了茶,把那页纸推过去,"我初来乍到,不懂府里的规矩。营里的规矩我懂:军粮军械,过秤入账,短一钱要问罪。府里的份例自然比营里宽厚,这页纸上的数目,烦请管家替我核一核。是我算错了,还是送错了。"

      言忠捧着纸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
      炭,短四成。米,短三成。缎料,二等充一等。每一条后头,经手人、回话原话、日子时辰,比账房先生的底账还全。

      看了两条,他抬起头:"夫人,这炭短四成——是按哪一等的例算的?"

      "按我这一等。"李凌昭说,"相府的儿媳,份例定的一等。我没记错吧?"

      "没记错。"

      "米呢,上上白粳米,每人每月一斗二升。送到我院里的,一斗,成色陈了半季。我当兵的,米袋一上手就知道斤两。"

      言忠又往下看。

      "缎料这一条,夫人写的是'二等充一等'。"

      "嗯。礼部送来的嫁妆缎子还在库里,我对过花色。同一家织坊出的货,一等的雨过天青,二等的发灰。送到我院里那两匹,是灰的。"

      "夫人连花色都对过?"

      "管家。"李凌昭端起茶,"我爹教过我,死在糊涂账上的人,比死在刀上的多。"

      言忠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,越看越慢。

      "夫人这笔字,是行伍里的记法。"他抬起头,"一条一款,对得上日子。"

      "军中的粮台账,就这么记。"李凌昭说,"哪天发的,发的多少,经手是谁,回话是什么。错一条,砍一条。"

      "砍一条?"言忠的手一顿。

      "营里的规矩。"她说,"府里宽厚,我知道。所以我只核数,不问罪。"

      他额头见了汗。

      内宅克扣新妇,年年有,立立下马威,主母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可这位新妇不一样,她不吵不闹,不找大奶奶理论,直接请大管家核账,还把内宅的事摆到台面上来办。

      "夫人,"言忠斟酌着开口,"这……底下人糊涂,老奴回头就查。"

      "查不查,是管家的事。"李凌昭打断他,语气还是平的,"我另有一件事请教。若是府里丢了东西,该走什么章程?"

      言忠心里咯噔一下:"夫人丢了什么?"

      "一本旧册子。"她说,"不值钱,军中故旧的名单,记着我欠人家的债。昨夜在箱笼里不见的。"

      她端起茶,喝了一口,才接着说:

      "这东西于我无妨,横竖都是苦命人的名字。但言家是相府,相府里丢东西,传出去不好听。管家在府里四十年,比我懂。"

      "夫人的意思是……"

      "三日。"李凌昭放下茶盏,"三日之内,册子回来,数目补齐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我不问它出在谁手里,往后也不提。"

      "若是……回不来呢?"

      "回不来,"她说,"我就只好请父亲替我主持,把府里各院的账,挨个核一遍了。"

      挨个核账。

      言忠的手抖了一下。这座府里,哪个院子的账经得起核?真核起来,先烂的不是听竹馆,是整座相府的体面。

      他站起身,深深一揖:"老奴明白。三日……不,两日。两日之内,给夫人回话。"

      "管家留步。"李凌昭叫住他,"这页纸,管家是带回去,还是留下?"

      言忠捏着那张纸,进退两难。

      "留下吧。"她说,"核完了,数目对了,这纸你当着我的面烧了。账清了,纸就不该在。"

      "……老奴明白。"

      "还有。"她说,"往后我院里的份例,烦管家府上的人亲手点数,亲手交割。经手的人少一个,错的就少一成。"

      言忠走后,翠儿从里间探出头,小声问:"夫人,这就能行?"

      "能行。"

      "万一……大奶奶不认呢?"

      "她认不认,不要紧。"李凌昭说,"言忠认就行。这府里的账归他管,核账这两个字,砸的是他的饭碗。他会去替我吵的。"

      翠儿似懂非懂:"那我们……做什么?"

      "等。"

      "就这么干等?"翠儿问。

      "等的时候,把院里的物什清点一遍。"李凌昭说,"炭多少,米多少,缎料多少,一样一样记。往后送什么来,我心里有数。"

      "记这个做什么?府里的份例,又不是军营。"

      "哪儿都一样。"她说,"数在手里,话才硬。空口说人家短了我的,人家一句'夫人记错了',就堵回来了。"

      翠儿似懂非懂,应声去了。

      她说到做到,就等。该吃吃,该睡睡,每日卯正照样去给丞相问安,碰见柳氏,照样行礼问好,一个字不提。

      柳氏那边,头一天没动静。

      第二天入夜,听竹馆廊下多了个包袱。

      翠儿拿进来,打开,蓝布面,方帕子包着,边角一个褶子都没有。名册一页不缺。

      第三天一早,炭、米、缎料,按一等份例送了来,带队的是周家的,进门赔笑:"底下人糊涂,送错了,夫人别见怪。"

      "送错了?"李凌昭没接东西,只问,"错在哪儿?"

      周家的笑着打哈哈:"就是……送错了成色。"

      "说清楚。"她声音不高,"炭,按几等送的?"

      "三……三等。"

      "该按几等?"

      "一等。"

      "米呢?"

      "送了陈米……该送上上白粳米。"

      "缎料?"

      "二等……充了一等。"周家的额头见了汗。

      "迟了几日?"

      "三日。"

      廊下院里伺候的丫鬟媳妇都听见了,一个个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李凌昭点点头:"错处你自己都念明白了,就省得我念。往后我这院里的东西,错一回,你当众念一回。去吧。"

      周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躬身退出去,头再没敢抬。

      李凌昭收了东西,翻开名册,一页一页点过去。

      点到一半,她停了停。

      册子中间,有几页的折角,被人抚平了。她誊册子的时候,习惯把战亡最重的那几页折个小角,自己夜里翻。这几个折角,现在全抚平了,抚得很仔细。

      有人一页一页,翻过了这本册子。

      看折角就知道,翻的人不是随手翻的。随手翻的人不会管折角,只有一页页细看、又想把痕迹抹掉的人,才会把折角一个个抚平。

      她合上册子,放回箱底。

      翻就翻吧。一千四百个名字,翻到哪个,都是白翻——那上头没有一个名字是能拿来要挟她的,都是些死人、残人、苦命人。翻的人看完,只会失望。

      夜里翠儿进来收灯,见她对着册子出神,小声问:"夫人,册子回来了,数也齐了,这事就算了了?"

      "了了。"李凌昭说。

      "可……大奶奶也没个说法。"

      "说法在心里。"她把册子锁回箱底,"东西送回来,就是说法。再往深了要,就是要撕破脸。我新进门,脸还不能撕。"

      "那往后呢?"

      "往后她再伸手,"李凌昭说,"我就再核账。核到她不敢伸手为止。"

      夜里,言聿珩来了。

      成亲以来,他头一回来听竹馆。进门也不坐,站在廊下,看她就着灯给刀上油。

      "听说,夫人这几日,把府里的账房吓着了。"

      "夫君消息灵通。"

      "府里就这么大。"他在石凳上坐了,看她擦刀,看了一会儿,"长嫂的为人,我该早提醒夫人。"

      "不必。"她头也不抬,"营里年年有新兵立威,这一套我见得多了。"

      "见得多了?"言聿珩问,"营里的新兵,也这么下马威?"

      "新兵下马威,是抢铺位,藏靴子,往饭里搁盐。"她说,"你长嫂这路数,文气些,理是一样的。"

      "什么理?"

      "试试新来的人,骨头软不软。"李凌昭蘸着油,"软一回,往后就任人拿捏了。"

      言聿珩点点头:"那夫人这骨头,是够硬。"

      "不是硬。"她说,"是软不得。我身后没人替我撑。"

      言聿珩静了一息:"夫人如今有夫君。"

      "夫君的骨头,"她头也不抬,"我还没验过。"

      "夫人处置得很干净。"

      "过奖。"

      谁也没提那页抄单。她没谢,他也没讨这句谢。廊下的灯笼让风吹得晃了晃,他伸手替她扶了一下灯罩,又收回去,接着看她擦刀。

      灯花爆了一下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院里安静,只有油布擦过刀身的沙沙声。
      李凌昭忽然问:"夫君白日里,都做什么?"

      "看书,刻印,睡觉。"言聿珩说,"偶尔替人写写信。"

      "写信?"

      "京里识字的不多,求人写家书的不少。"他说,"三教九流,什么信都写过。当兵的写给家里的,跑船的写给相好的,还有道上混的,托人写绝命书。"

      "绝命书也写?"

      "写。"言聿珩说得很平,"一样的笔墨,不一样的价钱。"

      李凌昭抬起眼:"夫君收他们多少?"

      "分人。"他说,"穷的不收,横的不收……横的,我劝他别死。"

      灯花又爆了一下。

      "劝得动?"

      "劝得动。"言聿珩笑了笑,"劝人这种事,光有嘴不成,得让人知道,你不光会写绝命书。真到了那一步,你也知道他的仇家住在哪条胡同。"

      李凌昭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    "夫君这话,不像读书人说的。"

      "读书人才说得出。"他掸了掸袖子,"不读书的,只会说'弄死他'。"

      "夫人。"言聿珩忽然开口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府里的账,好核。"他说,"有些账,可没这么好核。"

      李凌昭擦刀的手停了一瞬,又接着擦,一下,一下,很稳。

      "多谢夫君提点。"她说,"我的账,我自己慢慢核。"

      "夫人的账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哪一本?"

      她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灯下那一眼很短,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"核到哪本,是哪本。"

      言聿珩笑了。他站起身,掸了掸衣摆:"那夫人慢慢核。缺什么笔墨,言语一声,我书房里多的是。"

      他走了。院门关上前,她听见他在门外跟守夜的婆子说了句什么,婆子低低应了,脚步声远了。

      翠儿出来收灯,小声问:"夫人,二爷这话什么意思?"

      "没什么意思。"

      "那您刚才说,核到哪本是哪本……"

      李凌昭把刀收回鞘里,搁在桌上。

      "夫人如今有夫君。"

      这句话她当时没接,也没驳。这会儿想起来,她翻开心里那本账,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存着,没记账。

      "睡了。"她说,"明日卯正,还要问安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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