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棘月誓》兔岛葵

5、人影 谣言

　　这件轰动全城的案子牵动着所有人的心，校方第一时间紧急开展全校排查与安全教育，警方更是驻扎在学校周边持续取证调查。

　　可快一周过去，案情依旧陷入胶着。

　　案发当夜的暴雨冲刷掉了现场大多数痕迹物证，老城区巷道监控残缺、人烟稀少，几乎没有目击者留存线索，整起案件迟迟没有突破性进展。

　　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，落在教室的课桌上。

　　进入午自习时段，校园内鸦雀无声，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，细碎又单调。

　　教室里的学生们都埋头刷题，柯雨眠正全身心扎在数学习题里。

　　她眉头微蹙，笔尖飞快地演算着复杂的公式。

　　这时，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过来，落在她的桌边。

　　她下意识抬眼，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
　　柯雨眠被这毫无预兆的靠近吓得身子一抖，笔尖险些在试卷上划出一道划痕。

　　来人是班主任小付。

　　他神色严肃，脸上没有往日的温和，眉眼间满是担忧。

　　小付微微侧身，抬手轻轻碰了碰赫连暄的衣袖，在他看向时朝门外偏了偏头，示意他跟着出来。

　　赫连暄眸光微动，盖上笔盖起身跟着小付走出了教室。
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瞬间，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泛起细碎的唏嘘声。

　　靠窗的学生按捺不住好奇心，纷纷探出脑袋，目光紧紧追随着两人。

　　坐在第一排的宋策瞪大了眼睛，满脸难以置信。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，压低了音量凑到同桌耳边，语气带着激动与诧异：“我的天呀！你猜猜，谁来找的赫连暄？绝对是你想不到的人！”

　　同桌笔尖一顿，抬头茫然地看向窗外，随口猜测道：“难不成是年级主任？还是校长？”

　　“都不是！”宋策一个劲地摇头，眼神里满是震惊，几乎要压不住音量，“是警察！穿警服的！我看得清清楚楚！”

　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还是传到了后桌同学的耳朵里。

　　后桌同学瞬间瞪大双眼，一时失神，没控制住音量惊呼出声：“什么？警察？！”

　　霎时间，所有埋头学习的学生全部抬头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轰然响起。

　　其他同学像是吃瓜一般探头到窗子边，一个劲的往外边看。

　　柯雨眠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，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挪到赫连暄的座位。

　　她微微俯身，眸光幽深地盯着窗外的走廊。

　　走廊里空空荡荡的，早已没了两人的身影，想来是去了教师办公室。

　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，尖锐的刺痛感传来。

　　柯雨眠心想：怎么又来了？

　　与此同时，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里，气氛严肃焦灼。

　　这次前来的，依旧是负责命案调查的张警官。他一身警服，神情严谨锐利。

　　恰逢午自习时段，没有授课任务的老师们都十分识趣，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办公室。

　　赫连暄坐在上一次接受问话的那个位置，身姿笔直，神色平静无波，根本看不出丝毫慌乱。

　　张警官和李警官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桌前，神情严肃。

　　班主任静静地站在两方中间的位置，神色忐忑，全程保持沉默。

　　短暂的安静过后，张警官率先开口：“赫连同学，时隔数日，我们警方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，今天找你过来，是想请你配合做一份补充笔录。”

　　他微微停顿，带着征询的意味：“麻烦你配合一下，可以吗？”

　　赫连暄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，淡淡应声：“可以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一旁的李警官立刻拿起纸笔，准备全程记录内容。

　　张警官缓缓道出调查进展：“我们警方排查了案发核心区域及周边所有能追溯到的监控，最终提取到距离案发现场近百米处，一家临街超市门口的监控录像，里面拍到了一些画面。”

　　说着，他拿起手机，点开早已准备好的监控视频，将屏幕转向赫连暄的方向：“你仔细看一下这段视频。”

　　手机屏幕亮起，监控视频时间标注从当晚七点四十五分开始。

　　监控镜头对着文化路与文明路的交叉路口，画面清晰，能够清楚捕捉路面过往人影。

　　时间来到七点四十六分时，画面中缓缓出现一个身影。

　　少年身着白绿配色校服，身形高挑。他从路口走过，朝着文明路深处走去。

　　三分钟后，同一个身影再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，少年原路折返，最后走进文化路深处，消失在镜头之中。

　　播放完关键片段，张警官收回手机，目光落在赫连暄脸上，眼睛精准地捕捉着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，试图从他的神态中找到一丝破绽。

　　只见赫连暄原本平淡的眼底先是掠过一丝疑惑，似乎在回想当晚的情形。那抹疑惑转瞬即逝，很快便彻底消失。

　　漆黑的眼眸里波澜不惊，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，沉稳得超乎同龄人。

　　观察完他的反应，张警官轻声开口：“画面中的这个人，是你，对吧？”

　　赫连暄：“是我。”

　　得到肯定答复，张警官顺势追问：“据我们了解，你们学校晚上七点二十放学，从学校步行到你家，正常路程只需要十分钟。那你放学后为何没有直接回家？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段，往返这条偏僻的巷道？”

　　在赫连暄的视角，他的的问题带着极强的针对性。

　　他抬眸直视对面的张警官，漆黑的眸光里悄然覆上一层戒备。

　　他微微后仰，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，双唇紧抿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
　　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气氛愈发凝重。

　　一旁的小付见气氛略显紧张，生怕尖锐的问题会让赫连暄产生抵触心理，连忙上前轻声缓和局面。

　　“赫连同学，你别紧张，警官们不是怀疑你，只是案件调查需要，例行正常问话而已，你如实说就好。”

　　张警官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略显犀利，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，语气诚恳起来：“同学，我没有别的意思，希望你不要有心理负担。想必你也清楚，这起命案影响极其恶劣，牵动着整个社会的关注。我们都只想尽早查清真相，早日结案，还给受害者一个公道，也消除大家的恐慌。”

　　他叹了口气，“这短短几分钟的监控画面，是我们警方排查了周边上百个监控点位，耗费数日才好不容易找到的唯一线索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目光温和地看着赫连暄，带着期许：“所以同学，麻烦你仔细回忆一下，如实讲一下案发当天晚上，你完整的行动经过，好吗？”

　　赫连暄沉默了数秒，像是在认真梳理当晚零碎的记忆。

　　片刻后，他微微抬眸，缓缓开口：“我当晚七点二十五分走出校门，放学后临时有事，先绕路去了隔壁的八中一趟。办完事情返程的时候，我走的紫林街，也就是监控拍到的文明路路段。”

　　他缓缓坐直身子，薄唇轻轻抿了抿，“走到半路时，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快递被驿站放到了学校代收点，所以临时折返，特意去了文化路。”

　　“那片老城区，设施早已老化破败。整条街道，只有前后两个路口的路灯能够正常亮起，其他的路灯全部损坏。而且这片老小区大多住户早已搬迁空置，整片区域人烟稀少。”

　　赫连暄微微停顿，眼底泛起一丝迟疑，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，慢慢补充道：“当时走在那条巷子里，周遭氛围格外压抑，心里一直很不舒服。而且……我当晚好像隐约看到过一道人影。”

　　这句话如同破晓的微光，瞬间打破了僵局。

　　原本眉头紧锁的张警官，眼底瞬间亮起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急切地追问道：“具体是什么时间？在哪个位置？那个人影大致身形、样貌，你还有印象吗？”

　　案情迎来关键突破口，办公室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。

　　赫连暄微微眯着眼，细想着那晚的画面。

　　“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，位置在文化路靠近西园小区几百米的偏僻路段。”

　　“那个人个子很高，目测大概在一米八上下。”

　　他蹙了蹙眉，努力回想更多细节，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：“奇怪的是，我还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霉臭味……呃，也可能是老巷子常年潮湿发霉堆积的味道吧！”

　　赫连暄：“暂时没有更多了。”

　　赫连暄回到座位时，距离第一节课下课已经没有多久。

　　他刚落座，周遭便投来一道道若有似无的目光。

　　全班同学的视线三三两两飘过来，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声像细密的虫鸣，嗡嗡地在教室各个角落盘旋，不敢大声，却无处不在。

　　柯雨眠被盯的浑身不自在，索性直接把胳膊垫在桌面上，脑袋埋下去假装睡觉。睫毛却不安地轻轻颤动，并没有真的闭上眼，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一句，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朵里。

　　赫连暄对此浑然不觉一般，只是眸光犀利，谁看他他就看谁。

　　以至于看了几次后，其他人就不敢再看了。

　　但流言拦不住。

　　私下的闲话压得住表面，却堵不住暗处的涌动。

　　不过短短几节课的功夫，关于赫连暄的各类传闻就在整个高一年级悄悄蔓延开来。

　　口耳相传，添油加醋，越传越是离谱，虚虚实实混在一起，听上去像模像样。

　　走廊拐角、卫生间门口、课间扎堆的人群里，到处都飘着细碎的议论。

　　“听说了吗？高一（3）班那个学霸赫连暄，私生活不检点，都惊动警察跑到学校来了。”

　　“何止啊，有人说他跟校外的小混混有牵扯，之前是犯了什么事，不然警察怎么会专程找上门。”

　　“难怪最近学校周边总晃荡着不少社会上的人，该不会都和他有关系吧？”

　　有人顺着这件事，又扯到不久前发生的那起少女遇害案，话音压得更低，带着几分后怕的揣测。

　　“前段时间出事的那个女生，你还记得吧？搞不好就是招惹上这一伙人才遭遇不测……”

　　流言肆意发酵，没有任何人去求证真相，所有人都凭着只言片语肆意脑补。

　　明明赫连暄只是配合警方做相关笔录，经过层层转述，却被歪曲成他和案件脱不开干系。

　　谣言像一层灰蒙蒙的网，悄无声息笼罩在他身上。

　　往日里不少追捧他的男生女生，此刻遇见他便下意识的绕道走，生怕沾染上半点麻烦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转眼到了音乐课，班级需要从一号教学楼前往二号楼的音乐教室。

　　上课铃打响前一分钟，柯雨眠拽着林婉快步踏进教室，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。

　　偌大的教室，竟只剩下第一排靠侧边还空余两个位置。

　　她皱了皱眉头，拉着林婉快步走过去，压低声音嘟囔：“哎，怎么就只剩前排了。”

　　两人拉开椅子刚坐下，周遭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。

　　柯雨眠后知后觉地侧过头，这才看清赫连暄就坐在旁边的座位上。

　　林婉悄悄拉了拉她的手腕，身子微微靠过来，用气音贴着她耳边说道：“难怪这块位置一直空着，原来是赫连暄坐这儿。”

　　柯雨眠心口微微一滞，无措地朝旁边的少年望了一眼，又下意识转头扫视一圈教室。

　　不少同学的目光，正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这一排。

　　赫连暄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，栗黑色碎发遮住一小片额头，长长的眼睫垂下来，盖住了他的眼神。

　　他低头，指尖无意识在桌面上虚划，像是在心下演算公式，外界的指指点点，仿佛全都和他无关。

　　那些关于他的谣言，柯雨眠早有耳闻。

　　原先听别人说起时只当是旁人捕风捉影，没放在心上。

　　可此刻亲眼看见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模样，才真切意识到，流言带来的影响，远比她想象的要深重。

　　上课铃声叮铃铃响起，打破教室里微妙的僵持，大半打量的视线才就此收敛下去。

　　音乐课上老师教了一首新的民歌，先让全班一起合唱练习。

　　歌声起，教室里顿时一片热闹，跑调的、抢拍的、高声嘶吼的混在一处，称得上鬼哭狼嚎。

　　和声中，柯雨眠听着耳边的音调越来越高，直到最后破音。

　　柯雨眠没忍住，眉眼弯起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她连忙低下头，身子往林婉那边偏过去，肩膀微微抖动。

　　林婉好奇地挨近她，小声问：“怎么了，什么事这么好笑？”

　　柯雨眠把课本立起来挡住半张脸，紧紧咬住下唇拼命憋笑，摇了摇头，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坐直身体。

　　身旁的赫连暄，正一本正经地跟着全班合唱，神色认真严肃，只是调子稳稳地偏离原曲，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
　　柯雨眠余光瞥到他，心底默默感慨：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音痴。看来上天还是公平的，也没有把所有优待都给到他身上。

　　“月亮出来亮汪汪，亮汪汪。”

　　“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。”

　　悠扬的歌词在教室里回荡。

　　临近下课，曲老师拍了拍手，布置课堂任务：“同学们，下节课上课，大家自行分组，三到四个人为一个小组完成曲目展示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，同学们纷纷转头，快速寻找熟悉的伙伴，三三两两抱团组队。

　　林婉碰了碰柯雨眠的胳膊：“我们找谁组队？要不找两个女生一起？”

　　柯雨眠回头向后望去，后排的同学要么已经凑成小团体，要么一对上她的视线便慌忙避开，没有人主动向她们发出邀约。

　　下一秒下课铃声响起。

　　走廊瞬间涌进大量人流，别的班级往里进，本班同学向外涌，音乐教室门口堵得水泄不通，人潮拥挤不堪。

　　柯雨眠不过眨眼的功夫，就被往来的人群冲散，和林婉失去了联系。

　　来往的人不断冲撞推搡，书本被挤得贴在胸口，她只能抱着课本迈着小碎步费劲地逆着人流，想要往外挪，却寸步难行。

　　就在她被夹在人堆进退两难的时候，一道高挑的身影从身侧迈步向前，正要与她擦肩而过。

　　柯雨眠几乎是下意识，飞快伸手攥住了他外套的衣摆，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。借着他开辟出来的空隙，终于艰难挤出喧闹的教室。

　　到了走廊，拥挤的人流稍稍散去。

　　柯雨眠连忙松开攥着布料的手指，正要开口道谢，抬眼的瞬间，话语卡在喉咙里。

　　竟然是赫连暄。

　　她嘴巴张了张，几番开合，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。

　　赫连暄只是微微低头，没有看她，沉默地转过身，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离开。

　　少年的背影单薄，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，孤单地消失在转角。

　　柯雨眠愣在原地，回过神后立刻小跑两步想要追上去，刚跑到楼梯口，手腕猛地被人拉住。

　　“你跑哪儿去了，我找你半天。”林婉喘着气，一脸担忧。

　　“刚刚被人群冲散，好不容易才挤出来。”柯雨眠低声回答。

　　林婉顺势挽住她的胳膊，一边往下走一边抱怨：“下次我们一定要早点过来，直接抢后排座位，前排这氛围实在太让人窒息了。”

　　见柯雨眠一言不发，心思明显飘远，林婉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腕：“在想什么呢，魂都快飞走了。”

　　柯雨眠垂着眼，目光落在脚下的台阶，脚步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：“没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