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2、 故帐留温,黄沙伴影 北境的风, ...

  •   北境的风,比世间任何一处都要沉冷。

      刚立稳身形,漫天黄沙便席卷而来,扑打在白衣之上,簌簌作响。粗粝的沙粒刮过脸颊,带着刺骨的凉意,将京华带来的最后一点温润气息,彻底吹散殆尽。

      苏晏辞双腿本就重伤未愈,方才骤然落地,撕裂的旧伤顺着骨缝窜起剧痛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。他身形微微踉跄,指尖死死扣紧怀中檀木匣,凭着一口执念硬撑着,未曾让自己倒下半分。

      卫峥脚步微动,欲上前搀扶,却在看见少年眼底那一份执拗孤静时,悄然止步。

      他懂。

      这一路千里奔赴,他要的从不是旁人搀扶、旁人怜悯、旁人庇护。
      他要的,是完完整整、干干净净,只身奔赴他的将军,奔赴这一片埋骨山河。

      城关之上,三军肃立。

      傅屹一身寒铁战甲,风尘满身,大步从城楼走下,身后跟着耿烈、宋愈、罗武一众老将将士。千百铁血男儿,常年浴血沙场,见惯生死别离,心肠早已坚硬如铁。

      可此刻望着风沙中那道单薄孤白的身影,所有人眼底,都悄无声息泛起酸涩的温热。

      这是佛前九九阶血泪叩首、金銮殿白衣辩冤、弃京华万里繁华、赴北境终生荒芜的人。

      是他们将军,用一生温柔守护、用性命相护,最后换来的,一场生死不负的深情。

      傅屹走到近前,重重抱拳,声音沉肃,带着全军最高的敬重:“属下傅屹,率北境三军,恭迎苏公子抵境。”

      身后数千将士齐齐单膝跪地,甲胄铿锵,震响戈壁长空。

      “恭迎苏公子!”

      千军齐呼,声势浩荡,却无半分惊扰,字字皆是敬、皆是尊、皆是愧。

      他们守得住山河万里,守得住百姓安宁,唯独守不住自家将军年少性命。
      如今这少年千里寻魂,以身赴寂,便是替他们所有未尽之心,来陪将军岁岁长眠。

      苏晏辞望着满地跪地的铁血将士,苍白的眉眼轻轻动了动,心底泛起细碎的酸涩。

      这些人,都是陪陆惊朔浴血百战、出生入死的兄弟。

      是陪他守山河、护家国、立战功,最后眼睁睁看着他以身断后、血染黄沙的同袍。

      他微微俯身,轻声道:“诸位将军,请起。”

      嗓音依旧沙哑虚弱,却温和平静,不带半分矜贵,不带半分疏离。

      傅屹起身,抬手引道:“公子一路劳顿,营帐早已备好,是将军昔日驻守七年的主帐,一草一木、一桌一几,全数保留原样,未曾动过分毫。”

      这句话,恰好戳中苏晏辞心底最软、最痛的地方。

      他眸色微颤,轻轻颔首。

      跟着众人踏入关城,走入北境军营深处。

      一路行来,营帐连绵千里,戍卒林立,刀枪映日。寒风卷着军旗猎猎翻飞,每一寸土地,都浸着战火余痕、铁血气息。

      从前他在京华听陆惊朔寥寥几句边关日常,只知苦寒辛劳。

      今日亲至,方知——
      他口中一句“无妨”,是岁岁刀光剑影。
      他口中一句“安好”,是次次九死一生。

      行至最深处、最清静的一座主帐前。

      青布营帐朴素干净,帐前空阔,正对茫茫戈壁落日。寻常将士不得靠近,常年专人清扫,寸尘不积,七年如一日,保留着少年将军在世时的所有模样。

      傅屹轻声开口:“将军生前,每遇休沐无事,便会立于此处,南望京华。属下从前不解所念何人,如今方知,他岁岁南望,年年思归,念的从来只有京华一人。”

      一语落,风沙无声。

      苏晏辞脚步顿在帐前,心口骤然像是被黄沙填满,闷得喘不过气。

      原来无数个边关寒夜,他披甲立风、望月南望,想的都是他。
      原来七年万里相隔,他浴血厮杀、负重前行,守的家国之外,唯一的念想,就是早日归乡,见他一面。

      他抬手,轻轻掀开帐帘。

      帐内陈设简单素朴,一目了然。

      一张旧木书案,叠着戍边手记、战法书卷;一柄空置的剑架,曾常年摆放他随战佩剑;一张窄硬木榻,是他七年夜夜栖身之所;案边一只素瓷茶杯,是他常年自用之物。

      样样都是旧物,样样都残留着他曾经存在的温度。

      样样都再也等不到主人归来。

      宋愈适时上前,手中捧着一箱分门别类的疗伤圣药、温补药剂,轻声细语:“公子一身重伤,不可再耗。属下备齐了全年药材,日日可调养伤势。北境风毒极重,旧伤久拖必侵骨,还请公子务必顾惜自身。”

      苏晏辞轻轻点头,将怀中檀木匣小心放在书案正中,那是整座营帐最稳妥、最干净的位置。

      “多谢宋军医。”

      罗武站在帐外,红着粗糙的眼眶,低声道:“将军生前最喜清净,最爱落日风沙。公子若是闷了,属下每日可为您备茶备火,陪您走走将军走过的巡边之路。”

      耿烈不善言辞,只重重抱拳:“北境三军,从此以后,护公子如护将军!谁敢扰您清净,先踏过末将刀锋!”

      一众铁血将士,句句赤诚,字字真心。

      他们没能护住活着的将军,便倾尽余生,护好他拼命护住的少年。

      自此,苏晏辞正式定居北境主帐。

      白日,他会慢慢走完整座军营,走陆惊朔七年巡边的每一条路,看他看过的落日,吹他吹过的寒风,踏他踏过的黄沙。
      夜里,他独坐空帐,伴着满室旧物,轻轻翻看他未寄出的书信、未写完的手记,一坐便是整夜无眠。

      膝上旧伤日日作痛,额角伤痕岁岁不消,身心俱疲,常年虚弱。

      可他从不说苦,从不喊累。

      他总想着,陆惊朔在这里熬了七年刀兵风霜、九死一生。
      他不过陪他守余生孤寂,何谈辛苦。

      与此同时,千里京城,暗流愈发汹涌。

      陆惊遥彻底站稳朝堂脚跟,以雷霆手段清理一波跟风旧党,稳住陆家权柄,步步压制陆骁势力。少年褪去稚气,杀伐渐显,眉眼间竟隐隐有几分当年陆惊朔的沉稳风骨。

      陆骁蛰伏更深,表面安分守己、恭顺谦卑,私下疯狂勾结残余党羽、拉拢地方武官、囤积私权,恨意日深,只待一个翻盘时机。

      苏明垣、苏珩舟在朝堂步步为营,广结清流,护住苏家根基,替北境的弟弟挡尽所有后方风雨。

      苏明姝日日整理二人年少旧物,将京华旧居一尘不染保留,年年岁岁,等候一个永远不归的人。

      苏老夫人日日礼佛,祷告北境风沙温柔,祷告孙儿身康体安。
      年幼的苏晚微日日长大,年年学着写字,一笔一画写着“陆哥哥”“晏辞哥哥”,懵懂记住两段隔着生死山河的温柔。

      忠伯岁岁守着空院,年年备好冬衣夏衫,备好京城吃食,备好归程行囊,明知无人归,依旧岁岁等候。

      深宫之中,景元帝冷眼俯瞰朝野风波,权衡四方,不急不躁,静待所有势力浮出水面,待时机成熟,一举清尽朝堂积弊。

      远山古刹,五僧岁岁诵经不息。
      玄寂大师常立山门北望,轻叹情深不寿、执念绵长;了尘日日清扫九十九阶佛梯,保留当年血泪痕迹;净云常年备好静心良药,遥寄北境;慧善抄录千卷经文,岁岁超度忠魂;普安守着古刹岁月,见证一场跨越生死的漫长相守。

      江湖之上,顾砚舟遍历山河,将金銮辩冤、千里赴沙的故事写进书卷,传于四方,天下皆知大胤忠骨、世间至情。

      万里敌境,季骁独坐城楼,日日听探子回报北境动静。

      听他日日独行风沙、夜夜独坐空帐、一身伤病不肯休养、一心只伴孤魂。

      他赢了沙场霸业,坐拥万里边城,权倾一国。
      却日日看着别人,用最贫瘠荒芜的余生,守着世间最圆满滚烫的深情。

      心底的不甘、嫉妒、茫然、撼动,日日叠加,岁岁沉淀,化为往后数十年、数百年,纠缠不休的宿命执念。

      北境日落苍茫,晚风渐起。

      漫天金红落日铺遍无垠戈壁,孤雁南飞,长风过境。

      苏晏辞立在帐前,白衣被晚风轻轻拂动,身形清寂孤绝。
      他抬眸望向血色落日,望向无边黄沙,轻声呢喃,落字随风。

      “陆惊朔。”

      “你守山河七年。”

      “我守你余生岁岁。”

      “风沙为证,日月为凭。”

      “此生不归,此生不离。”

      落日沉沙,空帐孤影,万里无人应答。

      唯有长风漫漫,岁岁相传——
      千阶叩月终无归,
      万里黄沙伴余生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