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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山河无恙,唯我失归 山风猎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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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风猎猎,卷走佛前袅袅香火,却吹不散石阶上沉淀的血色与悲戚。
陆策稳稳扶住险些滚落石阶的苏晏辞,掌心触到少年单薄颤抖的脊背,只觉心头酸涩难忍。九日九夜的长跪叩首,早已掏空了他所有气力,皮肉溃烂,心神俱碎,如今靠着一口气撑到此刻,不过是执念未散,不肯愿赌服输。
苏晏辞被扶着缓缓站稳,双腿麻木得如同不属于自己,每一寸筋骨都叫嚣着刺骨的疼。可这点疼,比起心口空荡荡的撕裂之痛,终究不值一提。他怀中紧紧箍着装着遗物的木匣,力道大到指节泛白,仿佛稍稍松手,匣中仅存的故人余温,便会彻底消散在这世间。
“苏公子,下山吧。”陆策声音沉哑,“山风蚀骨,再耗下去,你的身子会垮的。将军若是泉下有知,定然不忍见你这般自苦。”
这话温柔,却字字诛心。
不忍。
陆惊朔这一生,事事皆不忍。
不忍他受半点委屈,不忍他陷半分危难,八岁救他于泥泞,年少护他于市井,成年替他挡尽世间风雨、朝堂纷扰、沙场刀兵。
可偏偏,最后最苦、最痛、最孤冷的结局,留给了他一人。
阶下,所有人静默伫立,各怀心事,满目凄然。
陆老将军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素色身影,浑浊的眼底漫上层层水光。他征战半生,见惯生死别离,铁骨铮铮从无落泪,可今日痛失爱子,又见自家孩儿护了半生的少年落得这般境地,终是扛不住心底酸涩,沉沉叹了一口气。身旁陆夫人早已泣不成声,帕子湿透大半,声声哽咽,痛惜英年早逝的爱子,也疼惜这执念成魔的少年。
陆惊遥攥紧腰间佩剑,少年眼底燃着烈烈怒火与不甘,牙关咬得发紧。兄长殉国,边关未宁,从此家国少一良将,人间少一温柔故人。他心底暗暗立誓,他日必披兄长旧甲,守兄长故土,不负他半生忠骨。
陆惊玥泪眼婆娑,轻轻拽住母亲的衣袖,目光一瞬不移落在苏晏辞身上。她自幼知晓兄长心意,知晓那冷面将军所有的温柔偏爱,尽数给了苏家这一位少年。如今爱恨成空,生死相隔,最可怜的,从来都是活着执念的人。
唯独角落的陆骁,垂首敛眸,掩去眼底暗藏的雀跃与算计。陆惊朔战死,陆家兵权空置,老一辈将军年迈体弱,幼弟尚未成年,这偌大的将门基业,于他而言,便是唾手可得的机缘。
苏家众人亦是心绪万千。
忠伯小心翼翼搀扶着年迈的苏老夫人,老人望着石阶上血泪斑驳的孙儿,心疼得浑身发颤,却无能为力。世道礼法如大山压顶,这份隐秘情深,从诞生之初,便注定无路可走。
苏明垣面色沉冷,眉头紧锁,满心皆是家族利弊。此地人多眼杂,僧俗齐聚,这般出格痴情一旦传开,苏家百年清誉必将毁于一旦,往后朝堂立足、子弟仕途,皆会受牵连。
一旁的苏明姝满脸悲悯,低声轻叹:“名节荣辱皆是虚浮,人命深情,才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。大哥何苦这般凉薄。”
堂兄苏珩舟早已按捺不住焦灼,望着浑身是伤、双目空洞的苏晏辞,恨不得即刻冲上去将人护在怀里。自小一同长大,他最清楚,苏晏辞性子温柔偏执,一旦入心,便是一生执念,此番重创,怕是余生都难自愈。
年幼的苏晚微窝在兄长身后,眨巴着泛红的眼眸,似懂非懂地看着漫天悲戚,小声呢喃:“晏辞哥哥,不哭……”
古刹僧人静立一侧,渡尽世人,渡不了痴人。
玄寂大师双手合十,目光悲悯望向阶上之人,阅尽世间爱恨嗔痴,早已看透这场宿命劫数。了尘垂首愧疚,是他亲手带来噩耗,碾碎了少年所有期盼;净云捧着汤药伤药,始终不敢上前,知晓此刻良药难医心死之人;慧善低声诵经,梵音袅袅,试图抚平满场悲戚;普安立在廊下,手握旧帚,沉默见证这场轰轰烈烈、一无所获的奔赴。
山道旁,顾砚舟静立远望,白衣临风,满心唏嘘。他遍历山河,见惯风月情爱,却从未见过这般赤诚惨烈的情意。千阶叩首,血泪祈安,终究换不来故人一归,人间最憾,莫过于此。
千里京华,风雨暗涌。
沈御史端坐书房,执笔研磨,字字斟酌,已然草拟好弹劾奏章。他要借陆惊朔殉国、苏晏辞佛前痴拜一事,歪曲私情、诋毁将门、诟病世家,借此博取朝堂声望,搅动朝局风云。深宫之中,景元帝听闻镇边大将陨落的消息,痛心惋惜,彻夜难眠,满心愧疚,却不知民间这场痛彻心扉的别离。
遥遥边关,黄沙漫天,满目苍凉。
傅屹立于残垣之上,手握将军遗枪,望着茫茫戈壁,眼底是化不开的悲愤。那场绝境突围,将军以身断后,血洒沙场,护万千将士生路,唯独辜负了故里一人。
耿烈立于军列之前,粗粝汉子红了眼眶,日日感念将军恩情;宋愈守在军医营帐,一遍遍擦拭用过的伤药器械,总会想起那位次次轻伤不喊痛、唯独牵挂故里少年的将军;罗武等一众老兵,围坐篝火,一遍遍诉说将军过往,满营哀声不绝。
暗卫卫峥隐于风沙暗处,谨遵陆惊朔生前最后嘱托,此生誓死护苏晏辞一世安稳,纵使将军身死,旧诺绝不作废。
而敌城之上,季骁举杯庆功,眼底满是得胜得意。他赢了沙场,赢了战事,却不知自己一念杀伐,斩断了世间最纯粹的双向深情,酿了一场终生无解的人间悲剧。
满山风凉,香火寂灭。
苏晏辞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眸,望向最高处那仅剩一阶的空荡石阶。
一百零八阶佛梯,他磕完九十九阶,熬过九天炼狱,熬得满身伤痕、心力俱碎,只差最后一步,就能求来平安符,护他将军岁岁无忧、归乡终老。
可神明吝啬,天道无情。
山河依旧无恙,四海依旧升平,苍生依旧安稳。
唯独他,弄丢了他的岁岁年年,弄丢了他年少唯一的光。
苏晏辞缓缓抬手,轻轻抚过怀中木匣冰凉的外壁,唇瓣轻颤,声音轻如残风,碎如泣血。
“陆惊朔。”
“山河都无恙,唯独我,失了归人。”
佛不渡痴念,天不怜情深。
千阶叩月,从此人间,再无归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