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拢火》林岬

3、烛 蜡烛

　　班车停运第四天，雪还在落，落在走廊那扇假窗的玻璃上，积了半指厚。窗框年久走形，有一道缝冻死了，雪顺着缝堆成一道白棱子，檐下挂着的冰凌子垂到半尺长，亮晶晶的，一点要化的意思也没有。走廊里冷，冷得连灰尘都沉寂不再飞扬，脚步踩过去，地缝里就渗出一股干硬的寒气。
　　房东周师傅揣着旧皮包上楼的时候，江停正站在公共水池边。水管缠着破棉絮，冻了一夜，拧到底也只滴出几滴浑水，落在铁皮盆底，砸出几声闷响。他挨间敲过去，敲到倒数第二间，那扇关不严的木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，递出一沓零钱。
　　“二百三。“房东说。
　　“数过了。“门缝里是女声，低，带着点南边口音，“你再数一遍。“
　　房东果真蘸着口水数了一遍。钱是零碎的，五块的一块的一毛的，叠得不算齐整，但每一张都捋平了，边角没有卷。江停站在三步外，背对着他们，脚边那口铁皮盆守了半天，接了半盆水。她没回头。房东数完，翻开簿子记了一笔，嘴里拖着声，念出那间屋的名字。
　　宋晚。
　　两个字，像两颗石子，扑通掉进冰水里，激得她手里那根沾水的指头都停了一下。江停端着盆，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往回走。走回自己门口时，房东正好等在门边。
　　“江停。“房东敲敲她的门板，“这个月的。“
　　江停从裤兜摸出卷好的钱，没数，直接递过去。卷是卷紧的，面上那几张被体温焐得有点软，一共两百三十，她昨天数了三遍，一个子儿不多，一个子儿不少。房东愣了愣，接过去数了，在簿子上打个勾。江停余光扫过，隔壁那扇门已经悄无声息合上了，门缝里一点光都没漏。
　　屋里。宋晚站在门后，手指搭着门闩，没有动。刚才那一沓零钱，她在床上数过两遍才递出去的。门缝外传来房东挪步的声音，接着“江停“两个字从房东嘴里落下，搭在粗糙门闩上的手蓦地顿住，指尖不自觉地用力，在木刺上压出一道深白的印子。
　　江停。两个字，她在心里念了一遍，像把一颗捡来的石子揣进兜里，藏好，谁也不给看。
　　傍晚天擦黑，楼道里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变电所跳闸了!“
　　整条走廊的灯泡齐齐一暗，又亮
　　一瞬，彻底灭了。县城西边半边天都黑下去，连风声都变得尖细，只有两条街外的商业街还亮着霓虹，红红绿绿地映在雪地上，热闹是别人的。
　　江停下楼买挂面。杂货铺兼卖蜡烛，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掏出两包，扬了扬:“五块涨到七块，最后两包。“
　　江停手里攥着两块钱，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。她把钱捋平，塞回裤兜。两块，够一把挂面的。一把挂面煮出来，够一顿饱。她没买蜡烛，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把挂面，放在柜台上，等老板娘称。老板娘哼一声，称完把塑料袋递过来，又絮叨:“隔壁张家刚才来问蜡烛，我说最后两包都给你留着，你倒好，连看都不看。“
　　江停没接话，拎着挂面走出门。雪片迎面扑过来，灌进领口，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老板娘正把那两包蜡烛往柜台底下收，纸壳子的红，在灯下一闪，又黑了。
　　宋晚下楼晚了一步。就这一会儿，两包整的让人买走了一包，老板娘手里只剩一包半。“要就要，不拆开。“宋晚顿了顿，从棉衣内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，又摸出两个硬币，搁在柜台上。老板娘把那包整的往前一推，又把那半拆开的散蜡也推过来:“这半包是中午给人零挑剩下的，卖相不好，你拿去，算搭的。下回可没这价了。“
　　宋晚把那包整的揣进怀里，半包的捏在手里，快步上楼。走到楼梯拐角，她停了停，隔着棉衣捏了捏怀里的蜡烛，塑料袋扎得紧，硬硬的一包。够了。省着点用，够撑到雪停。
　　路过隔壁那间屋，门缝黑着，黑得像没人住。
　　屋里，宋晚没急着点蜡。她摸黑走到床沿，先摸出那个火机，两块钱的便宜货，燧石早磨秃了。大拇指按下去，咔一声，没火。又按一下，还是没火。
　　她在黑暗里攥了那火机一会儿，指腹磨着它圆钝的边角，磨得有点发烫。像揣着一个知道迟早要散的东西，明知道没用了，也舍不得撒手。她把它贴着胸口，塞进贴身衣袋。
　　留着，不扔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又把它摸出来，一下一下地按。不知按到第几下，火苗忽然蹿起来，小小的一簇。她拢着那点火，点着了蜡烛。
　　夜里，走廊黑得透底。江停坐在床沿，没脱鞋，愣了一会儿，从裤兜摸出火柴盒，抽出一根，划着。
　　火苗跳起来，照亮她半张脸，一截指节，还有墙角那半炉碎煤。
　　她没点烟，也没点蜡，就那么看着火苗。火苗在指间抖，细长的一苗，暖黄的光在她脸上游。烧到一半，吹灭。屋里重新黑下去，窗外的雪光透着一点灰白，她又划了一根，又吹灭。第三根的时候，她的手悬在炉沿上方，指头离那半炉碎煤不到一寸。那些碎煤躺在炉膛里，乌黑、沉默，她看得见它们，它们也看得见她。
　　停了停。她缩回手，把火柴吹灭。冬夜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合过来，她坐着，没有动。
　　她宁可摸黑。
　　墙缝那边，亮起一点光。很弱，黄黄的，像蜡烛刚点上。那点光先是裂口处一丝细线，然后铺开成一小片，像有人把灯从床边挪到了桌边。它穿过三合板的裂缝，落在江停脚边的地上，把黑暗切了一道横口子。她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，久到光晕里浮起的灰尘都落定了。隔壁那个人，点了火。她有一根蜡烛，她有光。
　　江停站起来，拉开门。走廊里黑漆漆的，只有那扇门缝里漏出一线暖色。她走到门前，抬起手，指节弯起来，想敲，又停住。三合板门薄得很，隔着一层板，屋里忽然静了一瞬，像里面的人也听见了什么。
　　江停敲了三下。声音干干地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，很轻，又很响。
　　门里的脚步声顿了顿，然后由远及近。门闩响了一声。门开了。宋晚举着半根烧着的蜡烛站在门框里，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，眉眼都像隔着一层暖雾。烛火在她脸上晃，睫毛的影子也跟着晃。她看清门口的人，愣了一下。
　　江停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又干又哑，七个字:“你那边有蜡烛吗。“
　　宋晚没接话。她看了江停一眼，转身回屋。江停站在门口，没有跟进去。片刻，宋晚拿着一根完整的蜡烛出来，在门框里两手一掰。蜡是硬的，拇指抵在中间一使劲，裂纹斜斜地切下去，大的一截占了三分之二，断口处露出崭新的白蜡茬。她把大的那截递过来。
　　“掰歪了，你拿大头。“
　　江停伸手接，指尖碰在一起。两个人同时一缩，又都稳住。蜡烛在两指间换了手，谁也没再看谁。江停掌心收起来，那截蜡烛凉凉的，实心的，比想象中沉。
　　宋晚把自己那根举起来:“有火。“
　　江停捏着半截蜡烛，站着没动。宋晚也不催，就那么举着，火苗在风里晃了晃。江停低下头，把自己那半根凑过去。同一簇火苗，两个烛芯。烛芯先隔着一点距离，然后挨上，小小的火舌一舔，她的也亮了。
　　江停抬起一只手掌，拢过来，替两段烛光挡住风。走廊的风从楼梯井灌上来，火苗朝一边倒，又被她掌背挡回去，腾地立直了。两个人靠得极近，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。宋晚垂着眼看火，江停也垂着眼看火，谁也没说话，烛光在两人中间轻轻晃。一滴蜡油无声滴落，落在门框内侧的砖缝边，凝成一小团，慢慢变硬，一小团白，此后怕是抠不掉了。
　　半晌，宋晚先开口:“我老家在底下，镇上。你听过没?“江停没答。宋晚也不在意，盯着自己那半根蜡烛上跳动的火苗，火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斜斜地落在走廊墙上。“镇上没有馄饨店。南街那家，我听人说了好久，还没吃过。等雪化了，下班去一趟。“
　　江停沉默了一会儿，回她四个字:“我比你远。“
　　宋晚想问哪儿。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再问就露怯了。她只“嗯“了一声。
　　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。雪落在假窗玻璃上，簌簌的，走廊里冷得能看见呵气，白花花的一小团，呵出来就散。江停把半截蜡烛塞进棉衣内兜，妥帖地压好，站了站，开口:“雪停之前，缺什么，敲墙。“
　　宋晚愣了愣。墙。她抬手，指尖碰了碰自己肩侧的墙板，凉的、糙的，一层老灰蹭在指腹上。她应了一声:“哦。“
　　江停转身，走了两步。宋晚在门框里叫住她:“哎。“江停停下，没回头。“……没事。“
　　江停站了片刻，走了。拐进隔壁那扇门，门板合上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宋晚看着那扇门，慢慢把自己的门也关上。门缝里那一线光，收了。
　　江停回屋，在黑暗里摸着床沿坐下。她把那半根蜡烛放在枕边，没点。隔着墙，听见宋晚在那边窸窸窣窣地安置着什么，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，躺下了。墙缝里那点光也灭了。整层楼黑透。
　　过了很久。隔墙传来极轻的一声，轻得像含在喉咙里，不像说给谁听，倒像说给自己。
　　“江停。“
　　黑暗里，江停睁着眼。她的呼吸乱了一瞬，又平下去。听着自己的心跳，听了一会儿，像听一截火苗在风里晃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，把眼睛闭上。隔墙再没有声音传来。雪声簌簌的，落了满城。
　　枕边那半根蜡烛躺着，凉凉的一截。她没有把它挪开。假窗台上，宋晚把自己那根烧过一截的蜡烛吹熄放好，躺下，盯着黑暗里那扇窗。
　　窗外的雪还在落。隔着一堵墙，宋晚想着那半根蜡烛的凉意。她知道，那截东西此刻正枕着另一个人的头发。
　　谁也没再说话。
　　雪停之前，缺什么，敲墙。这句话像一粒火种，落进两间黑屋里，谁也没去碰它，可它在那儿亮着，比烛火经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