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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万里黄沙,孤身赴故 出京三日, ...

  •   出京三日,天宽地尽,烟火渐无。

      前路再无京华杨柳、市井喧嚣,入目只剩无边黄尘,叠叠风沙延向天地尽头。风从北漠深处卷来,粗粝如刃,刮过素白衣衫,拍在少年清瘦的骨血之上,冷得彻骨。

      苏晏辞坐在简陋的马车里,怀中始终牢牢箍着那只檀木匣子,须臾不离。

      膝上旧伤未愈,连日颠簸震荡,溃烂的创口反复撕扯,旧血结痂、新血又渗,浸透了内层素色衣料,闷出一阵阵蚀骨的疼。额角的血痂早已干裂,被风沙磨得发淡,却留着一道浅浅的痕,像他心底永不消退的执念。

      他一路沉默,不言痛,不言累,亦不言悔。

      卫峥骑马随行于车外,玄色身影始终贴紧车窗半步,寸步不离。

      自出京那日起,他便将所有眼线尽数铺开。京城陆骁的暗中动作、天牢沈怀章残余党羽的反扑、朝堂旧势力的暗流、敌国季骁的边境布防,桩桩件件,日夜探查、悉数记录。

      将军已逝,他便是悬在所有仇人头顶的刀。
      更是守在苏晏辞身前,永不撤防的盾。

      马车一路向北,越走越荒。

      昔日繁华尽数抛在身后,青山绿水渐次消亡,天地间只剩茫茫戈壁、连绵黄沙。白日烈阳灼骨,夜风冻血凝霜,这是陆惊朔守了七年的土地——苦寒、荒芜、凶险,却也是他少年忠骨埋身的归处。

      苏晏辞掀开车帘,静静望着这满目苍凉。

      从前他在京华锦绣堆里长大,岁岁春暖、年年花开,被陆惊朔护得纯粹干净,从未知晓他的少年岁岁身处何等绝境。

      他在京城看尽风月繁华。

      他在这里,浴血守尽山河安宁。

     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安稳、岁岁无忧,都是陆惊朔以血肉之躯,替他挡下了万里风沙、百战刀兵。

      心口酸涩翻涌,漫过四肢百骸,比膝上的伤痛更沉、更疼。

      “再等等。”

      他对着茫茫黄沙,轻声呢喃,像是在安抚孤魂,又像是在宽慰自己漫长孤寂的余生。

      “我很快就到。”

      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京城,风波从未停歇。

      苏家宅院里,自苏晏辞远赴北境后,整座府邸彻底沉寂下来。
      苏老夫人日日倚门北望,茶饭不思,眼底盛满牵挂;忠伯日日整理公子旧居,一尘不染,等着不知归期的主人;苏明姝时常独坐庭院,看着二人年少相伴的旧景,暗自垂泪;苏晚微年纪尚小,日日问着晏辞哥哥何时归来,听得众人心头酸涩难言。

      苏明垣彻底收敛官场野心,一心守好苏家,替远在北境的苏晏辞扫清后方纷扰,不再让家族琐事、朝堂非议,扰他清寂余生。

      苏珩舟更是闭门谢客,暗中结交清流朝臣,默默收集陆骁私结党羽、暗中散播流言的罪证。他守不住弟弟的岁岁欢愉,便替他守住身后安稳,替长眠沙场的陆惊朔,护住他拼尽一生守护的人。

      陆府之内,亦是心境各殊。

      陆老将军日日翻看儿子的战功卷宗、戍边手记,白发愈盛,脊背愈弯。沙场七年,字字艰辛,从前只知孩儿功勋赫赫,如今才懂,每一页功绩背后,都是九死一生。

      陆夫人常年礼佛,朝夕焚香,一愿孩儿忠魂安寝,二愿北境少年岁岁平安。

      陆惊遥彻底褪去少年稚气,入朝历练,扎根朝堂,硬生生撑起摇摇欲坠的陆家权柄。他深知陆骁野心不死,暗中盘踞势力、勾结旧党,意图伺机反扑、夺权翻盘,他必须站稳脚跟,死守陆家,护住兄长余生清名、护住远在北境的苏晏辞。

      陆惊玥终日抄经藏书,将兄长所有书信、旧物妥善珍藏,静静守着满室旧忆,守着两家安稳。

      唯独陆骁,蛰伏暗处,阴翳丛生。

      沈怀章倒台,朝堂旧党受损,他暗中收拢残余势力,私下联络失意朝臣、地方武官,悄悄培植自己的力量。他恨苏晏辞毁了他半生筹谋,恨陆惊朔至死都压他一头,更恨那跨越生死、人人称颂的深情,衬得自己肮脏卑劣、一无是处。

      他心底埋下滔天恨意,暗暗立誓——
      若有一日权柄在手,必毁北境风沙、必断二人执念、必倾覆所有忠名与圆满。

      朝堂深处,暗流层层叠叠。
      曾经跟风诋毁忠武王的一众朝臣,日日惶恐不安,怕秋后清算、怕圣心迁怒,暗中抱团自保,甚至试图罗织新的罪名,再度挑起风波,搅乱朝局以求浑水摸鱼。

      景元帝身居深宫,洞悉一切明暗风波。
      他冷眼看着朝臣结党、陆家内斗、旧势力蛰伏反扑,不制止、不肃清,任由朝堂风雨滋生。帝王权衡之术,从不是一时肃清,而是长线制衡,以待时机,一举定乾坤。

      远方江湖,顾砚舟遍历京郊山河,执笔落墨,将金銮殿白衣辩冤、少年孤身赴沙的故事细细记下。
      他走过万家烟火,看过无数离合,唯独这一场千阶叩佛、生死相守,刻入笔墨、记入行书,打算日后走遍天下,让世人皆知,大胤有忠骨、有深情,生死不负,岁岁不渝。

      北境边关,三军早已整军肃立,遥遥候迎。

      傅屹亲自带着一众将领,立于城关最高处,南望来路。
      风沙吹得战甲猎猎作响,铁血将士一身风霜,眼底无半分沙场戾气,只剩敬重与动容。

      耿烈粗粝的手掌紧紧攥着刀柄,红了眼眶:“将军守了七年的家国,如今有人替他守余生……值。”

      宋愈备好满箱疗伤圣药、御寒细药,细细分拣妥当。他知晓苏晏辞满身伤病、心力亏空,北境苦寒最是伤身,早已备好整年药材,只待少年抵达。

      罗武等一众老兵,自发清扫了将军昔日驻守的营帐,一尘不染,备好热茶暖榻,保留着将军生前所有模样。
      他们想让那远道而来的少年,住一住将军住过的地方,走一走将军走过的风沙,摸一摸将军摸过的桌椅。

      暗卫卫峥提前传讯,将一路行程、少年伤情尽数报至军营。
      三军将领尽数下令,全军约束士卒,不得喧哗、不得惊扰、不得直视冒犯,以敬将军之礼,待苏晏辞远道而来。

      唯有漠北敌城,季骁凭栏北望,心绪沉沉。

      属下日日上报大胤朝堂动向、北境驻军动静、少年行途踪迹。
      他看着那个羸弱多病、满身伤痕的京华少年,舍弃锦绣繁华,千里奔赴荒芜绝境,独守死无归期的孤魂。

      他征战半生,夺城无数、斩将万千,从来不信人间有情、不信生死执念。
      可如今,他日日看着那道孤绝的白衣身影,一点点靠近他亲手血染的沙场,心底第一次生出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复杂心绪。

      有不甘,有嫉妒,有茫然,更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撼动。

      他赢了沙场,灭了敌将,得了疆土。
      却终究赢不来这般——
      宁弃人间锦绣,独赴万里风沙的赤诚。

      风沙漫漫,车行渐缓。

      遥遥可见巍峨北境城关,矗立在茫茫黄沙尽头,肃冷威严,镇守大胤北疆万里山河。

      苏晏辞掀帘下车,双脚落地的刹那,双膝旧伤骤然撕裂,剧痛钻心,身形猛地一晃。

      风沙迎面扑来,打湿眼底。

      他抬眸望去。

      眼前这片苍凉山河,是陆惊朔耗尽毕生热血、忠骨、性命,誓死守护的土地。

      风是他守过的风,土是他护过的土,山河是他以命换回来的安稳山河。

      苏晏辞抱紧怀中木匣,立于漫天风沙里,单薄白衣飘摇欲碎,却稳稳立定。

      他轻声开口,落字随风,落满万里戈壁。

      “陆惊朔。”

      “我来陪你了。”

      从今往后。
      京华锦绣,无人再念。
      人间风月,再无牵绊。
      万里黄沙,岁岁相守,余生无期,至死不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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