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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面 吃面 ...

  •   班车停运还没有结束,雪停过一阵,又落下,雪粒细密,落在走廊尽头的通气窗上,沙沙的,还是没有停的意思。江停蹲在门口,把旧报纸往门缝里塞了塞,塞到一半,手指捏着报纸边沿停住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报纸扯出来,团在手心里。
      塞严了,怕听不见隔壁的动静。
      屋里冷得能看见自己哈出的白气。炉膛里有小半炉碎煤,搁了一冬,她碰都没碰过,靠着床沿坐了一会儿,隔壁传来一声咳嗽,闷在胸腔里,像锈住了,咳到一半卡住,断了,隔了半晌,又闷闷地响了一声,比刚才那声低,往下走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头几天隔壁的样子。天没亮就有动静,水声哗啦,碗沿磕到桌角的脆响,搪瓷缸放下的钝响,然后是一串不知道忙什么的脚步声。她隔着墙听那串响,心里清楚那边那个人活得挺热乎。今天那串动静没了,只剩咳嗽,一声比一声低,一声比一声闷,像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
      她靠着墙听了一会儿,然后从床底拖出那只蛇皮袋。
      袋口系着麻绳,她解开,弯腰往里看。碎煤,大的拳头大,小的碎成渣,混着铁道灰,沾着煤面子。是她一块一块攒的,铁道边上落的,煤场筛剩下的下脚料,哪儿有缝就往哪儿钻,钻了一秋天,攒了这半袋。她蹲下来,手心贴着膝盖,看着炉膛里搁着的那小半炉碎煤,很久没有动。
      她怕这个。
      去年隔壁楼,一屋子人,门窗关严了,煤炉烧了一夜。第二天抬出来的人,一张脸白得像纸。她隔着半条街看见的,没敢走近,那一眼记到现在,从那以后她宁可摸黑,也不碰炉子。昨晚停了电,她摸黑坐了大半夜,也没动炉膛里那半炉煤。
      可隔壁的咳嗽声又响了一声。闷的,往下走的。
      她划着了火柴。
      火苗在指尖跳起来,她拢着手送去引火纸,火舌卷上纸边,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,像被那点火咬了一口。她站住,隔了一步远,看着火苗舔上引火纸,舔上煤块。炉膛里亮起来,噼啪一声,红艳的光爬满乌黑的煤。火上来了。
      她没有走。守着炉子,站在一步开外,眼睛盯着火,隔一会儿又回头看一眼门缝。门留着一条缝,冷风从缝里灌进来,火苗往一边倒。她想去关门,手伸到门板上,停住,到底没关。就让它开着,透风。她对自己说。
      水在炉子上响了。她拆开那把挂面,全抖进锅里,面条在沸水里散开,她拿筷子拨了拨。床头布兜里摸出那个蛋,攒了五天的,她捏着蛋,对着炉火看了一会儿,打进锅里。蛋在滚水里凝成一团,白是白,黄是黄,她拿筷子把它往面条那边拢了拢,像拢住什么怕散了的东西。
      她只有一只碗。搪瓷碗,磕掉几块瓷,碗沿磨得发白。她洗干净,盛面,汤装得满,她双手端着,等汤面落下去一层,才端出门。
      走廊七八步。她走得很稳,面汤在碗里晃,没洒出来。
      她站在那扇门前,抬手。她原本可以敲墙的。雪停之前,缺什么,敲墙,她自己说下的。可她没有敲墙,她走到门口来了。
      她敲了三下。不轻不重,指节叩在门板上。
      屋里静住了。过了一会儿,传来宋晚坐起身的窸窣声,还有一声压下去的咳,压得仓促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      “吃饭了没。“她说。声音不大,落进走廊里,被雪声吞了半个字。
      门那边没有应声。她等了一会儿,又说:“我那边还有,来一口。“
      这是她编出来的话。炉子上再没有第二口。她知道自己从不撒谎,可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她没觉得是在骗人,倒像把一个热的东西递过去,怕对方不接,先垫了一句软的。
      门开了一条缝。宋晚的脸露出来,潮红,嘴唇干裂,起了一层白皮,眼睛倒是亮的,亮得不像烧了三天的人。她看了一眼江停手里的碗,又抬眼看江停,没接话,把门拉开了一点。
      “你屋没火。“江停说,“过来吃。“
      宋晚松开扒着门框的手,脚往外挪了半步。她披着那件旧棉袄,领口没系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单衣,下摆短了一截。江停盯了一会又别开眼,端着碗先走:“屋里暖和。“她没回头。
      身后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响起来,又慢又重,一下,一下,跟着她进了屋。
      炉火的热气兜头罩下来,宋晚站在门口,打了个寒颤,整个人像一块冻硬的布被抖开了。她慢慢走进来,站在屋子中间,转了一圈,看得很慢。
      床靠墙。一张折叠桌,桌上搁着一盒火柴,没收回衣袋里,摆在正中间。她认得那盒火柴,楼道里江停从贴身衣袋里摸出来的就是这盒,划了一根,拢着手替她点的火。墙角立着蛇皮袋,袋口敞着,露出半袋子碎煤,大小不一,带渣的,混着灰,跟煤站卖的块煤不一样。她看了一眼,没问。
      窗台上立着半根蜡烛。她心口动了一下,那是她掰给她的。一人一半的那个半根。
      这个屋里的东西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没有第二只碗。
      “坐下吃。“江停说,站在炉子边,拿火钩拨了拨煤,火苗窜起来,她往旁边让了一步,不看火,看自己鞋尖。
      宋晚在桌前坐下。碗边搁着一双筷子,木头的,用得起了毛刺。她夹起一筷子面,热气扑上来,烫得眼眶一酸。她低头吃了一口,面煮得软,汤咸,放了盐的,蛋香混在汤里。她又吃了一口,慢下来,拿筷子拨了拨那蛋,夹起来,看了一会儿,用筷子掰开,一半推回碗里,一半举起来,递向江停那边。
      “一人一半。“她说,嗓子哑,话却清楚。
      江停看了她手里的半蛋一眼,没接:“你吃。我那边还有。“
      宋晚举着手,没放,望了江停一会儿。江停躲开目光,望着窗。窗外雪粒打在通气窗玻璃上,沙沙的。
      “你那边还有一碗?“宋晚说,声音很轻。
      江停没答。宋晚也没等她答,把那半蛋放回锅里,低头吃面,把剩下那半蛋也吃了,吃了很久,把汤端起来喝,喝到碗底,放下碗。
      “我发烧了。“她说。
      说完自己先愣住。她烧了三天,最重那夜一个人裹在被子里抖了一宿,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发烧了。可坐在这间暖和的屋里,对着这个替她拢过火的人,这句话自己掉了出来,像揣了太久的东西,兜底破了,掉出来就捡不回去了。
      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江停没说话,走到床头翻布兜,翻出一个药盒,对着盒上的字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,换了一板,抠出两片药,转身递过来。她递药,不去看人,手直直伸着,眼望着窗。
      宋晚接过药。药片凉,躺在她烫得发干的掌心里,两小片白。江停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水,试了试杯壁,搁在宋晚手边。宋晚就着水把药咽了,水烫,一路暖到胃里。她放下杯子,抬眼时,看见江停正把那板药往布兜里塞,盒沿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印着一行日期,离到期还有十二天。她多看了一眼,把那个数记住了。
      她站起身,抱起那只空碗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,回头,嗓音还哑着,但比进门时暖了些:“碗我拿回去洗,明天还你。“
      “嗯。“江停说。
      宋晚走了,门在她身后带上,没带严,留了一道缝。江停走到桌前,桌上空了,只剩那盒火柴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火柴盒收进贴身衣袋里。锅还坐在炉子上,剩着半锅煮面的汤还有宋晚放回的半个蛋。她端起锅,就着锅沿喝了两口,囫囵着把那半个蛋吃下。汤已经凉了,盐味还在,蛋香淡了。她把锅放下,蹲回炉子边,守着那炉火,很久没有动。
      隔壁传来一声咳嗽,比白天轻了些。
      宋晚回到自己屋里,寒气兜上来。她坐下,怀里的碗还温着,是一碗面的余温,渗过搪瓷,落在手心里。她摸出枕边那只坏火机,拇指按了一下,咔,又按一下,咔,还是哑的。她拿着火机看了很久,那天晚上它着过一次,跳出一小簇火苗,之后又哑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说不清那天晚上那下火苗是真的,还是她烧糊涂了看错了。她把火机放回枕边,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烧还没退透,身上一阵冷一阵热,胃里却始终是暖的,像一小炉火,烧了很久很久。
      后半夜她醒了,出了一身汗,烧退下去大半。她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,墙那边很安静,她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,忽然听见一声翻身,极轻,像怕吵着谁。她伸出手,手指抵着三合板,停了一会儿,没有敲下去。她想起那句话,雪停之前,缺什么,敲墙。她咽了口唾沫,喉头还是疼的。她什么都不缺,她碗里有着落。她把手收回来,攥紧被角,合上眼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公共水池冻住了,龙头拧到底,只流出指头粗的一线水。宋晚在池边站了一会儿,端了半盆水回屋,坐在床边,把那只碗仔仔细细洗了,里里外外搓了三遍,拿袖子擦干,对着通气窗透进来的光又看一遍,才把碗沿上最后一点水迹抹净。
      墙角还有半包挂面,是她自己存的。她拿牛皮纸包着,放进碗里,端起来掂了掂,像在核对什么。蜡烛是她给的,火和面是她欠的。借火还火,借一碗热,还半包面。一人一半,是这个道理。
      她端着碗走到江停门口。门关着。她站住,抬手,指节弯起来,还没落下去,门从里面开了。
      江停站在门里,像刚醒,又像早就醒了。她低头,看见碗里那半包挂面,手在半空停了一瞬,接过来,放在桌上,没说谢,没问为什么。宋晚站在门口没走,江停也没关门。炉火在屋里亮着,火光从门里漏出来,落在走廊灰暗的地上,落成一小片亮。
      两个人隔着一碗面的距离站着。雪还在下,走廊尽头的通气窗那边传来沙沙的响,细密、匀匀的,像有人在轻轻敲门。
      宋晚忽然觉得,这扇门往后大概不会再关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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