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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旧书残墨,满城风雨 山间的雾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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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间的雾色越来越重,寒凉的湿气裹住满山香火烟气,漫过层层青石台阶。
苏晏辞怀抱着那只存放遗物的木匣,浑身冰冷,仿佛连血液都已经冻结。额角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,顺着下颌滴落在木匣的木纹缝隙之中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,久久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与这浸满血泪的石阶融为一处。
陆老将军站在阶下,一夜白头,曾经叱咤朝堂沙场的老将,此刻脊背佝偻,眼眶通红。丧子之痛如同钝刀割骨,他抬眼望着石阶之上单薄狼狈的少年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早知晓自家儿子与苏晏辞情谊深重,只是世道礼教如山,这份情愫,从来不敢摆到阳光之下。
陆夫人再也按捺不住,绢帕捂住口鼻,压抑的哭声断续响起。陆惊遥双拳攥得指节发白,眼底翻涌着悲愤,他心中已经暗暗打定主意,待年岁再长一些,便要拾起兄长留下的长枪,奔赴边关,完成兄长未竟的志愿。一旁的陆惊玥静静垂泪,她是最懂兄长心事的人,看着苏晏辞这般肝肠寸断,只觉得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发疼。
陆家远房的侄子陆骁立于人群末尾,面上跟着摆出一副哀伤的神色,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。陆惊朔战死,陆家兵权悬空,于他而言,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苏家一行人站在另一侧。
苏老夫人被忠伯搀扶着,苍老的眼眸满是心疼,却又无可奈何。世俗礼教压在肩头,这份不见容于世人的感情,一旦大肆宣扬,整个苏家都将蒙受非议。苏明垣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,满心忧虑流言蜚语会损毁苏家世代积攒下来的名望,低声同身旁的姑母苏明姝言语。
“此事万万不可外传,如若流言四起,整个家族都要被拖累。”
苏明姝轻轻摇头,眼底满是悲悯:“兄长,如今孩子痛失所爱,性命尚且堪忧,你心里却只记挂家族声望。”
堂兄苏珩舟无心听这些利弊权衡,目光紧紧锁在台阶之上的苏晏辞身上,满心担忧他会伤了自己的身体。年纪尚幼的苏晚微扯着苏珩舟的衣袖,一双懵懂的眼睛望着痛哭不止的众人,小声问道:“哥哥,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呀?”
古刹之内,玄寂大师静静立在阶下,神色悲悯。小沙弥了尘站在一旁,眼圈泛红;慧善双手合十低声诵经;净云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与伤药,却不敢贸然上前打扰;扫地老僧普安握着扫帚,静静伫立在廊下,沉默地看着这一场生离死别。
副将陆策望着石阶上的人,声音沙哑开口:“苏公子,山中寒凉,此地不宜久留,还请下山吧。将军……也定然不愿看见你这般作践自己。”
这番话语,落在苏晏辞的耳中,恍若隔世。
他缓缓低下头,目光落在怀中木匣里面那一叠未曾寄出的书信。指尖颤抖,小心翼翼抽出最上面的一张信纸。
纸张是边关常用的粗麻纸,纸上笔墨,是陆惊朔熟悉的字迹。大漠风沙苦寒,笔墨带着几分潦草,字里行间,全是千里之外的思念。
阿辞,边关风雪甚大,夜寒入骨,不知江南故土,你可安好。待狼烟平息,我必踏月而归。
简简单单一行字,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。
苏晏辞喉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,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之上,墨字被泪水晕染开来,一点点模糊消散。
“踏月而归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反复念着这四个字,“你答应我的踏月而归。”
可月亮依旧会升起,归人却再也不会来了。
山下不远处,顾砚舟立于道旁,一身素色长衫。他本是游学途经此处,恰好遇上陆家众人前来古刹,远远目睹这满阶血泪,听闻其中悲欢离合,心中不由得生出无限唏嘘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京城,风波已然悄然萌芽。
沈御史已经收到消息,镇边大将陆惊朔沙场殉国,还有一位世家公子,千里奔赴古刹,一步一叩首,跪拜百阶佛梯,只为求取平安符。
书房之内,沈御史捻着胡须,眼底划过算计。这件事,若是加以渲染,便是一件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的把柄。既可以评议陆家,亦能够弹劾苏家,博取朝堂之上的声望。笔尖落下,已经在草稿纸上,写下只言片语。
而遥远的边关荒漠,黄沙漫天。
先锋副将傅屹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之上,手中紧紧握着陆惊朔遗留下来的长枪,风沙吹得战袍猎猎作响。千总耿烈红着双眼,对着漫天黄沙遥遥一拜;军医宋愈还在营帐之内,救治受伤的士兵,脑海之中,却全是那位待下属宽厚的将军;暗卫卫峥谨记将军生前嘱托,依旧要暗中护好远在故土的苏晏辞;老兵罗武与一众士卒,低声谈论着将军以身断后的壮举,满营皆是哀戚。
敌国的主将季骁,立于对方的城楼之上,听闻此战大胜,举杯庆贺。他并不知道,这场胜利,碾碎了故土之上两个人的岁岁余生。
山间冷风愈来愈刺骨。
苏晏辞跪得太久,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。他想要站起身,膝盖稍一用力,撕裂的伤口便传来钻心剧痛,身体一晃,直直向着石阶外侧歪斜下去。
“阿辞!”
苏珩舟惊呼一声,立刻便要冲上台阶。
陆策也快步上前,伸手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少年。
木匣还被苏晏辞死死抱在怀里,无论身体如何摇晃,他都不肯松手半分,如同那匣子里面,还留存着陆惊朔仅存的一丝温度。
玄寂大师缓缓开口,声音穿过呼啸山风:“施主,逝者已矣,执念若是困缚自身,便是对故人最大的辜负。”
辜负?
苏晏辞缓缓抬眼,一双眼眸哭得通红,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荒芜。
九十九阶青石,血迹斑驳还未曾干涸。
他还差一步,就能求来那一枚平安符。
只差一步。
佛没有成全他。
这世间山河万里,往后岁岁月圆,再也不会有人,赴一场少年时许下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