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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一身残骨,远赴风沙 圣音落殿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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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音落殿,久久回响。
整座金銮大殿死寂得近乎苍凉。
无人料到,帝王许他荣华、许他盛名、许他一生无忧,这位以血叩佛、以命护忠的白衣少年,所求的从来不是半分俗世恩泽。
他只求——远赴北境,独守黄沙。
景元帝端坐龙椅,沉默良久,眼底盛着江山万里,却第一次被一介少年的执念压得无声叹息。
“你可知北境苦寒?”帝王轻声问,“黄沙漫天,冬雪噬骨,荒无人烟,一去便是终生飘零,再无京华安稳。”
苏晏辞垂眸,怀抱着那只永不离身的檀木旧匣,白衣单薄,伤痕累累,却字字笃定。
“臣知。”
“他七年寒暑,皆守那片荒土。他受得了,我便受得了。”
世间最苦从来不是风沙严寒。
是京华满目春色,岁岁繁华热闹,唯独没有他的归人。
与其留在故地,触目皆旧梦、步步皆伤情,不如远赴他埋骨之地。
他要守他的沙场,伴他的孤魂。
此生不能同归,那便——死后同尘。
景元帝望着他苍白决绝的侧脸,终是缓缓颔首。
“朕准。”
“赐你北境终身封地、无品身籍、自由出入边关全境。边关三军不得阻你、不得扰你、敬你如敬忠武王本尊。”
一纸特许,空前绝后。
大胤开国百年,从未有一介布衣,得整片北境山河任由栖身。
这是帝王对忠魂的补偿,亦是对这一场死生深情,最盛大的成全。
苏晏辞轻轻屈膝,浅浅一拜。
“谢陛下。”
礼毕,他再也不留恋殿外繁华,不再看满朝文武,转身缓步离去。
白衣背影孤绝、清寂、单薄,像一缕被人间放逐的残魂,一步步走向无边风沙、无尽孤寂。
卫峥默然跟上。
将军埋骨之地,便是他此生护主之地。
殿外阳光炽烈,照不暖少年寒凉彻骨的心。
消息顷刻再度席卷京城,朝野震动,百姓唏嘘。
苏家府邸,全员听闻少年所求,一时百感交集。
苏老夫人倚坐椅上,眼眶通红,久久无言。她舍不得孙儿远赴绝境,却又深知,这是苏晏辞唯一能安放余生执念的去处。
苏明垣彻底卸下半生名利执念,满心只剩愧悔。他从前怕流言、怕株连、怕门第受损,却忘了,孩子的心早已随陆惊朔死在沙场、死在九十九阶佛梯之上。
苏明姝泪落衣襟,轻轻叹道:“从此京华少一少年,北境多一守魂人。”
苏珩舟心如刀割,却知拦不住。阿辞性子柔软,执念却比山海更深,一旦认定,便是终生不悔。
忠伯默默收拾远行行囊,将最好的御寒棉袍、疗伤药材、日用细软一一备齐,泪眼婆娑。小小姐苏晚微攥着衣角,红着眼眶小声问:“晏辞哥哥,还会回来吗?”
无人能答。
连风都不能。
陆家府邸,悲声漫院。
陆老将军望着北境方向,老泪纵横。吾儿沙场七年,如今有一人,愿以余生替他守山河、伴孤魂,何其有幸,又何其心酸。
陆夫人扶着窗棂,泣不成声:“好孩子……苦了你了。”
陆惊遥手握长剑,少年眼底沉淀下坚定。兄长不能归,他便镇守朝堂,稳住陆家,替远在边疆的两人守住身后家国安稳,扫清一切残余权谋祸患。
陆惊玥执笔,细细抄录佛经,日日为二人祈福。
唯独陆骁藏于暗廊,眼底阴翳暴涨。
苏晏辞远赴北境,看似自苦放逐,实则避开了京城所有风波,彻底立于不败之地。且得帝王特许、三军敬重、旧部誓死追随,反而无形中护住了所有忠武王遗泽。
他蛰伏多年的夺权算计,彻底落空。
恨意与不甘,悄然埋入心底,化作往后数十年权谋祸乱的根源。
城外长亭,车马已备。
顾砚舟立在柳下,白衣临风,目送前路。他本欲辞别京城继续游历山河,听闻此事,驻足良久。
“世人皆逐繁华,唯君独赴荒芜。”
“世间情爱千万种,唯你最孤、最痴、最动人。”
他拱手遥遥一拜,将这场山河深情,默记于心,日后遍历天下,提笔著书,必为此二人留千秋笔墨。
古刹青山,禅音不绝。
玄寂大师立于山门,遥望北方云海,轻声道:“一念起,千山万水随君去。一念落,人间风月再无君。”
了尘、净云、慧善三人静静合十祈福。普安将九十九阶血梯日日清扫,保留如初,岁岁铭记,这世间曾有少年,以血叩佛、以情殉命、以余生守孤魂。
千里北境,风沙先动。
傅屹、耿烈、宋愈、罗武等一众边关旧部接连收到京城圣谕。
全军肃穆,三军静默。
将军殉国半年,朝野污名尽散,盛名永垂,而那个佛前叩尽千阶的少年,竟要抛下京华所有,独赴北疆荒沙,岁岁守他埋骨之地。
军营上下,无人不动容。
傅屹立在最高戍楼,望向南方,沉声传令:“自今日起,北境所有营帐、驻地、戍岗,永久为苏公子留一席之地。凡见苏公子者,如见忠武王亲至,敬之、护之、尊之、永不扰之。”
全军轰然应诺。
远在敌国皇都,季骁坐在殿台之上,听着手下传回的密报,指尖捏碎了手中玉盏。
他赢了战场,赢了家国胜负。
却赢不了这一场跨越生死、跨越山河、跨越岁月的深情相守。
他第一次明白——
有些胜负,沙场定不了,江山定不了,岁月亦定不了。
人间最深的赢,是岁岁不离、生死不弃。
而他,终生不及。
……
三日后,京城城门大开。
秋风吹卷落叶,满城秋色凄清。
苏晏辞一身素简白衣,行囊极简,只抱一具檀木旧匣,孤身立于城门之下。
久病体虚、双膝未愈、额角伤痕依旧。
短短半月,他瘦得脱形,眉目清寂如霜,眼底再无少年暖意。
卫峥玄色随行,默然立在身后。
苏珩舟、苏明姝、陆惊遥、陆惊玥尽数赶来相送。
无人言语,怕一语便是泣不成声。
苏晏辞微微转头,回望这座他生长十余年的京城。
这里有他八岁相逢的初见,有他岁岁相伴的温柔,有他满阶血泪的虔诚,有他半生温柔旧梦。
也有他,永远失去的陆惊朔。
良久,他轻声开口,风轻轻卷走他的话音。
“再见,京华。”
“从此余生,我只伴风沙,伴你。”
话音落。
少年转身,一步踏出城门。
前路万里黄沙,再无人间烟火。
他向着陆惊朔战死的方向,缓缓走去。
一步一程。
一程一生。
北境无尽风沙起,吹乱白衣,吹落残泪,吹起一场——
绵延岁岁、横跨半生的孤独相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