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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敬茶交锋,从容破局 清晨正厅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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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天还没亮透,听竹馆外就响起了脚步声。
杏儿慌慌张张进来,头发上沾着雪。
“夫人,二爷来了。”
李凌昭正在系护腕,闻言手一顿。
“这么早?”
“他说来接您敬茶。”
她今早卯初便醒了。军营里留下的毛病,改不了。她原以为言聿珩那种懒散人,不到辰时不会起身,没想到人家天没亮就站在了院门口。
他今日穿一件石青棉袍,外头罩着玄色大氅,手里拢着个暖炉。见她出来,他把暖炉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李凌昭没接。
“我不冷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冷。”言聿珩把暖炉又往前送了送,“可你今日要是冻着手,敬茶时端不稳,旁人不会说你耐寒,只会说我没把夫人照顾好。”
李凌昭看他一眼。
“你倒会算账。”
“混饭吃的人,总得会算。”
她伸手接了。暖炉铜壳温热,捂在手里正合适。
两个人并肩往外走,丫鬟婆子隔着七八步跟在后头。雪停了一阵,廊下的冰还没化,踩上去咯吱响。
“今日敬茶,在正厅。父亲坐北朝南,左边是长兄长嫂,右边是二房的叔婶。人都好认,座次不会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几句闲话,我提前说给夫人。”他放慢了半步,“二婶嘴碎,爱打听,问什么夫人都别细答,含混过去就是。三叔不管事,只会点头。长嫂……”
他停了停。
“长嫂什么?”
“长嫂是内宅当家的人。”他说,“当家当久了,规矩比人重。夫人多担待。”
李凌昭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说的客气。意思就是:你长嫂要给你立规矩,你忍着点。
“夫君的担待,是指什么?”
“她说什么,夫人听着就是。”言聿珩笑了笑,“听完就完了,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要是她说得不对呢?”
“那也听完。”他语气很松,“夫人是聪明人,聪明人不在头一天跟人掰扯对错。”
到正厅门口,他先停住,替她掀帘子。帘子厚重,边角压着风。她迈进去前,他低声道:“茶烫,慢点喝。”
李凌昭脚步一顿。
“你怕我泼了谁?”
“怕你自己烫着。”
她没说话,进了门。
厅里烧着地龙,炭火气混着檀香,一屋子女眷衣饰鲜亮,眼睛也鲜亮。李凌昭一进去,原本零零碎碎的说话声全停了。
丞相坐在上首,穿家常赭色棉袍。旁边设着一张空椅,椅上供着牌位,牌位前摆着一盏新茶。
她看见那六个字。
先妣言门某氏。
婆母故去多年,牌位擦得干净,香也是新续的。她只在门口停了一息,便收回视线,走到厅心。
丫鬟放下蒲团。
李凌昭跪下,双手奉茶。
“父亲,请用茶。”
丞相接了,没立刻喝。
他端着茶盏,看了她一会儿。厅里没人出声,柳氏手里的茶盖轻轻刮着盏沿,声音细,刮得人心烦。
“起来吧。”丞相终于喝了一口,“进门以后,就是一家人。人口多,难免有磕磕碰碰。你多担待。”
“儿媳明白。”
“珩儿不成器,你多费心。”
李凌昭垂着眼。
“夫君很好。”
厅里有人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笑完又赶紧拿帕子捂住嘴。
丞相看了那边一眼,笑声立刻没了。
他从袖中取出个小匣子。
“见面礼。”
“多谢父亲。”
李凌昭双手接过,交给身后的翠儿。转身时,丞相又指了指那张空椅。
“给你母亲也奉一盏。”
丫鬟端来新茶。
她跪在牌位前,双手举盏。
“母亲,请用茶。”
屋里静得很。
这一盏茶没人喝,最后倒进牌位前的小盏里。李凌昭起身时,看见香炉里的香灰积得很整齐,没有乱塌。日日有人供,供得用心。
她退回去,给长兄言聿璋奉茶。
言聿璋生得周正,接了茶便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皱眉,又不好意思吐,硬生生咽下去。
“弟妹,往后就是一家人。有什么不习惯的,只管说。”
“多谢大哥。”
“好,好。”他搓了搓手,还想说什么,柳氏在旁边碰了他一下。
言聿璋立刻闭嘴。
轮到柳氏。
她没接李凌昭手里的茶,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才慢吞吞伸手。
“弟妹这身打扮,倒比刚回京柔和多了。”
“长嫂谬赞。”
“我听闻北境苦寒,女人家在军营里待久了,难免粗糙些。咱们府里规矩多,你初来乍到,怕是不知道。”
柳氏终于接了茶,却不喝。
“言家三代,晨昏定省,都有定时。卯正问安,不得迟误。份例按月支取,不许逾制。内宅女眷,不得干预外宅事务,不私会外男,不私递书信出府。”
她说一条,看李凌昭一眼。
“弟妹如今进了言家的门,就要守言家的规矩。往后初一十五,府里女眷聚在一处做针线、理家账,你也要来。不会做没关系,慢慢学。”
“针线我不会。”李凌昭说,“账倒是看过。营里的粮台账,月月要核。”
柳氏笑了,“府里的账,跟营里的粗账不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李凌昭点头,“营里的账错了,会死人。”
厅里一静。
柳氏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。
“弟妹这话说的。”
“实话。”李凌昭语气很平,“长嫂若肯教,我就学。只是军中看账有个毛病,先问谁经手,再问谁复核,最后问错了谁担责。府里也这么问吗?”
柳氏看着她,没立刻接。
言聿璋赶紧打圆场。
“弟妹刚进门,先熟悉熟悉,不急。”
“大哥说得是。”李凌昭转向他,规规矩矩应了一声,又回头看柳氏,“方才长嫂说,卯正问安,不得迟误。营里也点卯,迟一刻,杖二十。府里迟了,罚什么?”
柳氏一怔。
“家规自有罚例。”
“有罚例就好。”李凌昭说,“我最怕没规矩。规矩清楚,日子才清净。”
“弟妹明白就好。”
“还请长嫂把罚例抄一份给我。”李凌昭接着说,“我贴在自己院里。营里的军律都贴在校场,谁犯哪条,打哪条,人人看得见,省得往后说不清楚。”
厅里彻底没人说话了。
二婶手里帕子都快拧坏了,想笑又不敢。三婶低头拨茶,茶盖磕得叮当响。
柳氏脸上的笑挂了一会儿,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茶盏。
“弟妹真是将军做派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李凌昭道,“长嫂若觉得不合适,也可以不抄。”
柳氏抬眼看她。
不抄?
方才她口口声声家规,如今新妇让她把罚例写下来,她若不写,往后还拿什么立规矩?
“抄。”柳氏道,“回头我叫人送去。”
“多谢长嫂。”
李凌昭福身退开,脊背挺得直,脸上瞧不出得意。
她越平静,柳氏越难受。
接下来给二房三房奉茶,就顺多了。二婶拉着她问了一路北境的事,冷不冷,怕不怕,女人家管不管得住兵。她一律答得简短。
“冷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有军规。”
二婶不甘心,又压低声音问嫁妆。
“外头都传十里红妆,你自己带了多少?”
李凌昭看了她一眼。
“一口刀,一箱书。”
二婶愣住,半晌才干笑。
“弟妹真会说笑。”
“我不大会说笑。”
一圈茶敬完,丞相放下盏。
“都散了吧。凌昭留下。”
众人起身,陆续往外走。柳氏经过李凌昭身边时,眼皮都没抬。
言聿珩走在最后。
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李凌昭一眼。
李凌昭也看他。
他什么也没说,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门合上。
厅里只剩她和丞相。
“坐。”
“多谢父亲。”
李凌昭在下首坐了,腰背笔直。丞相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:“新帅姓窦?”
“是。儿媳离任前见过一面,他来北境点饷,住了三日。”
“人如何?”
“账目清,酒量好,不问阵上的事。”
丞相的手指在茶盏上摩挲了一下,没再接这个话头。
“你父亲生前,我与他议过几回事。他脾气直,急了敢拍桌子。满朝文武,敢当着人面拍桌子的,不多。”
“儿媳记得。”
“你那时候还小。”
“记得他拍桌子。”李凌昭说,“也记得他回家以后,把手背在身后,怕我娘看见他拍红了。”
丞相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,愣了愣。
“他倒疼你娘。”
“也怕我娘。”
这句话让老人脸上的褶子动了动,像要笑,又没笑出来。
很快,那点松动收了回去。
“当年的事,过去多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如今进了言家的门,好好过日子。旧事,别总翻。”
又是这一句。
皇帝说慢慢来,丞相说别总翻。所有人都劝她算了,仿佛野狐原那三万人只是旧纸上一行字,翻过去就该没了。
李凌昭垂着眼。
“儿媳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就好。”丞相站起来,“府里有什么短缺,找你长嫂,或者找言忠。”
“是。”
她退到门口,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。
“凌昭。”
老人背着窗,脸在暗处,看不清神情。
“珩儿是我最小的儿子。不成器,我知道。但他心眼不坏。你们两个,好好过。”
李凌昭福身。
“儿媳明白。”
出正厅时,外头雪停了。
言聿珩在廊下等她,手里还拢着那个暖炉。见她出来,他先把暖炉递过去。
“父亲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心眼不坏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说你不成器。”
言聿珩笑了。
“这确实是他常说的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,雪被下人扫到廊边,路面湿滑。走到半路,迎面来了个管事媳妇。她原本低头赶路,看见他们,赶紧让到一旁。
李凌昭在她经过时开口。
“这位妈妈。”
那媳妇吓得一抖。
“夫人有何吩咐?”
“听竹馆的份例,找谁支取?”
媳妇下意识看向言聿珩,见他低头掸袖子,只好硬着头皮答。
“回夫人,找大奶奶房里的周家的,账都归她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媳妇如蒙大赦,快步走了。
言聿珩等她走远,才问:“夫人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摸粮道。”
“内宅也有粮道?”
“份例就是粮道。”李凌昭往前走,“米面炭火从谁手里过,谁就能掐脖子。先问清楚。”
言聿珩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路拐角处冰没化净,他伸手虚扶了一把。李凌昭自己已经稳稳过去了。
他收回手,笑了笑。
“夫人稳得很。”
“夫君的路,扫得也干净。”
“自己家的路。”言聿珩说,“哪能叫夫人摔着。”
李凌昭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接得太快,快得不像玩笑。她没接,往前走。
言聿珩也不追,隔着半步跟在旁边,像很满意这个距离。
回到听竹馆没多久,柳氏房里果然送了东西来。
四色果子,两匹缎子。缎子一匹青,一匹酱,颜色沉得能压死人。送礼的媳妇站在廊下,笑得很周到。
“大奶奶说,夫人是稳重人,这颜色最衬。”
翠儿在旁边气得咬唇,又不敢吭声。
李凌昭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缎面。
“替我谢长嫂。颜色很稳重。”
媳妇行了礼退出去。院门一关,翠儿憋不住了。
“夫人,这分明是给上了年纪的人穿的。您就这么收着?”
“收箱底,压箱。”
“可她们往后还会欺负您。”
“让她欺负。”
翠儿眼睛都瞪圆了。
李凌昭把缎子递给她。
“急什么?礼收了,话记了,人也看清了。她今日给我两匹旧色缎子,明日就得想想,我会不会拿这两匹缎子做文章。”
翠儿抱着缎子,似懂非懂。
她刚要把东西收进去,院门那边传来小丫鬟的说话声。翠儿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,赶紧回来。
“夫人,方才送礼的那个媳妇,出门时拉着二门上的小丫鬟,问咱们屋里的灯夜里点到几更。”
李凌昭坐下,给自己倒了盏冷茶。
“她怎么答?”
“她说不知道。那媳妇塞了一把果子,小丫鬟没敢接。”
“该接。往后她再给,就接。接了拿回来,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她舍不舍得。”李凌昭说,“一把果子都舍不得,说明问的话不值钱。若下回塞银子,那才是大事。”
翠儿听得一愣一愣。
“夫人,这也有讲究?”
“有。军中探子也一样。问粮草,先给酒。问营防,才给钱。”
“那她问灯点到几更,是想知道什么?”
“看我睡不睡得着。”李凌昭放下茶盏,“睡不着,就说明我有心事。我有心事,就有人能拿这个说事。”
翠儿打了个寒噤。
“那今夜呢?”
“一更熄灯。”李凌昭说,“都睡。”
入夜后,听竹馆的灯果然早早熄了。
柳氏房里的那个媳妇办完差,提着灯笼从二门出来。夜风一灌,灯芯晃了两下。她刚拢住灯罩,前头忽然窜出个小厮,笑嘻嘻拦住她。
“嫂子留步。”
媳妇吓得退半步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我们二爷讨句话。”
她抬头,看见廊檐底下站着的人。
言聿珩披着大氅,头发随便束着,像出来消食。灯笼照不到他全脸,只照见下半张脸,还是笑的。
“嫂子白日里打听,我们院里的灯点到几更。”
媳妇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二爷,奴婢是关心新妇起居,大奶奶吩咐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言聿珩打断她,“都是好心。”
“是,是好心。”
“我也给你捎句好心。”他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还是轻,“弟妹屋里灯油费钱,往后她的灯油,从我书房份例走,不劳大奶奶操心。”
媳妇连连点头。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言聿珩抬手,替她把被风吹歪的灯笼扶正。动作很轻,媳妇却抖得更厉害。
“灯点到几更这种话,问一回,是关心。”他说,“问第二回,道上管这个叫踩盘子。相府里不兴这个。嫂子是老人,犯不上学这些。”
媳妇脸白得没了血色。
“奴婢不敢了。”
“不是不敢。”言聿珩笑了笑,“是不该。”
他后退一步,让开路。
“回去吧。天黑,路滑。”
媳妇抱着灯笼,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小厮从旁边出来,缩着脖子问:“二爷,大奶奶那头会不会恼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恼就恼。”言聿珩拢紧大氅,往回走,“我一个闲人,夜里说了两句闲话,她能拿我怎样?”
小厮嘀咕:“您这闲话,怪吓人的。”
言聿珩笑了一声。
“吓人吗?”
“吓人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他走到书房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听竹馆的方向。那边黑着,一盏灯也没有。
真睡了。
言聿珩推门进屋,炭火还旺。他坐到案前,随手抽了本书,翻了两页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她倒好,说睡就睡。
他重新摊开纸,写了两个字,又划掉。
最后什么也没写。
听竹馆的灯已经熄了,书房这盏,反倒亮到了后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