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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床 共眠 ...

  •   雪还在下。三楼走廊尽头的水池冻了半宿,早上拧开龙头,水是醒的,但出来时带着一股冰碴子的狠劲,溅在搪瓷盆底上,白花花的。
      宋晚蹲在水池边洗她那只碗。碗昨晚就洗过了,今天又洗一遍,没别的事做,人一闲下来手就得找个去处。水凉,指尖红得像腊月里掐过的萝卜皮,她搓着碗沿那圈洗不净的油花,搓得极慢,慢得像在等什么。
     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江停端着一盆工装过来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细得没多少肉的腕子。她走到水池另一边,拧开水龙头,没看宋晚,也没说话。水流声哗啦一下涌出来,填满了整条走廊。
      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,是房东的声音,隔着木楼梯,模模糊糊的:“江停,电费单子塞你门缝里了!“
      宋晚手里的碗转了一圈。江停。两个字,她早记住了,可那声音从楼下透上来,在湿冷的空气里落了一下,就没了。她没有抬头。
      江停也没应声。她弯着腰搓工装领子,力道大,衣裳在手里拧成一根绳。
      宋晚把碗底冲干净,开口:“你水拧小点。“
      江停的手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开那么大,一半都溅出去了,白瞎。“宋晚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头没尾,又补了一句,“冻手。“
      江停没应。但水流声小了一半。
      宋晚低头,嘴角弯了一下,又压平。她端着碗站起来,水甩了甩,往回走。路过江停那扇门的时候,她脚步慢了半拍。门关着,门板变形,合不严,留着一道指宽的缝。
      她没停,走回自己屋,把碗放在窗台上,坐下来发了会儿呆。窗外雪密得很,天和地糊成一片,看不清哪儿是哪儿。
      这一天过得很慢。慢到她数了三回从窗缝漏进来的风,慢到同一个问题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,那扇门,晚上还会不会留缝。
      过晌,她锁门去了网吧。天快黑的时候才收工回来。推开楼道门,走廊尽头,江停那屋的门开了一条缝。窄窄的,光从缝里漏出来,落在地上,正落在她脚面上。
      宋晚站在那儿。走过去其实只要七八步,她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像是要把那道光的形状记下来。然后她走过去,没敲门,伸手把门推开。
      江停蹲在炉子跟前,正拿火钳拨炉灰。听见门响,她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关门,别把风放进来。”
      宋晚把门带上。屋里的热气扑了她一脸,炉膛里火苗不高,红通通的,烤得人脸上发烫。她站在门边,一时不知道该坐哪儿。
      江停还是没看她:“柜子上有杯子。“
      “我不渴。“
      “那坐。“
      宋晚就在床沿坐下了。窗台上那半根蜡烛原封未动,连蜡油滴落的形状都还是那晚的样子——那晚,她递过去,江停接住,谁也没多说一个字。蜡烛旁边放着一盒火柴。视线再移过去,炉膛里烧的是碎煤,颗粒不齐,有大有小,跟店里卖的蜂窝煤不是一路货。宋晚看了一会儿,没问。
      炉火烧得正好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火苗歪了一下,又稳住。
      江停蹲着拨了半天火,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蹲回去。她像是不习惯屋里多一个人,手脚都没地方搁。可她始终没说“你回去“。
      宋晚就坐着。炉火的暖意隔了两步的距离一阵阵扑过来,把她脸上那点寒气一点点舔化了。她别过头去看那扇假窗,玻璃糊着一层灰,透光不透人。
      屋里谁都没说话。炉火噼啪响了一声,又一声。
      坐了半晌,宋晚开口:“我那边冷。“
      江停的背影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炉子没点,被子是潮的,冷得睡不着。“宋晚说,“我病刚好,你总不能让我再冻一回。“
     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心里其实虚得很。她攥着衣角,等着对面一句“那你回去添点煤“。
      江停没问。她站起来,把火钳搁下,走到门口,拉开门出去了。
      隔壁的门响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江停抱着一床被子回来,走到床边,把自己床上那床薄被抖开,把怀里的这床压上去。两床被子叠在一起,她把边角抻平,拍了拍。
      宋晚坐在床沿,看着她做这些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江停抱进来的是她的被子,分明一点也不潮,
      江停没抬头:“你睡里面。“
      宋晚看着她往炉膛里添煤的背影。江停的手在煤块棱角上停了一瞬,才推进火里。那一下停得极短,短到可以当作没有。
      可宋晚看见了。
      她什么也没问。
      夜里宋晚钻进被窝。两床被子的分量压在身上,沉甸甸的,被子里有旧棉花的气味、一点淡淡的煤味,她不觉得难闻。她面朝里侧躺着,从裤兜里摸出那只坏火机,搁在枕边,没看它,只是放在那儿,像是放一个跟了很多年的旧东西。
      江停在外头窸窸窣窣收拾了一会儿,吹了灯。屋里暗下来,只剩炉膛里那团火光,在墙上投下一团晃动的影子。
      床沿一沉,江停躺了下来。躺得很远。床就这么大,两床被子压在一处,可两个人中间还空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      宋晚睁着眼,看着三合板墙壁。墙上的裂缝里漏过来一点光,是炉火照的,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。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,念出两字的名字,只有气息,没有音,被窗外的雪声盖了个严实。
      后颈上一阵温热的气流拂过,极短,像错觉。江停的背僵着,没有动。
      过了很久,身边人的呼吸慢慢变匀、变深。宋晚睡着了,一只手无知觉地攥住了她这一侧的被角,只是攥着被角,没有越界。
      江停在被子里躺了很长时间,盯着墙上的光。炉火渐渐暗下去,红通通的一小团,噼啪声微弱下去。她没有起来添煤。
      某一刻,她的手动了。在黑暗中,极慢地,朝宋晚脸颊的方向伸过去。伸到一半,像是被什么截住了,停在两个人中间那片微弱的亮光里。她看着自己悬空的手,看了一会儿,收回来,翻了个身,把手压在身下。
      雪粒密匝匝地打在窗玻璃上,声音又密又响。宋晚后颈那一点温热还没散尽,像一小块被焐过的痕迹,贴在那儿。
      后来江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记得那一夜她睡得极沉,沉到梦都没有,像是终于有一处地方,可以放心把后背交出去。
      天亮是宋晚先醒的。
      她睁开眼,假窗外透进灰白的光,看清身边人的轮廓。江停侧躺着,面朝着她这边,睡得很沉,眉头松着,唇线也不像醒时那样抿得死紧。她看了片刻,没敢动。炉膛里的火早熄了,屋里灌着清晨的寒气,被子里却是暖的,两床被子的分量加上一个人的体温,把夜里的冷都挡在了外头。
      她悄悄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炉子边蹲下,拿起火钳,学着昨晚的样子去拨炉灰。炉膛底还剩一点红着的煤芯,她刚要往里添碎煤,身后传来声音:“别动。“
      宋晚回头。江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坐起来,头发有些乱,脸上带着没睡透的茫然。她看着宋晚手里的火钳,停了一下,下床走过去,把火钳接了过来。
      宋晚退到一边,看着她把碎煤一块一块添进去。江停的手在煤块上又停了那么一瞬,才放进去。指尖碰着煤的棱角,像碰着什么烫的东西。宋晚没问,转身回自己屋去了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,手里端着一只碗。碗沿有一道豁口,是她那只。她把碗放在炉边,没有说一个字。
      江停起身,从墙角拎出一把挂面。正是宋晚还回来那半包。宋晚看了一眼,没做声。江停又走到窗台前,从搪瓷缸里摸出一个蛋,在碗沿上磕开,想了想,往锅里下了半勺水,把蛋分成了两半。
      面煮好了。两只碗并排摆在炉边,一只豁口,一只光沿。江停把面挑进豁口碗里,又挑进光沿碗里,最后把半个蛋放进一只碗,另外半个放进另一只碗。
      宋晚端起自己那只碗,碗里的面比另一碗多。她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低头吃了一口,面是挂面,汤是清汤,可那口热下去,她鼻子一酸,别过头,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,假装是被热气熏的。
      “多了。“她说。
      “锅里还有。“江停说。
      宋晚看向锅里,汤底澄澄地见了底,一根面都没有。她没拆穿,把碗里的面拨了半筷到对面碗里。
      江停顿了一下,没拦。
      两个人隔着炉子蹲着,一口一口把两碗面吃完了。蛋一人一半,谁也没多吃一口,谁也没少吃一口。
      吃完宋晚把两只碗一起收去水池边洗了。回来的时候,她把自己那只豁口碗放在江停屋里的窗台上,挨着那半根蜡烛,并排摆好。
      江停蹲在炉边,看见她放碗的动作,手停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      宋晚也在炉子另一边蹲下来。两个人隔着炉膛蹲着,谁也不看谁,就那么蹲了一会儿。
      半晌,宋晚开口:“等有钱了,租个带窗的房子。“
      江停手里的火钳顿住了。
      “真窗,能看见天亮的那种。“宋晚低着头,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,“冬天烧炉子,夏天开窗户。“
      她没有说“这样就不用挤在一起了“,也没有说“那样你就不用怕煤了“。话到嘴边,都咽了回去。
      过了很久,久到宋晚以为她不会应了,江停才低低地“嗯“了一声。
      只有一个字。轻得像怕惊着炉膛里那点火苗。
      宋晚嘴角弯了一下,又压平。她没再说话。炉火噼啪响了一声,隔了一会儿,又响一声。窗外雪还在下,密匝匝的,把整个世界盖得严严实实。可这屋里有一炉火,亮得很小,很稳,像是打定主意要这么亮下去。
      宋晚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住。
      “晚上我还来。“她说。
      江停没回头。但宋晚看见,她蹲着的背影,极轻地,点了一下头。
      宋晚推门出去。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道缝,炉火的光从缝里漏出来,落在走廊的地上。
      她走回自己屋,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雪在门外下着,隔着墙,她能听见隔壁炉火偶尔的噼啪声,还有那个人的呼吸,明明隔着一堵墙,她竟觉得那呼吸比自己的还近。
      那只坏火机在那边枕边躺了一夜,走的时候,她把它捏起来,塞回了口袋,没有看它。
      它坏着,也有些日子了。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带着它走多远的路,只知道天亮之前,那扇门会留着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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