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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檐下雪 初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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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停掀开便利店的棉门帘,风裹着雪灌了她一脸。她偏头躲过去,门帘在身后扑了一下,落回去。风把门缝里的暖气压出来,很短,一瞬就没了。店里的灯管坏了一根,剩下那根把货架照得发昏。靠门那排货架空了一半,最上一层摆着积灰的搪瓷盆和暖水瓶。屋里一股陈年的油烟味,混着煤灰,很淡。她走到里面,从货架上拿起半包挂面,袋子上落着灰,她拍了一下,灰扑起来,又落下。看一眼价签,两块五,她把挂面攥在手里,走到收银台前。台面上摊着一份晚报,日期让水洇了。收银台边上那盒烟,她看了两回,到底还是拿了。五块。她把手伸进兜里,纸币揉成一团,她一张一张抹平,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,才抽出十块。老板找回两块钱硬币,搁在玻璃柜台上。她心里算了算,挂面两块五,烟五块,兜里还剩十二块五。她把硬币攥在手心,捂了一会儿,揣回兜里,才推门出去。
玻璃门上贴着通知,边角让雪洇软了,露出“因雪停运“四个字,瘪瘪的。她扫了一眼,没看第二眼。雪封了路,班车停了,人还得走,有些事想也没用。她把手插进衣兜,指尖碰到那盒火柴,停了停。
檐下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条屋檐窄,一半让雪压着,风从两头灌。雪在檐口积成几道白边,风一过就簌簌往下落。那人缩在另一头,背靠落地玻璃,头发上落了一层白。羽绒服的拉链坏了一截,拉不上去,露出发白的毛衣领。她两手抄在袖筒里,下巴缩进领口,没看江停。肩头也落了一层雪,像是已经站了很久。鞋是旧棉鞋,鞋帮软塌塌的,鞋面上的雪结了一层壳,她也没跺。鞋底磨偏了,一边高一边低,站着的时候右脚微微往外歪。
江停拆开烟盒,塑料纸在风里哗啦响。她叼上一根,烟纸在唇上沾了一下,又分开。她偏过头,不让风把烟吹歪。摸出火机,咔,咔。火机冻得像块死铁,只有火星,不见火。她在手心里焐了两下,再按,还是只有火星。
她正要把火机揣回去,瞥见那人偏过头来,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烟上,又移开了。江停没说话,抽出一根,递过去。
那人看了一眼烟,又看了一眼她。夜色里看不清表情,那目光顿了顿。她伸手接过去,指尖先碰到烟纸,碰了一下,才捏住。
接过去没有马上叼。她捏着烟,拇指和食指一夹,转了半圈,才放进嘴里。动作是熟的,指尖却在抖。
江停又摸了一遍口袋,摸出那盒火柴。盒子焐得发软,边角沁出深色。贴肉焐着的地方,纸都软了,卷起来,染上一层衣布的灰。她抽出一根,在磷面上刮,手冻僵了,第一下没刮着。第二下刮着了,火苗窜起来,风一扑,灭了。她把废梗扔进雪里,雪面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小点。
那人叼着烟,没动,也没催,隔着半尺等着。风小了一会儿,雪落在她肩头,她没掸。檐下静下来,只剩江停手里的塑料纸,窸窣响了一声。
第三根。江停换了姿势,把火柴夹稳,左手拢上来,虚虚圈成一个罩子。她刮火的手放慢了,让磷面吃上力,火苗起来,被她护在掌心。掌心的热气被火苗烘开一点,指尖的僵麻退下去半点,又一波顶上来。风从手背上刮过去,火苗晃了两晃,在掌心里定住了。她抬手,把火送到那人嘴边。手背冻得发紫,指节弓着,像护着什么怕碰的东西。
火苗碰到烟头,烟丝亮了一线,又暗下去,将灭未灭。火苗往左偏一下,又往右,像被人捏在手里摇。那人屏住呼吸,下巴往下压了压,要凑上来够那点火。烟头悬在火苗上方,差一口气。
江停的手没动。
火苗又抖了一下,这才落实。烟头泛起一点红。那人侧过脸,眯着眼,不让烟呛进嗓子,又吸一口,才把烟拿开。火光在她脸上亮了一瞬。睫毛上的雪水还没干,眼尾有些红。她抬眼望过来,江停也望着她。火光太短,短到来不及看清什么。江停甩手灭了火柴,把火柴盒塞回贴身衣袋,用掌心压了一下。那人吐出一口烟,白烟散在两人中间,谁也没说话。
江停自己也点了一根。给自己点烟,她没那么小心,火苗歪着,她低头凑上去吸一口,烟头亮了。直起身,她夹着烟看雪。雪落在短发上,一粒一粒,她没掸,由它化。水珠沿着鬓角流下来,在领口停住,慢慢渗进去。
两个人并排站在檐下,中间隔着一人宽。雪下得不小,路灯光从头顶一层一层落下来,雪花在光柱里斜斜地飞。雪落在她们中间的空当里,积出薄薄一层白。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。街尾一家KTV的霓虹还亮着,红的绿的糊在雪地上,铺出几米远的脏光。卷帘门在风里嗡了一下,又没了。马路对面有人推三轮车走过,吱呀吱呀,很快被雪吞了。车斗里堆着纸壳子,用绳捆着,绳结上结了一层霜。
烟抽到一半,那人掸了掸烟灰,又吸一口,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。再往后,烟灰积了长长一节,她没掸,由它自己断落,掉进雪里,很快就没了。抽到最后,她拇指向下,就着檐下的水泥台沿,用力按上去。按得很重,指节发白,烟头扁了也没马上松手,又压了一会儿才放开。烟蒂落进雪里,砸出一个小小的洞。雪还在下,那个洞很快盖住了一半。
她始终没道谢,把手抄回袖子里,又站了一会儿,低头走出檐下,往西去了。檐下的雪被风卷起来,在她身后转了个圈,又落回原处。走出几步,她在路灯下停了一下,抬手掸掸肩上的雪,没有回头,然后继续走,身影很快被雪吞掉一半。
江停把手里那根抽完。烟灰让风吹散了,她把烟蒂按进雪里,也走出檐下,去了同一个方向。
主街很空,卷帘门都拉死了,门缝里透出一线线微光。路边的树光秃秃的,枝上压着雪,偶尔掉下一团,砸在路面上,啪的一声。江停抄着兜走,前头几十步远,那人也在走。两串脚印一前一后,沿着同一条街,往城中村那片楼里去。深的一串是她自己的,浅的一串是前头那人的,雪落上去,很快模糊了边缘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虚虚地搭着,不挨着。风从巷口灌过来,她把衣领立起来,继续走。谁也没加快,也没放慢,没有人回头。
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,剩下那盏昏黄黄地吊着,在风里晃。城中村的楼挤在一起,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,垂下几截,随风摆。有的窗户亮着,被窗帘遮得严实,透出一点边;有的黑着,像没人住。墙根堆着几袋垃圾,雪在上面落出一个个白尖。空气里有煤烟味,从哪家炉眼里漏出来,不好闻,可是有人气。楼下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斗蒙着塑料布,雪积了厚厚一层。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
前面那串脚印在巷子中段拐了一下,进了最里面那栋楼。江停的脚步慢了半拍,跟着拐进去。那人已经进了楼道,没开灯,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,两步,停了,又两步,像在摸黑上楼。
楼道里暗。走廊尽头的水池龙头没拧紧,水一滴一滴砸在池壁上,啪,啪,啪。头顶一盏低瓦灯泡,只够把走廊照出个模糊轮廓。灯泡挂着线,电线皮裂了口,露出里面的铜线,拿几圈黑胶布缠着。三合板隔断的墙皮翻着茬,最宽的裂缝能塞进一枚硬币。门框都走形了,关上了还漏缝,缝里透出几线昏黄。走廊一头码着蜂窝煤,齐腰高,上面的雪化了一半,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地上铺着旧地板革,磨得看不出颜色,角落卷起一只角,底下是水泥地。楼梯口堆着几辆自行车,车座蒙着塑料布,打气筒靠墙放着。左手边第二扇门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,夹着广告,音量开得很低。有人咳了两声,又停了。
江停摸出钥匙,打开自己那扇门,侧身进去,回手带上。门锁有点涩,她拧了两下才锁上。门缝还是漏风,风从脚背扫过去。屋里冷,比外头只高一点点。窗户关不严,风从窗缝挤进来,吹得窗帘一角一鼓一鼓。她没开灯,把挂面搁上桌,脱了外套挂好,靠着门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黑暗。门背后挂着一块布,遮住墙上的霉斑。桌上放着半截蜡烛,落了一层灰。她没有划火柴,只是站着。
窗台上搁着那只死火机。她摸了一下,凉的,又放回去。窗台上一层灰,火机底下压出一个轮廓。她没擦,由它去。焐一焐,兴许明天还能用。
隔壁透出一线光,从隔断墙的裂缝里渗过来,细细一条,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。江停低头看着那线光,没动。
黑暗里她摸出那盒火柴。盒里只剩最后一排,她指尖在盒沿上顿了一下,才抽出一根,划着。刮的时候刻意慢了一点,让磷面吃上力。火苗亮起来的一瞬,她想起檐下那点火,想起那人下巴往下压的样子。火苗烧到指根,她甩甩手,灭了。黑暗里一点余味,慢慢散开。她又划一根,点着一支烟。烟头在黑暗里红了一红,照出她半张脸的轮廓。她甩灭火柴,靠在墙上,慢慢抽。窗户漏风,烟却散得慢,从门缝往外渗,也沿着隔断墙的缝渗过去。
隔壁静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两声打火机的动静,咔,咔,停了几秒,又是一声。那边像是把火机放下了,又拿起来,金属碰在硬物上,响了一下,又没了。之后,墙缝里有烟味渗了回来,细细淡淡的,在她眼前散开。
江停夹烟的手停了停。
那缕烟味贴着墙缝飘,细细一缕,把两间屋串到一起。她抽了一口,又吐出来,烟气漫过去,在那一线光附近散了。
隔壁那间屋里,灯亮着。那人坐在床沿,床垫塌了塌。兜里的烟盒压得有些扁,她抽出一根,捋了捋,叼上。摸出火机,打一下,咔,只有火星。她把火机焐在手心,过了一会儿再打,火苗蹿出来。她凑着点着烟,吸了一口,脊背慢慢松下来。吐出一口烟,烟在空中慢慢变淡,像一条很细的河,往墙缝那边流。她没脱外套,拉链还是坏的,衣领毛着,露出里面发白的毛衣。墙角放着一只塑料桶,半桶水结了冰。灯绳垂在枕头边。屋里除了床,就剩一张折叠桌,桌上摆着一只空碗。床头的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灰底子。
墙缝那边渗过来一缕烟味。她握烟的手顿了顿,偏过头,看向那面墙。隔着一面三合板,有人也醒着,也在抽烟。烟灰自己落下来,掉在她裤子上,烫出一个小洞,她也没拂。她坐了一会儿,才想起灯还亮着,伸手去拉灯绳,碰到绳子又收回来,到底没拉。
后来,隔壁那线光灭了。
烟味散得慢。江停把烟蒂按进搪瓷缸底,躺下,床板响了一声。她翻了个身,脸朝向那面墙,在黑暗里睁着眼,待了很久。墙那边始终没有动静。
谁也没敲那面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