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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九十九阶未求安 古刹青山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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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刹青山,雾锁千梯。
百零八阶通天佛阶,岁岁承香火,日日纳跪拜,是世间众生求愿最灵的地方。
晨露凝霜,浸透苏晏辞单薄的素衣。
他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石上,早已磨破的衣料黏着暗红血渍,每一次俯身叩首,额头便重重抵在粗糙的石阶纹路里,磕得声声沉重,字字虔诚。
一步,一磕头。
一步,一执念。
整整九日九夜。
不吃荤腥,不饮饱水,昼夜跪拜,风雨不歇。山间僧侣皆叹他执念太深,却无人知晓,这满阶血泪,他从来不为自己求一分顺遂,半分前程。
他只求一个人。
求他的将军,岁岁平安,活着归来。
苏晏辞撑着残破欲碎的身子,指尖颤抖抚过身前的石阶。
第九十九阶。
只差最后一阶。
只差短短一步,他便可登顶佛殿,求一枚最灵验的平安符,贴身收好,千里送往边关,交到陆惊朔手中。
世人都说,佛梯百阶断劫难,一符随身避千伤。
他信了。
所以他忍着骨碎筋折的疼,磕完了漫漫九十九阶。
他想,再等一等。
等他求来平安符,护他的将军百战无伤。
等边关战事落定,铁甲归尘,他便褪去布衣,备足聘礼,堂堂正正登门,娶他年少护他、疼他、护他一生的陆惊朔。
风穿松林,禅钟悠远,声声悲悯,落得满目苍凉。
苏晏辞垂眸,额角鲜血滚落,砸在青石之上,绽开细碎猩红。
脑海里翻涌的,全是年少旧影。
他八岁那年,家道骤落,流落街巷,被恶徒围堵在暗巷棍棒相加,是年仅十余岁的陆惊朔,提剑踏碎昏暗,一身利落劲装,眉眼凛冽,硬生生将他从泥泞绝境里捞了出来。
那是苏晏辞此生第一眼看见光。
少年人尚青涩,眉宇却已有将帅风骨,抬手替他拂去满身尘土,温声安抚:“别怕,我在。”
也是那一日,为了护他脱身,陆惊朔以肉身挡下一记闷棍,侧边颧骨处被利器划伤,落了一道浅浅却清晰的疤。
那道疤,陪了陆惊朔数年,也刻在了苏晏辞心底数年。
往后岁岁朝夕,皆是陆惊朔护他、疼他、为他挡风遮雨。
他的将军,一生傲骨,半生沙场,却唯独对他温柔至极。
后来边境告急,狼烟四起,陆惊朔领命出征,披甲赴边。
临行前夜,月色清浅,庭院寂寂。
陆惊朔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,眼底是藏不住的不舍,却依旧字字坚定:“阿辞,等我,打完这仗,我即刻归乡,余生陪你岁岁年年。”
他信了。
日日盼,夜夜等。
可边关烽火无休,战报时有惨烈,他夜夜难眠,生怕等来一纸死讯。
听闻此方古刹佛梯通天,诚心可撼诸佛,他便独自一人,踏山而来,跪梯求符。
他想,陆惊朔为他受过伤、挡过祸、舍过险。
如今换他来求,换他来护。
九十九阶血泪叩拜,比起将军沙场浴血、九死一生,又算得了什么。
只差最后一阶。
只差一步,他就能圆满心愿。
可天不遂人愿,佛不渡痴人。
山道尽头,一阵仓促脚步声破开山林寂静。
小沙弥了尘面色惨白,呼吸慌乱,手里紧攥着一封从边关快马递来的军报,迟迟不敢抬眼看向石阶上满身血污的少年。
他站在阶下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碎了苏晏辞整座人间。
“苏施主……边关急报。”
“陆将军,三日前沙场突围,以身断后,……殉国了。”
轰然一响。
天地俱静。
风声停了,钟鸣歇了,山间所有香火禅意,尽数化作刺骨寒冰,狠狠劈进苏晏辞魂魄深处。
他僵在第九十九阶石阶之上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双膝一软,整个人直直跌坐下去,残破的衣袍碾过满地血痕,狼狈不堪。
额间的血不停流淌,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他余生所有的光。
只差一步。
真的只差最后一步。
他磕完九十九阶,熬完九日苦行,只差一枚平安符,就能护他一世无忧。
可神明偏偏不等他圆满。
偏偏在最后一步,夺走了他心心念念、倾尽所有执念等候的归人。
苏晏辞微微张唇,嗓音嘶哑破碎,带着极致的颤抖,低低呢喃,像疯魔,像哭诉,像质问无情天地。
“陆惊朔……你怎么不等我。”
“就一步……你为什么,不肯再等等我。”
“我求完这枚平安符,你就可以平安归来,我就可以娶你了啊……”
泪水混着血水滚落,砸在冰冷的石阶上,碎成一片绝望。
佛梯千阶,香火万千。
渡世人千万,唯独不渡他,不渡他与陆惊朔,这一场年少情深,死生离别。
第九十九阶叩首,叩尽赤诚,叩碎余生。
终究——
千阶皆空,再无归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