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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 残梯余泪,旧物凄寒 山间的风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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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间的风愈发寒凉,卷着松针碎叶,吹过九十九阶染血的青石。
苏晏辞还坐在台阶之上,浑身脱力,方才了尘带来的那封边关军报,轻飘飘落在他手边,纸页被山间的冷风掀起一角,那短短几行墨字,便碾碎了他全部的希冀。
额角伤口还在不断渗血,温热的血液顺着下颌往下淌,混着不断坠落的泪水,一滴滴浸透衣襟。他连抬手去触碰那封书信的力气,都几乎已经没有。
九日九夜不眠不休的叩拜,皮肉磨烂,筋骨酸痛,这些身体上的苦楚,与心口那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相较,竟显得微不足道。
“苏施主……”
小沙弥了尘站在下一层台阶,手足无措。他奉住持玄寂大师之命前来报信,早已预料到此人会悲痛万分,却未曾想,会痛到这般地步。少年僧人垂着双眼,心里满是恻然,却又不知该如何宽慰,生死有命,佛也难渡执念太深之人。
不多时,脚步声缓缓自山道而来。住持玄寂身披素色僧袍,缓步走到阶下,身后跟着慧善、净云与扫地老僧普安。古刹之中几乎大半僧人都听闻了石阶之上的噩耗,目光落在满身狼狈的苏晏辞身上,皆是一声无声叹息。
玄寂大师声音沉静悲悯:“施主,天有阴晴,人有生死,执念过重,苦的终究是自己。”
这番禅理,苏晏辞听不进去半分。
什么因果轮回,什么万事随缘。
他只记得,八岁那一日暗巷之中,陆惊朔伸手将浑身是伤的自己扶起来的模样;记得少年颧骨那道新鲜的伤口,还在往下渗血,却依旧转头温和地安抚受惊的他。
他还记得临行前夜,庭院月色如水,陆惊朔指尖轻轻摩挲自己的眉眼,许诺得胜便归。
许诺要回来。
怎么就食言了。
苏晏辞缓缓抬起手,指尖微微颤抖,伸向那一封军报。指尖刚刚触碰到粗糙的纸张,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。他不敢拆开,不敢亲眼看见白纸黑字,确认那个残酷的事实。
山下传来车马轱辘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,马蹄声清晰,由远及近。
陆家的人来了。
陆老将军一身墨色常服,两鬓一夜之间平添无数霜白,往日挺拔如山的脊背,此刻微微佝偻。身旁的陆夫人以绢帕掩面,肩头不停颤抖,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唇边。陆惊遥紧紧攥紧拳头,眼底是少年人滔天的悲愤与无力,陆惊玥默默垂泪,一双眼眸望向高高的佛梯,满心同情这个与兄长羁绊至深的少年。
跟随他们一同前来的,还有副将陆策。他风尘仆仆,盔甲尚且带着边关沙场的尘土,怀中小心翼翼抱着一个木匣,匣中,是陆惊朔遗留于世的遗物。
苏家的人亦紧随而至。老夫人被家仆忠伯搀扶着,脸色惨白。大伯苏明垣眉头紧锁,满脸顾虑,一心担忧此事传出,会连累苏家的清誉与名望。姑母苏明姝神色哀戚,满心都是心疼。堂兄苏珩舟快步上前,目光焦灼地望向石阶之上那道单薄染血的身影,堂妹苏晚微躲在后面,尚不明白生离死别意味着什么,只看见所有人都在哭泣,不由得也红了眼眶。
一众人物齐聚于佛梯之下,人声错落,却压不住满山的凄冷。
陆策抱着木匣,一步一步登上石阶,走到距离苏晏辞几步之外停下,声音沙哑低沉:“苏公子。这是将军留在沙场的遗物。”
木匣被递到他的面前。
苏晏辞的视线死死落在那只木匣上,嘴唇不停哆嗦,过了许久,才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掌,缓缓将匣子接了过来。
木匣并不沉重,可抱在怀中,却仿佛压了万钧山岳。
他颤抖着,缓缓掀开匣盖。
里面放着半块已经磨损的玉佩,那是年少之时,他亲手送给陆惊朔的信物;一件染着暗色旧血迹的内衬软甲;还有厚厚一叠,陆惊朔于边关寒夜里,一笔一画写下,却还未曾来得及寄回故土的书信。
最上面,静静躺着一道旧的绷带,上面,还残留着那道颧骨伤疤曾经渗出的血痕。
过往岁月,一幕幕潮水一般翻涌上来。
少年鲜衣怒马,披甲握剑,会在春日陪他游遍城郊山河,会在落雪的冬夜,将他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衣襟。陆惊朔一身杀伐,面对万千敌军不曾皱过半下眉头,唯独对着他的时候,眼底盛满万般温柔。
为护他,身上添一道又一道伤痕。如今,却是永远留在了千里之外的黄沙战场。
苏晏辞低头,指尖轻轻抚过那半块玉佩,喉咙里溢出破碎压抑的呜咽,再也克制不住,失声痛哭。
山间禅钟依旧悠悠响起,一声,又一声。
可再也没有人,会赴那场月下之约。再也没有人,打完胜仗,回到故土,笑着和他说,阿辞,我回来了。
山下远处,还有遥遥赶来的人。那是游学归来的世家公子顾砚舟,恰巧途经这座古刹,看见山下车马云集,满目缟素,便驻足观望。而朝堂之上的风波,亦在悄然酝酿,沈御史已经听闻了陆将军陨落,以及苏晏辞跪拜千阶求平安一事,已经在心中暗自盘算,日后如何拿这件大做文章。千里之外的边关,先锋副将傅屹,千总耿烈,军医宋愈,暗卫卫峥一众旧部,还依旧守在那片洒满鲜血的土地,怀念着他们以身断后的将军。敌国主将季骁,却尚且不知道,他这一场大胜,会给故土留下多少无穷无尽的遗憾。
佛梯九十九阶,血泪犹存。
只差最后一阶便可求来平安符。
只差一步。
终究是,天人永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