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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烟 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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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的楼道安静得像海底。昏黄灯泡悬在走廊尽头,照着那排水泥砌的公共水池。最边上的龙头拧到了底,也只是滴答,滴答,半天接不满一盆。水管冻了一冬,房东总是说等开春换,开春还远。
宋晚蹲在水池边,挑了个水大些的水龙头,袖子撸到小臂,就着那细细的水流洗手。水凉得刺骨,她把两只手搓了又搓,指节红彤彤的,指甲根上一圈倒刺。旧棉衣洗得发亮,袖口毛了一圈,拉链头早掉了,拿一枚别针别着,领口竖起半截,遮住下巴。她脸小,眼睛倒是圆的,只是眼下一圈青灰,总是一副没睡够的样子。
脚步声从楼道那头传来。她没抬头,但手底下的动作慢了半拍,又装成还在搓。水声哗啦,盖不住那脚步落在水泥地上的响,一步,一步,走得稳当。
江停端着搪瓷缸走过来,步子顿了顿,又照直走。她不看那边的人,偏就扫见那截后颈,一截白,被冷风冻得泛青,细瘦。屋檐下那夜,火光里的侧脸,冻红的指尖,是同一个人。她走到水池另一头,拧开龙头,却是滴答,滴答,又坏了一个。搪瓷缸接了半天,才接出半缸底,她也不着急,站在池边等,外套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,骨节突出,手背几道冻裂的口子,结了暗红的痂。
宋晚背过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,要擦,发现没带毛巾。她顿了一下,就着龙头又冲了一遍,冲得比之前更久,久到不像在洗手。哗啦的水声里,余光扫过旁边那人露出的手腕,那几道裂口,指甲缝里的黑。她垂了眼,目光又落上那人的裤腿,膝盖上方一个焦黑的洞,边上一圈黄,烟灰烫的,倒衬得那洞里的一抹的白皙。她多看了一眼,脚步没停,往楼道那头走。那一眼里有些什么,她说不清,也不打算说清。
江停直起腰,缸端在手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。那洞她知道,屋檐下点了三次火,最后一次火苗往下一跳,烙在裤子上,她当时没顾上。原来有人看见了。她端着那半缸水往回走,经过那扇门时,门已经关上了,门缝里漏出一线暗。
回到屋里,江停在门后站了一会儿。屋里比楼道还暗,那扇朝楼道开的假窗透光不透风,白天也像傍晚。她没点灯,也没点煤炉。她在煤场干过,见过煤气中毒的人,一张脸白得像纸,眉毛上还挂着煤灰。从那以后,她宁可摸黑,也不碰炉子。她把搪瓷缸放在折叠桌上,坐下,脱了外套。衣料上沾着煤灰味儿,淡淡的,洗不掉的那种。她没在意。
第一天傍晚,刚躺下不久,楼道里传来咔的一声。她没在意。隔了十几秒,又一声,像什么东西在硬物上钝钝地磕,一下,又一下,断断续续响了十来声。她翻了个身,那声音还在响,她听着听着睡着了。
第二天从附近的工地下工回来,路过楼道时她看了一眼,地上干干净净,没有烟头,也没有打火机。她把那份多余的心事咽回去,进门,关门。
晚上,同一时候,咔声又起。她醒着,听得真切。火石。有人在按打火机,火石转了,火没上来。咔。咔。她闭着眼听。这年头谁兜里没个打火机,块把钱一个,坏了就扔。那人偏不扔,一下一下地按,非把它按出火来不可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,门轴吱呀一声,隔壁屋里踢掉鞋的响动。她跟那声音对上了号:隔壁那间,屋檐下接过她烟的人。她躺着望顶棚,隔断墙的裂缝里漏过隔壁一线黄光,她看了一会儿,背过身。
躺下睡不着,她坐起来,把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,几张毛票,几个硬币,一张张捋平了,数完,还是那些,离她想攒的那个数差得远。她把钱叠齐,压到席子底下,望着顶棚,又想起楼道里那阵咔咔声。一个破火机,坏就坏了,怎么就不肯扔。她翻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半夜起来倒水,路过那面墙。手指抬起来,指节抵着三合板,停了一会儿。到底没有敲下去。她收回手,趿拉着鞋去了走廊。经过隔壁那扇门,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,她没停。
第三天清晨,咔咔声又响起来。她正坐在床沿叠一件干净衣服,手顿了顿。那声音在楼道里空荡荡地弹,咔,咔,停一下,咔咔咔。像一个人拿牙齿在磨什么东西,一下一下,不肯松口。她听了一会儿,想起自己也这样,裤子破了补,袖子短了接一截,什么都是将就,将就着将就着,日子就过去了。
她把衣服叠好压在枕下,起身套上外套。拿起折叠桌上的火柴盒,在手里掂了掂,拉开贴身衣袋,把火柴盒放进去。硬纸盒贴上皮肤,凉了一瞬,又慢慢被体温焐热。她扣好扣子,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闩,又停了一下。手心朝里,隔着衣料,贴了贴那盒火柴的位置。焐得够热了。她拉开门。
走廊里有光,灰扑扑的。宋晚站在自己门口,半倚着门框,右手举着那只两块钱的塑料打火机,拇指一下一下擦过砂轮。咔,咔,咔。火石亮一瞬,火苗没跳出来。这只火机跟了她快一年,一开始好好的,后来打两下才着一下,前几天干脆哑火了。按第一下的时候她没当回事,坏就坏吧,两块钱的东西。第二天她有点不服气,按了十几下,按到拇指发酸。第三天,她已经不指望它能着了,可出门还是带上,带着一个知道迟早要丢掉的东西。出门前她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松开。
听见隔壁门响,她那一下慢了,却没有抬头,像是全副心思都在手里这只打火机上。江停走到她身边,脚步顿了顿。宋晚这才抬起眼。目光碰到,又各自移开,谁都没先说话。
江停从衣袋摸出烟盒,磕开,抽出两根,一根递到宋晚面前。动作平平的,顺路极了。宋晚手里掐着那只坏火机,没动。她心里说,不用。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手却先松开了火机,让它滑进衣袋,接了烟。两人的指尖在烟蒂上碰了一碰,就一碰。
江停把另一根叼在自己嘴里,手伸进贴身衣袋。火柴盒焐得热乎乎的,还带着她自己的体温。她抽出一根,在磷面上一划,火苗跳起来。过道里一阵风卷过来,火苗歪了,往里缩。她拢起手掌,把火圈住。
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。
宋晚低下头,衔着烟凑过来。她只看火,不看人。火光里她看见那只拢火的手,骨节粗,指腹一道疤,指甲缝里黑黑的,煤灰渗进指纹,洗不掉的那种黑。就是这只手,替她把风挡住,把火留住。她没有多想,吸了一口。烟头暗红一截,火苗舔过烟纸,又窜上来。江停这才把自己的烟凑过去,就着火点了。
火苗用完,江停甩了甩手,火柴梗捏在指间,等它凉透。楼道里的风灌进来,两个人侧身站着,一左一右,谁也没看谁,可谁也没走开。烟在冷风里是淡青色的,飘散了。
宋晚的烟先抽完。她把烟头摁在门框上,一下,又一下,摁得很慢,烟头瘪了。摁灭了,她站了半晌,转身推门进去。门在身后碰上,没关严,冷风把门缝吹得吱呀一声。
江停没动,盯着地上那根火柴梗。火柴头那点红已经黑下去,露出一截白梗。她站着,把自己的烟抽完,掐灭在墙上,走回屋里,轻轻带上门。
回到屋里,江停在门后站了站,这才伸手进贴身衣袋,掏出那盒火柴。焐了半天,纸盒还带着一点体温。她把它放在折叠桌上,看了一眼,没有收回衣袋。
她坐着,没开灯。过了一阵,墙那头传来很轻的动静,有人躺下去,翻了个身。又过了一会儿,一缕烟味从墙缝渗过来,细细一线,呛。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火柴盒,摸到了,又缩回来。没点。
外套搭在椅背上,她躺下去,面朝墙。指尖抵到三合板,指节弯了弯,停了一瞬。墙那头又翻了个身,像还醒着。她收回手,攥住被角,闭上眼。
顺路,她在心里说了一遍。就是顺路,路过,递根烟,划根火柴。别的,什么都没有。
墙那头,宋晚躺在自己的床上。坏火机放在枕边,贴着枕头放好,像怕它掉下去。躺下之后,她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根。这次火机争气,连着按了两下,跳出一小簇火苗。她盯着那火苗看了一瞬,低头把烟点上。抽了半根,摁灭,剩半截搁在搪瓷缸沿上,搭着。
她睁着眼看那面墙。三合板,薄得很,什么都隔不住。她想,关我什么事。她递烟,我就接了,手比脑子快,脑子还没说不呢,手已经接住了。这不算什么。这句话她在心里说了一遍,没有再说第二遍。她伸手过去,把枕边的坏火机又往里推了推,挨着自己的脸放好。
楼道的灯早灭了。那根火柴梗躺在地上,谁也没去捡。两扇门都关着,门缝里漏出各自一点光,先后灭了。
墙两边,两个人朝着同一面墙躺着,中间隔着一层三合板,隔着这三天三夜的咔咔声,隔着一炉子没点着的、宁可摸黑也不去碰的煤。
谁也没有敲那面墙。但她们都知道,隔壁那个人,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