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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白衣立殿,以血证情 日正中天, ...

  •   日正中天,金銮殿琉璃灼目,寒光却浸骨彻体。

      百官肃立,朝服层层叠叠,殿内肃穆森严,字字皆是规矩礼法,句句皆是朝堂权衡。沈御史尚立在殿中,唾沫铿锵,声声诛心,仍在极力诋毁故去的镇边将军,将那一场少年深情,污作秽语丑闻。

      “陆惊朔私溺私情,惑乱心性!苏晏辞佛前妄拜,败伤风纪!二人逾越礼教,污世家门楣、辱将门忠名——陛下当严惩以正风气!”

      话音落地,殿中附和之声四起。

      满朝文武,半数趋炎附势,半数明哲保身,无人记得漠北黄沙血染白骨,无人记得少年将军以命守疆。

      就在这满城唾骂、万世诋毁将至之时——

      殿外传来一道清浅却笃定的脚步声。

      一步,沉重。

      两步,惊心。

      百官侧目,龙椅之上,景元帝眸光骤然一凝。

      殿门大开。

      一袭素白长衫的少年,缓步踏入金銮大殿。

      他未束冠,黑发松散垂落肩头,脸色惨白如枯雪,唇瓣毫无血色。额角干裂血痂醒目狰狞,一路行走,单薄衣摆轻轻晃动,每一步落下,双膝溃烂旧伤便撕扯剧痛,冷汗早已浸透里衣。

      可他脊背挺直,傲骨嶙峋,怀中死死抱着那只檀木遗物匣,寸步未松。

      卫峥一身玄色暗卫劲装,悄无声息立在殿门侧方,气场沉冷肃杀,目光扫过满殿朝臣,默默记下每一张落井下石的面孔。苏珩舟紧随其后,立在殿外阶下,时刻紧绷心神,护他周全。

      满堂喧嚣,骤然死寂。

      所有人都没想到,这个被市井笑作痴癫、被朝堂视作罪人的苏家少年,竟敢一身白衣、满身伤病,独自闯至金銮大殿。

      沈御史眼底闪过猝不及防的错愕,随即化为阴寒冷斥:“大胆苏晏辞!朝堂禁地,岂容你一介白衣随意闯入!还不速速退下!”

      苏晏辞置若罔闻。

      他抬眸,空洞却孤勇的眼眸,静静望向满殿文武,最后落向高位龙椅。

      双膝未弯,身姿孤绝,声线嘶哑破碎,却字字清晰,响彻整座金銮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

      “草民今日前来,不求恕罪,不求名分,不求世人谅解。”

      “只求陛下,还陆惊朔一个清白。”

      一句话落地,满堂震颤。

      沈御史脸色骤沉,厉声呵斥:“放肆!流言确凿,万民议论,你私缠将门子弟,佛前妄痴,早已伤风败俗,何来清白可辩!”

      “流言?”

      苏晏辞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苍凉,眼底却漫上无尽湿红。

      他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额角旧痂,又抬手,虚虚比向自己的侧脸,那一处,他熟记十余年的伤疤位置。

      “诸位大人口中的逾矩私情、伤风败俗。”

      “始于我八岁那年。”

      那年他流落街头,被恶徒围堵,棍棒加身,尘埃泥泞,是尚未及弱冠的陆惊朔,提剑破暗巷,救他于绝境。

      “那年我无家可归、无人可依,是陆惊朔护我性命、赠我衣食、予我安身。”

      “那年他为救我,面侧留疤,刀伤刻骨,岁岁不消。”

      他字字平缓,却句句泣血。

      “他护我十余年,待我至善至柔,从未半分逾矩,从未半分轻佻。世人只见所谓私情流言,却无人见,他为我挡棍、挡刀、挡祸、挡尽人间风霜。”

      “他少年披甲,戍守边疆,年年浴血,岁岁厮杀,以一身血肉,换大胤万里河清海晏。”

      “他马革裹尸、以身断后,尸骨埋黄沙,魂归无归处。”

      “生前为国尽忠,死后还要被朝堂小人搬弄是非、污名毁节——”

      苏晏辞声音陡然抬高,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,不是怕,是痛,是怒,是不甘!

      “请问诸位大人!”

      “何错之有!”

      一声诘问,震得满堂鸦雀无声。

      百官尽皆失语,无人再敢多言一字。

      殿外风过,卷起少年白衣猎猎作响,满身伤病狼狈,却压过满殿朱紫权贵。

      沈御史面色青白交加,气急败坏:“狡辩!纵使年少相救,亦不该私结私情,悖逆纲常!”

      “私情?”

      苏晏辞垂眸,低头抱紧怀中木匣,眼底泪水终于克制不住,簌簌滚落。

      “若这世间深情,皆被称作私情。”

      “那草民愿以一身污名、一世唾骂,换他半生忠骨,清清白白。”

      他抬起布满伤痕的手,那是九九阶佛梯磕出的血痕,十指斑驳,血肉结痂。

      “我九日九夜,百阶叩首,一步一血,一叩一念。”

      “我不求姻缘,不求相守,不求余生圆满。”

      “我只求佛,保他平安归乡。”

      “可佛不渡痴人,天不怜忠骨。”

      “我差一步,便可求得平安。”

      “我差一步,便可接他归乡。”

      “我差一步,便可不负他少年相救、半生相护。”

      “就差一步——”

      少年嗓音骤然崩裂,哽咽碎不成声。

      “他为何不等我。”

      金銮寂寂,落针可闻。

      满朝文武,无人再发一言。

      高位之上,景元帝指尖死死攥紧御案,眼底酸涩翻涌,愧疚、痛惜、悔恨层层叠叠压下。

      他坐拥万里江山,护得住朝堂安稳,护得住百姓安乐,唯独护不住一位战死的少年将军,护不住一段天地可鉴的赤诚深情。

      殿外各方人心,尽数牵系于此。

      陆府众人听闻朝堂之上少年泣血辩白,满堂无声落泪。陆老将军扶着廊柱,老泪纵横,半生铁血,今日终被少年一腔赤诚击溃;陆夫人掩面痛哭,心中万般感激,万般心疼;陆惊遥攥拳红目,心中暗誓,此生必护苏晏辞周全,不负兄长所护,不负他舍身辩白;陆惊玥倚窗垂泪,终知世间真情有多么滚烫坚韧。

      唯有陆骁立在暗处,面色铁青,算计尽数落空。他本想借流言弹劾彻底碾碎陆惊朔声望,却不料这濒死少年,仅凭一腔孤勇,逆转满堂舆论。

      苏家众人心绪翻涌。

      苏明垣立于府中,听闻殿中字字泣血,面色复杂,终是无言以对。名利家族,在生死深情、忠骨赤诚面前,渺小得不堪一击。苏明姝红了眼眶,心底万般唏嘘;忠伯连连轻叹,心疼自家小公子;苏晚微懵懂攥紧小手,只知道晏辞哥哥在拼命保护很重要的人。

      远方山道,顾砚舟临风而立,听闻京城朝堂盛况,满心敬叹。世间千万情爱,大多锦上添花,唯有他,敢雪中舍命、死后护名,至死不渝。

      古刹五僧遥听红尘风波。

      玄寂大师轻声合掌:情无对错,心无正邪,世人执礼,终是自困。了尘满心释然,终于明白那九十九阶跪拜,从不是痴癫,是至诚。净云、慧善静默诵经,普安望着干净青石阶,岁岁忠情,终有人替天见证。

      千里边关,全军震动。

      傅屹手持军报,红了眼眶,厉声号令整军,欲上书力证将军毕生忠勇;耿烈粗粝汉子哽咽难言;宋愈细细整理将军戍边功绩、历年伤册、战功文书,字字皆是铁证;罗武一众老兵慨然动容,誓死追随将军遗名。

      暗卫卫峥立在殿侧,眼底肃然。他看着满身伤病的少年孤身逆朝堂,心底暗下决心,从今往后,沈御史一众构陷忠良之人,他必逐一清算,绝不姑息。

      敌城之上,季骁听闻中原朝堂一幕,默然停杯。

      他赢了沙场,却输了人间最真的情。

      金銮大殿之中。

      苏晏辞抬袖,胡乱擦去满脸泪水,明明身形摇摇欲坠,却依旧躬身行礼,字字恳切,掷地有声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

      “陆惊朔一生戍边,忠魂殉国,功在社稷,利在苍生。”

      “世间流言辱他,朝堂小人毁他。”

      “草民愿担所有污名,受尽世间唾骂。”

      “只求陛下——”

      “还他清白。”

      白衣少年,满身残伤,以一己微末之躯,力撼满朝文武,护住了满城风雨里,那具埋骨黄沙、无人归乡的忠魂。

      千阶叩月,血泪为证。

      情深不负,忠骨永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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