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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红烛拜堂,双面藏锋 三槐书坊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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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嫁前一夜,李凌昭的嫁妆装到了三更天。
说是装,其实没什么可装。礼部送来的红漆箱笼摆了一院子,缎子、瓷器、屏风、镜台,样样齐整,样样都像摆在台面上。她自己真正要带走的,只有两样。
一口旧刀。
一箱旧书。
亲随站在灯底下,看她拿油布把刀擦了一遍,又擦一遍,终于忍不住。
“将军,要不……明儿换一把?这把刀太旧了,鞘口都磨白了。明儿抬进相府,叫他们瞧见,该笑话咱们北境寒酸。”
李凌昭头也没抬。
“谁笑话,叫他来北境用三年。”
亲随被噎了一下,蹲在旁边看她合书箱。箱子合上前,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红绳扎得歪歪扭扭。
“还有这个。周副将给的。”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声音低了点,“营里弟兄们凑的,一人一颗红豆,给您添妆。末将数过了,一百二十一颗。”
李凌昭没说话。
她把布包拿起来,沉甸甸的一小袋。红豆隔着布硌在手心里,颗颗硬实。
“弟兄们也没别的意思。”亲随小声道,“就是觉得,您一个人嫁过去,身边没个娘家人。红豆不值钱,讨个彩头。”
李凌昭把红豆放进书箱,压在旧书旁边。
亲随挠了挠头,憋了一会儿,还是没憋住。
“将军,那言家二公子,您真没见过?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听说他不顶事。斗鸡走马,斗蛐蛐,花鸟市场比谁都熟,二十七了连个差事都没有。您嫁给他,不憋屈吗?”
“抗旨就不憋屈了?”
亲随哑了,半晌才闷声道:“末将就是替您……”
“替我不平,就活着。”她抬眼,“别给人递刀。”
亲随低下脑袋。
“是。”
他退到门口,又磨磨蹭蹭停住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没了。就是弟兄们说,您要是过得不好,就给营里递个信。别的做不了,抢了您跑回北境,还是成的。”
李凌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谁敢抢朝廷命妇?”
亲随也笑,笑得眼睛发红。
“末将胡说八道的,将军别当真。”
“滚吧。”
“哎。”
他走了。屋里静下来,只剩炭盆偶尔响一声。李凌昭坐了一会儿,把那袋红豆又拿出来,塞进贴身的行囊里。
刀可以进箱,书可以进箱,这个不行。
第二天一早,孙妈妈带着杏儿过来。杏儿才十四,脸冻得通红,站在门口不敢进。
“傻站着干什么?叫夫人。”
“夫、夫人。”
李凌昭正在束腕,闻言把桌上的热茶推过去。
“喝了。”
杏儿捧着杯子,小心抿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又不敢放下。孙妈妈在旁边笑:“夫人别见怪,这孩子笨,没什么眼力见。”
“笨点好。”李凌昭说,“太机灵的,我用着累。”
杏儿抱着杯子,小声道:“夫人,我不机灵。”
孙妈妈差点给她一巴掌。李凌昭眼里有了点笑意。
“挺会接话。”
礼部派来的喜娘进来时,手里捧着凤冠,吉祥话张口就来。
“夫人今日大喜,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李凌昭闭着眼,任她们往头上堆东西。凤冠上头的时候,她脖子往下一沉。杏儿捧着镜子,看得直咂舌。
“夫人,重不重?”
“重。”
李凌昭看着铜镜里那满头红金,忽然问:“我今日这样,像什么?”
孙妈妈愣了一下。
“自然是像新妇。”
李凌昭端详片刻。
“像坛子。”
杏儿没忍住,先笑了,笑完又赶紧捂嘴。李凌昭从镜子里看她。
“笑了就笑了。我又不打你。”
外头鼓乐响起来,一声一声,催命似的。她往外走,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,砸在耳边,一下一下。
大婚的排场很大,跟她没多少关系。
礼部让跪就跪,让拜就拜。盖头垂在脸前,她只能看见脚下三寸地。红毯一路铺进相府,耳边全是鼓乐、贺喜、脚步声,吵得人头疼。
拜堂的时候,她闻到身边那人身上有墨味。
很淡。
“夫妻对拜。”
她转过身,隔着盖头同他相对。两个人一起弯下腰。起身时,身边的人忽然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。
鼓乐太响,她只听见最后两个字。
见谅。
见谅什么?
没容她多想,喜娘已经笑着拥她往新房走。
新房里烧着炭,暖得发燥。
桌上摆着桂圆、红枣、花生,碟子一对一对,全都没动过。帐子是新的,枕是新的,连窗纸都新糊的,满屋子的红,看久了眼睛疼。
喜娘还想守着规矩。
“夫人,盖头得等姑爷来揭。”
“我不讲究这个。”
李凌昭抬手就把盖头扯了。
喜娘倒吸一口气。
“这不合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她声音不重,喜娘却一下闭了嘴,领着人退了出去。
屋里终于安静。
李凌昭把凤冠摘下来,揉了揉被压麻的脖子。桌上合卺酒摆着,她没动,先推开窗一条缝。外头是个小跨院,两株腊梅,雪落在枝头,零零散散开了几朵。
前院还有席面声,推杯换盏,闹得很。
她等。
一更过了,二更过了。门终于开了。
言聿珩带着一身冷气进来,喜服没换,肩头沾着雪沫。他看见李凌昭已经摘了盖头,脚步骤了一下。
“夫人自己揭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也好。”他反手关门,笑了笑,“省得我再得罪一回。”
李凌昭看着他。
他长得和传闻不太一样。眉目清,脸白,身条挺直,喜服穿在他身上不显俗,反倒有几分斯文气。若只看这张脸,倒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公子。
可这个人站得太稳。
喝了半日酒,脚步不乱,气息不乱,连关门的声音都压得恰好。
“夫君。”她起身福了福。
“夫人坐。”
两个人在桌边坐下。言聿珩提起茶壶,先给她倒,再给自己倒。茶盏递过来时,杯壁温热,不烫。
李凌昭端起来,没喝。
“外头散了?”
“散了七成。”他说,“父亲年纪大了,先回去。大哥替我挡了几轮,我再不走,明儿就得躺着敬茶。”
“新郎官也能溜?”
“怎么不能?”言聿珩给自己倒了半盏,语气很平,“满京城都知道我不像话,多一桩不多。”
“倒有自知之明。”
“夫人过奖。”
李凌昭抬眼。
“我没夸你。”
“我听出来了。”言聿珩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,“可我总不能哭吧。”
这话太无赖,李凌昭一时没接上。
她低头,看见他的手。
手指白净,拿杯的姿势很稳。虎口和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茧,匀,不厚,不是提笔写字磨出来的。
“夫人看什么?”
“你的手。”
言聿珩翻过来瞧了瞧。
“刻印磨的。闲着没事,刻坏了不少石头。”
“哦。”
“不信?”
“信。”
她说得太快,言聿珩反而笑了。
“夫人这信,听着像不信。”
李凌昭也喝了一口茶。茶温正好,入口不烫,正好润嗓子。
“你说是刻印,那便是刻印。”她说,“夫妻之间,总不能头一夜就盘贼。”
“夫人已经在盘了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言聿珩放下茶盏,“你从进屋起,看了门窗,看了炭盆,看了院里的腊梅,也看了我这双手。下一句,大概要问院里有多少下人。”
李凌昭抬眼看他。
“那有多少?”
“八个。”他答得痛快,“原先四个,夫人进门又添了四个。往后都归你管。”
“我若全换了呢?”
“随你。”
“你不拦?”
“拦什么?听竹馆以后是你住的地方。”言聿珩想了想,又补一句,“不过名册得去长嫂那儿重造,动静不小。”
“你是让我别换?”
“我只是把麻烦说清楚。”他笑笑,“换不换,夫人自己定。”
李凌昭看着他。
这人说话很有意思。每句都顺着她,细听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“先不换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新来的狗,得先养熟。”
言聿珩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夫人打算留着做什么?”
“看谁先露尾巴。”
“露了呢?”
“打一顿,再撵出去。”
言聿珩点头。
“营里的规矩?”
“相府不兴打人?”
“兴。”他说,“就是打得没有营里讲究。”
李凌昭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得倒多。”
“闲书看的。”
又是闲书。
她放下茶盏,随口问:“你平日都看什么?”
“什么都看。兵书看,话本看,医书也翻两页。前儿还看了我们的合婚帖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天作之合。”
李凌昭面无表情。
“你也不怕闪了舌头。”
“帖上写的。”言聿珩一脸无辜,“又不是我编的。”
外头风声重了,窗纸被吹得轻轻响。李凌昭看了一眼天色。
“不早了。”
“是不早。”
言聿珩站起身,理了理袖子。
“夫人早些安置,今夜月色正好,我去书房,摊着半部书没看完。”
李凌昭没拦,只问:“新婚夜睡书房,不怕外头说你冷落新妇。”
“我名声都那样了,还差这一条?还是说……夫人想留我?”
李凌昭看着他。
“你若敢睡,我就敢把你踹下去。”
言聿珩笑出声。
“那我还是走吧。洞房夜里被夫人踹下床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你还怕不好听?”
“怕。”他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“我这张脸,全京城就这么一张,得爱惜。”
门合上之前,他又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外头下雪了。炭我叫人添一篓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添。”他说,“夫人头一夜冻病了,旁人又得骂我不会疼人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新房里重新静下来。
李凌昭坐了一会儿,端起那盏茶,又喝了一口。温度比刚才淡了些,还是正好。
她把杯子放下,走到门边,听见廊下有人轻轻走动。过了片刻,果然有小厮抬着炭篓进来,换炭的时候手脚很轻,退出去也轻。
她站在门后,没有出声。
这个人算得太准。
她什么时候掀盖头,什么时候卸冠,什么时候该口渴,他全掐着点。若说是下人懂事,骗鬼。
还有手里的茧,还有那句月色好,还有拜堂时的见谅。
李凌昭吹了两支烛,只留一对。她躺到床上,睁眼看帐顶,翻来覆去,都是言聿珩那张脸。
看着是书生,开口却滑,做起事来又熟门熟路。
哪一面是真的?
她想了半宿,没想出结果。外头梆子敲过四更,书房那边还亮着。她侧过身,从后窗一角看见那点灯,隔着雪,晃晃的,一直没灭。
她心里那本账,多了一笔。
不写恩,也不写仇。
先写他。
——
廊下雪地里,言聿珩刚出听竹馆,就有人从墙根下过来。门房打扮,弓着腰。
“掌柜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裕王府的贺单,头一笔是副马鞍。”
言聿珩停了停。
“马鞍?”
“说是贺新妇。”
“贺她不忘旧业?”他笑了一声,听不出高兴,“王爷这份礼,够损的。”
门房低声问:“拦吗?”
“拦不住。”言聿珩往前走,“礼部的单子,谁能拦?由它进。她连十万兵都带过,还能叫一副马鞍吓着?”
“还有。长房那边问新妇带了几口箱,押箱的都是什么人。”
“问得好快。”
“要回话吗?”
“回。”言聿珩说,“就说一口刀,一箱书。别的没有。”
门房愣了愣。
“真这么说?”
“真的有什么不能说?”他瞥了对方一眼,“他们爱怎么想,是他们的事。”
门房应了,转身要走。
“回来。”
“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听竹馆廊下的灯,夜夜点到天明。炭从我书房份例里扣。”
“要不要让夫人知道?”
言聿珩脚步停了停。
“不必。”
他说完,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快,补了一句:“新妇进门,府里人都看着。灯亮些,免得她半夜起夜摔了。”
门房低着头,不敢笑。
“是,怕夫人摔了。”
言聿珩看他一眼。
“你话多了。”
“是。”
门房退进黑暗里,很快没了影。
书房里,炭火烧得旺。
言聿珩脱了喜服,换一件家常袍子,坐到案前。铺纸,提笔,本来想写字,落笔却成了账。
腊月初九,夜。
欠一盏灯,一篓炭。
抬头无款。
他看着那行字,自己先皱了眉。写得不似字,倒成了账房催债的条子。
可他还是把纸折了,压进抽屉最底层。那底下已经有一叠这样的纸,最早的一张,日期在两年前。
窗外雪还没停。
听竹馆的方向,只剩一对红烛。又过了半个时辰,那对烛也灭了。
言聿珩隔着窗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洞房夜,过得比外头闹洞房的还清醒。
他提笔,想再添一句。
想了半天,没写。
算了。
账欠着,才有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