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浮生六记》+《我等你到三十五岁》南康白起（搬运）》阿海暮离

20、三人行 作者：南康 三人行9

　　九
　　车马辚辚而行，不几日进了陕西地界。
　　豆豆自那一日在马背上险些睡着以后，便深觉骑马无聊，这几日都是老老实实留在车里，腻在汝阳王和大哥身边，饿了就吃，困了就睡，一路行来，就数他最是悠游。
　　趴在车窗边看二哥纵马飞奔过去，还得意向他笑笑，豆豆不屑地皱皱鼻子，把头缩回来，这辆马车甚是宽大，他躺到车厢板上打个滚儿，滚到大哥和汝阳王中间，张开嘴。
　　汝阳王倚壁而坐，把剥好的葡萄轻轻放到他嘴里，笑道：“躺着吃东西，小心呛着。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豆豆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唇，“还有多久才能到客栈啊，我想睡觉了。”
　　丑丑曲起中指敲在他额头上，“和现在有分别吗，你还不是一样躺着。”
　　被大哥敲得有些痛，豆豆滚到汝阳王身边，把脑袋侧放在他腿上，“你的伤怎么还没好，说要带我骑马，可一直都好不了。”
　　“就快了。”汝阳王温言抚慰。
　　“每一次你都说快了快了，这么多次谁还信你，我大哥医术很厉害的，不如让他给你几颗药，吃了保你跑得比马还快。”
　　“胡说。”丑丑又要敲，吓得豆豆赶紧捂住了脑袋，黑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大哥，“王爷是金玉之躯，随行带有御医，岂能随便吃别人的药。”
　　汝阳王揉捏着豆豆软软的耳垂，笑道：“跑得比马还快？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。”又问丑丑，“先生精通医术？”
　　“谈不上精通，跟随家父学过一些，粗通而已，难登大雅之堂，倒让王爷见笑了。”
　　“先生过谦。”汝阳王听得豆豆赞美大哥医术，本来颇为心动，不过见丑丑言辞神色间多有推拒之意，也就不再提，只是逗弄着豆豆。
　　午时以后，正是最热时分，一行人停驻在路边树林，卸马稍歇，汝阳王十来个贴身侍卫不待吩咐，已分散四方，抱刀警戒，管家忙着在树下弄出块干净地方，清了经年的枯枝落叶，又从车上抱条毯子铺下。
　　“豆豆呢？”汝阳王将拐杖倚树放了，在管家的搀扶之下略有吃力地坐倒。
　　“刚下车就拉着球球走了，哥俩手牵手不知跑哪去玩了。”丑丑却不坐，只是负了手观赏那些枝干虬结的参天古木，见汝阳王要派人去找，忙制止了他，“不必，他们自小在山林长大，而且此处靠近官道，也不用担心有什么猛兽凶禽。”
　　“那就好！”汝阳王松了口气，转眼又开始笑话自己，怎么说也算不上十五六岁初识情味的毛头小子，怎会这般沉不住气，一眼看不到，心里就茫然若失。
　　“有人来了。”丑丑忽然说道。
　　“哪里？”管家站在路旁，凝目观望，直到半柱香之后，才看见一支十余人的马队从那头远远跑过来，鲜衣怒马，留下一路烟尘。
　　汝阳王站起来慢慢踱到路中间，笑道：“前方可是东奇？”
　　有人在马上纵声大笑，“正是我，舜伯，你可让我好等。”一匹枣红色骏马在骑者的驱使下，从队伍里脱颖而出，马上骑士也不等停稳，飞身而起凌空飘过几丈，落到汝阳王身前，顺手在他肩上捶了一记，笑道：“你一入陕西地界我便收到了消息，本以为用不得几天就到柳家庄，哪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，我一急就自己找来了。”
　　“你也看到了，我的腿。”汝阳王举举手中拐杖，“骑不得马。”这固然是一个原因，其实更主要的还在豆豆，一路上，汝阳王对他百般纵容，怕扰了他睡觉，日上三竿方才上路，天才擦黑就忙不迭地投宿，连球球都在偷偷取笑幸好他不是皇帝，不然又是一个“烽火戏诸候”的幽王，自然拖慢了行程，好在也没什么急事，不过游山玩水，而汝阳王本身又乐在其中，“来，我给你引见一位奇人。”
　　柳东奇早就在暗暗注意立在一边的青衣书生，眉眼雅致长相俊美倒还在其次，难得的是那种皎如云中月的清冷气度，与平时玩惯了的妖娆小官相比，另有一番挠人心坎处。趁着舜伯引见之机，便去亲热地握住了他的手，拇指有意无意地在他手背上摩挲，“这位先生气宇不凡，东奇竟没能早些遇见，当真可惜。”亲昵中已然带了三分调笑之意。
　　丑丑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，抱拳笑道：“柳公子贵人事忙，其实我们是见过的，在下杨筑舒。”因为对“杨情人”这个玩笑似的名字深为不满，小白阿爹只好又另外为他取了个名字，只是瞒着素心。
　　“当真？”柳东奇跨前一步，有心要借这个机会拉近两人关系，看得汝阳王在一旁暗暗皱眉，东奇这风流的毛病又犯了。
　　“不错。”丑丑暗中皱眉，天理命数，他也算是略通，眼前这个人和球球也有一断扯不清的纠缠，怎会是如此孟浪子弟。
　　“你这个肚子无底洞似的，一天到晚吃个不停。”球球牵着豆豆，闲庭信步似的在树林逛着，不时随手摘下几枚野果扔给弟弟，偶尔遇见树木茂密难以穿行之处，手一挥，那些枝木便似活物一样自动向后退去，给两人让出一条路来。
　　豆豆啃着果子嘻嘻一笑，也不回嘴。
　　“行了，别太深入，换条路回去，再搜刮一下。”
　　刚踏出树林，就听一个冰冷带些恨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“断魂香的毒是你解的？”黑色的人影飘到他面前，挡住了去路，双眼带煞地盯住了他。
　　球球抬眼望去，却是不由得一怔，这个人，隐约在哪里见过，剪裁合宜的黑色长袍，虚虚勾勒出强健的肌肉，方正的下巴，鼻梁挺直，眼角带一点隐约的桃花。
　　“你是……”
　　“断魂香的毒是你解的？”柳东奇将所有的情绪压到肚子里，面上反倒不大看得出来，只是冷。自动忽略了在旁瞪大眼睛傻乎乎不明所以的豆豆，直接将目光锁定在这个伶俐的少年脸上，恨不得一掌将他毙了。
　　“啊，原来是你。”球球恍然，上下打量柳东奇几眼，不经心地说道：“穿上了衣服还真有些认不出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”柳东奇的太阳穴急促地跳动两下，被人放在泥水里滚，又架在火上烘烤，将他全身弄得虾子般通红，虽然康生向来对柳家忠心耿耿，但也没有阻止他将这件有趣的事当作笑谈，一传十十传百，现在大半个江湖的人都知道他柳东奇被人整了，还没地方报仇。
　　若是好言好语地认个错，柳东奇想着也就算了，毕竟人家救了自己一命，而且又是自己有错在先，哪知今日一见，先扔过来这么一句话，他已经听到后来传来的几声窃笑。
　　汝阳王是在官场里打过滚的人，最是善于察言观色，眼见柳东奇脸色不对，虽不知为了何事，但为今之计，还是安抚为上，踱到柳东奇身旁，微笑着说道：“东奇，我来引见，这位是……”
　　“不必。”破天荒地，一向是知己好友的东奇竟然硬声打断他的话，若是让他引见成了，知道他们与舜伯的关系，自己这仇可就不好报了，不等他再说下去，单掌一提，一道凌厉的掌风直奔球球胸前。
　　球球想不到他说动手就动手，扯着弟弟飘身后退，单手虚引将掌风引得歪了，怒声叫道：“姓柳的，你好大胆子，伤了我弟弟，杀你全家也赔不起。”
　　柳东奇冷笑一声，“杀我全家，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。”抢上一步，左掌劈出，右掌一带，那股劲风划了弧形，竟然绕过了球球直奔他身后的豆豆，他这一生可从来没被人威胁过，既是如此，他就偏向虎山行，看他怎么杀自己全家。
　　丑丑在旁边看得心下微怒。
　　“哥，接着。”球球喊叫，顺手将豆豆推得高高飞起跃出战局，被丑丑在空中接了，送到汝阳王身边。
　　汝阳王将豆豆揽在怀里，脸带焦虑，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沉稳自制的东奇今天会大失风度，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较真，有心劝解，东奇却是充耳不闻，只是追着球球，狠下杀手。
　　柳东奇带来的一干手下都看得摸不着头脑，少爷说来迎接汝阳王，怎么也想不到三句话不过，竟然和人动起手来，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就只有康生，急得没法，这要流传出去，可不成了自家少爷以怨报德，可是看到少爷一脸恼怒，这劝告的话估计说了也是白费。
　　球球被柳东奇凌厉的掌风迫得不断后退，堪堪退到树林边缘，迅捷跃起，落到了丑丑身边，见柳东奇还在步步紧逼，忙大叫一声“停，姓柳的，你是打定主意要和我动手？”
　　“废话。”
　　“等一下，让我准备准备。”球球小脸上泛起一抹狡猾的笑意，原地跳了几下，伸伸胳膊踢踢腿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　　被他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的柳东奇冷哼一声，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杀了这个折辱他的小子，即使舜伯怪罪下来也说不得了，正在这么想着，忽然觉得打从心底里泛起一阵难以自抑的悲伤，眼圈径自红了。
　　汝阳王在一旁看他双眼充血，表情越发狰狞，心下暗自惊讶，这是何种武功，使用之时怎会有如此异象，柳家的手下也是群情耸动。
　　一行人屏息静气地等着他发出惊天一击，哪知等了一会，柳东奇眼中直直流下两行泪来，看上去竟像是悲戚到难以自禁。
　　豆豆看得分明，咕咕笑着地趴在汝阳王耳边，低声说道：“是婆婆草。”丑丑笑而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