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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敌眸窥沙,奸谋暗结 北境的落日 ...

  •   北境的落日,总是沉得格外沉默。

      残阳熔金,泼洒在无垠戈壁之上,将漫天黄沙染成一片猩红,像极了那年沙场终战,染红整片山河的热血。

      苏晏辞立在主帐门前,静静望着远方天地相接的界线。

      连日扎根北境,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荒芜与孤寂。白日随巡边士卒走遍陆惊朔昔日的戍边路,夜里独坐空帐,摩挲旧信旧物,日复一日,岁岁往复。

      膝上溃烂的旧伤在寒凉风沙里反复难愈,阴雨天便刺骨作痛,额角浅浅的疤痕被风沙日日打磨,淡了血色,却刻得愈发深沉。他身形依旧单薄,久病体虚,眉眼间的少年暖意彻底褪尽,只剩经年沉淀的清冷与空寂。

      卫峥始终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,昼夜不离,目光扫遍军营每一处角落,探查所有细微异动。自抵境那日起,他的眼线便遍布北境内外、两国边境,半分风吹草动,皆逃不过他的耳目。

      傅屹、耿烈一众将领依旧恪守本分,治军戍边,将军营打理得井井有条。他们习惯性放缓所有动静,收敛杀伐戾气,舍不得惊扰这独守孤魂的少年。宋愈每隔三日便上门为他换药诊脉,细细调理他亏空的身子,却只能稳住根基,治不好他深入骨髓的心病。

      罗武等老兵时常陪着他静坐落日下,不说劝慰的话,只是默默相伴。他们都知晓,世间所有宽慰,于他而言,皆是徒劳。

      他要的从来不是安稳余生,不是世间善待。
      他要的,是一个永远归不来的人。

      平静的北境日常之下,暗流早已悄然翻涌。

      万里之外的敌国城楼,暮色同垂。

      季骁凭栏而立,玄色王袍猎猎翻飞,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。

      日日不间断的密报,从大胤北境源源不断传回敌都。

      报他日日独行黄沙,踏遍将军旧迹;报他夜夜枯坐空帐,对残灯念旧人;报他一身伤病缠绵,却执意不肯半分休养;报他弃尽京华荣华,甘于终生困于荒芜,伴一抔黄沙、一缕孤魂。

      这位一统北境敌域、百战百胜、心性冷硬的君主,俯瞰半生山河,从未对任何人、任何事有过半分动容。

      可看着那道立于黄沙之中的单薄白衣,看着这场跨越生死、不求回报的余生相守,他冰封多年的心绪,第一次生出难以掌控的波澜。

      他赢了沙场,斩了陆惊朔,夺了大胤边境千里疆土。

      他原以为,胜者坐拥一切,败者徒留枯骨,世间胜负向来如此。

      可他万万没想到,有人会用一辈子的孤寂,将一场战败、一场死亡,酿成世间最动人的执念,让他这满堂霸业、万里江山,都显得荒芜浅薄、不值一提。

      “孤倒不知。”季骁低声开口,嗓音沉冷,带着一丝偏执的探究,“世间竟有这般痴人。”

      身侧属下垂首躬身:“大胤苏公子执念深重,数年如一日,无半分更改。”

      季骁眸光沉沉落向大胤边境方向,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窥探与势在必得。

      陆惊朔已死,化作一捧黄沙,永世长眠。
      这世间唯一记他、念他、守他、为他倾尽余生的人,是苏晏辞。

      既然死人争不过,那他便看看——
      这世间最坚贞的执念,到底能不能被时光磨散,能不能被他亲手撼动。

      自此,敌国暗探悄然潜入北境边界,不扰军营,不犯防线,只隐于风沙暗处,日日窥探苏晏辞的一举一动。

      无人察觉这场来自敌君的隐秘窥探,唯有卫峥隐约捕捉到边境细微的生人气息,瞬间绷紧了所有戒备,暗中布下重重防线,将所有暗探隔绝在军营百里之外,绝不允许任何人惊扰苏晏辞半分清寂。

      北境暗流潜伏,京城奸谋已然生根发芽。

      繁华京华,暗流汹涌,从未因远方的孤寂相守而停歇半分。

      陆骁蛰伏多日,收敛了所有明面戾气,装作安分守己的族人,日日安分居家、入朝随班,谨言慎行,骗过了陆家上下,骗过了朝堂百官,甚至骗过了心思缜密的陆惊遥。

      可暗处之中,他的筹谋从未停止。

      沈怀章倒台,朝堂旧党溃散,却残留不少失意官员、无根势力,还有不少对景元帝制衡手段心怀不满的世家旁支。陆骁暗中游走,收拢所有残余势力,以利相诱,以权相许,悄悄织起一张覆盖半座朝堂的私党大网。

      他深知自己仅凭朝堂势力,难以撼动如今站稳脚跟的陆惊遥与苏家势力,便将目光悄然投向千里之外的敌国。

      敌国新主季骁,雄才大略,野心勃勃,与大胤朝堂积怨已久。

      陆骁暗中遣心腹密使,偷渡边境,私通敌都。

      密信之中,字字阴毒,句句谋逆。

      他细数大胤边防虚实、朝堂派系短板、北境驻军布防漏洞,许诺若季骁愿助他夺权掌陆家兵权、倾覆朝局,他日他执掌权柄,便割让北境三座城池,年年进贡,互通私利。

      一封密信,撕开滔天逆谋。

      一己私心,敢通外敌,敢卖山河,敢负家国,敢辱陆家世代忠骨。

      他从不在乎陆惊朔的忠勇,不在乎北境将士的浴血守护,不在乎万里山河的黎民安稳。

      他只恨自己半生被陆惊朔压制,恨苏晏辞毁他前程,恨这世间所有公道与深情,衬得他肮脏不堪。

      他要权,要势,要倾覆所有他得不到、看不惯的一切。

      敌都宫殿,季骁看着手中递来的密信,薄唇勾起一抹冷冽寒凉的笑意。

      大胤陆家内斗,臣子通敌,天赐良机。

      他本就对大胤山河虎视眈眈,如今有内奸接应,有漏洞可寻,何乐不为?

      “回复密使。”季骁眸光幽深,沉声吩咐,“孤可助他。”

      “但孤要的,不止城池土地。”

      他要亲眼看着大胤朝局大乱,看着忠勇世家覆灭,看着那场人人称颂的生死执念,碎于风雨之中。

      京城风波彻底激化,各方势力拉扯不休。

      陆惊遥在朝堂日夜周旋,一边稳固陆家兵权,一边清扫残余奸党,日夜紧绷心神,隐约察觉朝中暗流诡异,却尚未查到陆骁头上。

      苏珩舟坐镇清流阵营,暗中收集罪证,帮陆惊遥制衡朝堂,二人默契联手,护住后方安稳,只求不给北境的苏晏辞添半分烦扰。

      苏明垣彻底放下名利,一心守护家族,打理苏府上下,守好少年年少故居。

      苏明姝依旧日日抄经祈福,牵挂北境风霜,祷告风波平息。

      苏老夫人年年倚门北望,岁岁盼孙平安。

      忠伯守着空院,清扫旧居,岁岁如常。

      年幼的苏晚微渐渐长大,渐渐懂得生死别离,懂得远方的哥哥,在替另一个人守着无边风沙。

      深宫之内,景运筹帷幄,早已隐约察觉边境与朝堂的双重异动,却依旧不动声色。

      他要等,等所有奸谋彻底浮出水面,等所有逆党尽数暴露,再一举收网,肃清数十年朝堂积弊。

      青山古刹,禅音依旧。

      玄寂大师静坐佛前,看破红尘风波,轻叹劫数难逃,爱恨纠缠,权谋杀伐,皆因执念而起。

      了尘、净云、慧善日日诵经,祈福北境安度风雨,祈福忠魂永世安宁。

      普安依旧清扫九十九阶佛梯,将那段血泪赤诚,静静封存,静待岁月定论。

      江湖之中,顾砚舟遍历南北,听闻朝堂暗流、边境异动,心生忧虑,收拾行装,欲重返京华,静观时局,落笔记世。

      天地四方,风雨欲来。

      北境依旧安静得只剩风沙长风。

      苏晏辞对此所有风波、阴谋、窥探、杀机,一无所知。

      他只是静静立在落日余晖里,望着茫茫戈壁,轻轻抬手,抚过身前虚空,像是在触碰那个再也触碰不到的人。

      晚风卷起他的白衣,单薄孤绝,不染半分世俗权谋、半分朝堂污秽。

      他轻声呢喃,嗓音温柔,落于漫天风沙之中。

      “陆惊朔。”

      “岁岁风沙,我陪着你。”

      “可这世间风雨,好像从未放过你。”

      放过你的忠名,放过你的家国,放过你用性命护下的山河与人间。

      落日彻底沉入戈壁,暮色四合,晚风渐凉。

      万里山河暗流汹涌,滔天危机悄然蛰伏。

      唯独这一方黄沙,这一人一影,还守着最初、最真、从未被玷污的赤诚执念。

      可无人知晓,一场席卷朝堂、边境、两国的巨大劫难,正朝着北境这道孤白身影,缓缓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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