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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圣诏洗冤,长念余生 金銮殿的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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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銮殿的风,沉寂了足足半盏茶的时辰。
满堂朱紫文武,无人敢出一声言语。
白衣少年立在丹陛之下,身形单薄欲碎,双膝溃烂渗血浸透素色衣料,额角血痂狰狞刺眼。可他脊背挺拔如松,眼底赤诚刚烈,以一介布衣残躯,硬生生压下了满朝的污言浊浪,震住了整座大胤朝堂。
景元帝端坐九龙御座,良久,沉沉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犹豫、权衡、顾忌尽数褪去,只剩帝王的愧悔、清明与悲悯。
他执掌江山数十载,见过趋炎附势的臣子,见过贪慕名利的世人,见过虚情假意的情爱,却从未见过这般——
以血叩佛、以命护名、以余生执念,殉一人、守一忠、护一清白的赤诚。
“好。”
帝王终是开口,声音厚重,落于大殿,字字落定乾坤。
“朕,准你所求。”
一语出,满殿震动。
景元帝抬手,指尖拂过御案上堆积的边关战报、将军战功卷宗,字字历历在目,桩桩件件,皆是陆惊朔数年戍边、九死一生的赫赫功勋。
“镇边将军陆惊朔,少年从戎,戍守北境七载,大小百战,未尝一败。勇冠三军,忠贯日月,沙场断后,以身殉国,护大胤万里边境安宁,护千万黎民安生。”
“生前忠勇无双,死后不容污蔑。”
帝王眸光凛冽,扫过满朝文武,最后落在面色惨白、心神大乱的沈御史身上。
“沈怀章!”
沈御史浑身一颤,扑通跪地,冷汗浸透朝服,再也无方才半分嚣张气焰。
“你身为御史,执掌风纪,不辨忠奸、不查实情,捕风捉影、构陷忠魂,污殉国名将清名,乱朝堂纲纪风气——罪无可赦。”
景元帝字字铿锵,响彻云霄。
“即刻下旨:革去沈怀章御史官职,剥夺俸禄爵位,打入天牢彻查旧案,其党羽连带追责,朝堂所有跟风诋毁陆将军、妄议私情者,一一记档,秋后论罪!”
一道圣谕,雷霆落世。
数年朝堂积弊,小人龌龊算计,一朝肃清大半。
沈御史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,毕生权势名望,尽数覆灭。他机关算尽,想要借诋毁忠良博取声望,最终落得身败名裂、锒铛入狱的下场。
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无人再敢有半句异议。
紧接着,景元帝再降恩诏,字字温柔悲悯,洗尽满城风雨。
“追封陆惊朔为‘镇北忠武王’,配享太庙,世代香火不绝。陆家世袭爵位,俸米加倍,举国传颂忠武王戍边事迹,永世不灭。”
“另——苏晏辞赤诚纯善,重情重义,以血明心,以骨证情,无罪,无过。市井流言尽数废止,举国禁止妄议忠武王私语,违者重罚。”
圣旨朗朗,洗尽污名。
压在陆惊朔死后身上所有的诋毁、所有的不堪、所有的世俗唾骂,尽数烟消云散。
他的将军,清白于世,功勋传世,名留青史。
可丹陛之下,白衣立世的苏晏辞,却没有半分喜悦。
世人皆贺沉冤得雪,皆赞圣明公允,皆叹忠魂不朽。
唯独他,心底荒芜依旧,寸草不生。
清白又如何。
盛名又如何。
万世传颂又如何。
那个会温柔唤他阿辞、会为他挡尽风雨、会许诺踏月归乡的少年,永远不会再回来了。
他拼尽残躯换来的天下清白,无人与他共赏。
苏晏辞缓缓闭上眼,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,砸在满是血污的手背上,凉得刺骨。
卫峥立在殿侧,玄色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释然,随即化为深重的恭敬。
他单膝叩地,沉声领旨:“属下替将军,谢陛下圣恩。”
殿外等候的苏珩舟长长松出一口气,眼底酸涩难言,既为陆惊朔沉冤得雪欣慰,更为自家弟弟透支性命换来的清白心痛。
消息如风,顷刻席卷整座京城,继而传遍天下。
陆府上下,悲喜交加。
陆老将军听闻圣旨,久绷的身躯骤然一松,老泪纵横,数十年戎马铮铮铁骨,今日终得慰藉。他半生为国、半生为家,最骄傲的孩儿,死后终得万世清名。
陆夫人捂面痛哭,哭声压抑多年委屈与心酸,苍天不负忠骨,不负她孩儿一腔赤诚。
陆惊遥双拳松开,眼底悲愤散去,化为沉定的敬重。他彻底懂得,兄长此生不仅有家国大义,更有一份生死不负的深情,往后余生,他将替兄守护,护苏晏辞一世安稳。
陆惊玥倚在窗前,泪流满面,终于放下心底所有遗憾。世人终知,她兄长的温柔与忠勇,从无半分错处。
唯独陆骁立于阴影之中,面色阴沉可怖,眼底算计彻底碎裂。
他筹谋许久,借流言毁陆惊朔声望、借机夺权的全盘计划,被苏晏辞一朝彻底击碎。不仅没能夺权,反而因先前暗中煽风点火、散播流言的痕迹被卫峥悄悄记录,埋下了日后覆灭的巨大隐患。
苏家府邸,人心百转千回。
苏明垣听闻圣诏,久久沉默,最终长叹一声,彻底放下家族名利桎梏。他活了半生追逐的清誉名望,在少年以命护情的赤诚面前,浅薄得不值一提。
苏明姝眉眼温润落泪,满心宽慰,世间终有公道,深情终不被负。
忠伯抚着心口,连连念阿弥陀佛,心疼小公子满身伤病,亦为有情人终得清白欣喜。
苏晚微眨巴泛红的眼眸,似懂非懂的拍手:“晏辞哥哥赢啦!好人不会被冤枉!”
四方江湖、市井街巷,风声尽数逆转。
先前肆意诋毁、嚼舌根的百姓尽数缄口,转而举国称颂忠武王忠勇,称颂苏晏辞赤诚情深。
远处街头,顾砚舟白衣临风,望着皇宫方向,轻声长叹。
他遍历山河万卷,读尽史书千秋,今日方知,最动人的从不是盛世荣华、帝王霸业,而是——
千阶叩佛不悔,生死不离不弃。
千里漠北边关,全军沸腾。
傅屹手持千里传来的圣诏,单膝跪地,热泪滚落,振臂高呼三军敬拜忠武王。数年沙场浴血、将军舍命护军的赤诚,终被天下看见。
耿烈、宋愈、罗武一众老兵尽数跪拜黄沙,哭声震彻戈壁荒野。他们敬了一辈子的将军,终洗污名,万古流芳。
敌国城楼之上,季骁听闻大胤圣诏、朝野反转,手中酒杯骤然落地,碎裂成片。
他赢了一场沙场战事,斩了一代少年名将。
却眼睁睁看着,此人凭一人深情、一国公道,超脱生死,名垂千古,永远活在了山河岁月、世人心中。
他赢得了天下胜负,却永远输了这般纯粹滚烫、生死不负的人间至情。
青山古刹,禅音袅袅,响彻云海。
玄寂大师静坐佛前,合掌轻笑:万般流言终散,万般执念皆真,情深非劫,心诚通天。
了尘心底愧疚尽数消解,终于不负那九十九阶血泪跪拜;净云备好最好的疗伤圣药,只待少年归来休养;慧善日夜诵经百遍,超度忠武王英魂,岁岁不息;普安清扫干净千阶佛梯,将那段血泪深情,藏入古刹百年岁月,供后人千秋回望。
朝堂风波落定,圣诏昭告天下。
金銮殿上,景元帝望着丹下摇摇欲坠的白衣少年,心生无尽怜惜,温声开口:
“苏晏辞,你可有心愿,尽管道来,朕皆可予你。”
满殿寂静,万众瞩目。
所有人都以为,他会求富贵、求安稳、求余生顺遂、求家族荣光。
可苏晏辞缓缓抬眸,泪眼朦胧,望向遥远的北境方向,望向那片埋骨黄沙的千里疆土。
他声音轻而哑,温柔却偏执,一字一句,落尽余生执念。
“草民别无他求。”
“只求陛下恩准。”
“待我养好残躯,远赴北境,守他沙场故土,岁岁年年,终生不还。”
“他守山河七年,护我半生安稳。”
“往后余生,换我守他孤魂,伴他岁岁风沙。”
满堂寂静,万物无声。
八百万字的漫长余生、无尽执念、千古遗憾,自此彻底拉开序幕。
清白归世,忠魂归史。
唯独少年,余生无归。
千阶叩月,从此人间岁岁月圆。
再无,踏月归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