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棘月誓》兔岛葵

3、小黑子 问话

　　柯雨眠拆开从荷市带过来的零食，包装袋窸窣作响。

　　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漫开，可一想到往后很难再吃到这些，鼻尖一酸，眼眶就不受控制地热了。

　　她咬着零食，豆大的眼泪一串接一串往下掉。

　　“以后都吃不到你们了……呜呜呜呜……”

　　委屈堵在喉咙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哭到眼泪快要流干，她攥紧包装袋，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心。

　　“哼，你们都不喜欢我，我也不要喜欢你们。等你们再来看我的时候，我一定要让你们后悔。我要变成铁石心肠的机器人……我就要让你们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！”

　　房间里还残留着未散的零食气味，“咚咚咚”，敲门声轻轻响了。

　　外婆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：“宝贝，出来吃饭了。妈妈说你爱吃海鲜，你外公今天一大早特意跑市里，买回来好多。”

　　听见这话，柯雨眠心里一阵心虚，嘴唇瘪了瘪。

　　外公外婆待她向来挺好的，她心里是清楚的，也真心喜欢他们。

　　可那份被抛下的失落还沉甸甸地压在心上，她依旧没办法坦然接受自己被困在这座小县城的现实。

　　外婆在门外轻声催促了两句。

　　柯雨眠磨磨蹭蹭地爬下床，趿拉着软软的拖鞋，拉开房门。

　　见她不再闹脾气，外婆脸上露出笑意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，带着她一步步往楼下走。

　　越靠近厨房，交谈说笑的人声就越发清晰。

　　柯雨眠眼里浮起一丝疑惑，歪头问道：“家里来人了？”

　　外婆刚要接话：“嗯，是……”

　　那句答复还没有说完，柯雨眠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，就是爸爸妈妈回来接自己了。

　　她心里一喜，脚步不由自主加快，小跑着冲向饭厅。

　　“你们来接我了！”

　　她满心雀跃地冲进去，餐桌上几道目光齐刷刷全部落到她身上。

　　桌边坐着的根本不是她朝思暮想的父母，而是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。

　　可在一众陌生人之间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少年。

　　空气突然陷入尴尬，连碗筷轻碰的声响都淡了几分。

　　外公连忙起身，上前把略显窘迫的柯雨眠拉到身边，将她安置在那名少年身侧的空位坐下。

　　关于柯雨眠的娇纵任性，那一面只展露给自己亲近的人。

　　面对满屋的陌生人，她骨子里本能地发怵，习惯戴上乖巧的面具，活像个擅长伪装的小演员。

　　外公一一为她介绍在座的人：“宝贝，左边这位是云水镇初中的刘副校长，旁边是后勤部的赫连主任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身旁少年身上：“坐在你旁边的，是赫连暄，和你读同一个年级。”

　　柯雨眠顺从地点头，挨个向众人示意。当视线落到赫连暄脸上时，她的指尖悄悄蜷起，不安地抿紧了嘴唇。

　　赫连主任笑着接话，语气十分和善：“小雨眠，不用这么拘谨。说起来，你小的时候，我还抱过你呢。”

　　柯雨眠有些无措，下意识抬眼望向外公。

　　外婆这时从冰箱取来两罐冰镇的椰子汁，轻轻放到两个孩子的面前。

　　“宝贝，不记得他们了吗？那小暄，总该有点印象吧。”

　　“他可是你小时候的黑骑士呢！”

　　柯雨眠转头看向赫连暄，只能扯出一抹尴尬的浅笑。

　　关于这里的记忆，仅仅停留在自己六岁那年，后来便几乎没有交集，她是真的记不清了。

　　赫连主任摆了摆手，“那时候年纪太小，记不得也很正常。”

　　“小雨眠，你可以跟着小暄，喊我们小姑、小姑父。”

　　柯雨眠眨了眨眼，天真直白地开口：“你们不是他的爸爸妈妈吗？”

　　赫连主任被她问得笑出声：“很多人都说我和小暄长得像，可惜我只有一个女儿。”

　　餐桌上，赫连小姑缓缓说起许多六岁之前的旧事，讲着儿时零碎的片段。

　　那些遥远模糊的往事，让柯雨眠的耳尖一点点烧红，她总不自觉地偷偷瞟向身侧的赫连暄。

　　再认真打量，她才真切察觉到少年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　　记忆里那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，如今肤色和她相差无几。才刚上初三，身高已经窜过一米八。

　　唯独性子好像没变多少，待人谦和，却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，透着几分高冷。

　　一顿饭就在这样说说笑笑间结束。大人们移步到院子里喝茶闲谈，客厅便只剩下柯雨眠与赫连暄两个人。

　　偌大的客厅安安静静，只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，气氛微妙。

　　柯雨眠在脑子里飞快琢磨，想着该找什么话题打破这份僵持。

　　可还没等她想好说辞，赫连暄伸手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本漫画书，垂着眼，自顾自翻看起来，完全没有主动搭话的打算。

　　早上雨中相遇的画面猛地窜进柯雨眠脑海，一股火气瞬间涌了上来。

　　她猛地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。见赫连暄依旧埋头看书，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，她伸出脚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腿。

　　“你明明认出我了，早上为什么装作不认识？”

　　赫连暄缓缓抬眸，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她，语气淡淡的：“那你，不也同样没有认出我。”

　　简简单单一句话，直接戳中柯雨眠的心口。

　　她瞬间哑口无言，半句话也反驳不出。心底隐隐生出一种感觉，眼前的赫连暄，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由她使唤的小孩了。

　　从前那个天天跟在她身后，她指东绝不往西的小黑子，已经不见了。

　　坐在她面前的，是一个她全然陌生的少年。

　　柯雨眠挪了挪身子，在赫连暄身旁的沙发上坐下。

　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，院子中大人们的说笑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。

　　她侧过头，带着一点好奇随口问道：“你爸爸妈妈呢？”

　　赫连暄的指尖轻轻抚过漫画书页，随后把书合上，封页发出一声轻响。

　　他垂着眼，短暂停顿片刻，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，“他们太忙了。”

　　听到这句话，柯雨眠立刻共情似的叹了口气，垂下肩膀，颇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：“诶，我父母也是。天天忙着工作，几乎都抽不出时间好好陪我。”

　　她还陷在自己被留在小县城的委屈情绪里，话音刚落，就听见赫连暄继续开口，声音淡淡的：“他们早些年加入无国界医生之后，基本就没怎么回过家，只有每年会定时打几通电话回来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

　　柯雨眠猛地呆愣住，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巴，眼睛微微睁大。

　　她从前只模糊记得赫连家的长辈，从来不知道这件事。

　　原来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黑子，他的父母在做这样伟大的事。

　　可反观赫连暄本人，脸上没有半点怨怼或是难过，只是一副早已习惯的淡然模样。

　　柯雨眠心里顿时咯噔一下，不安地攥紧了手心。

　　她忽然反应过来，自己刚刚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个话题，是不是说错话了。

　　和他相比，自己的委屈好像根本算不上什么。

　　至少自己的父母只是忙于工作，还在同一个国界里，而赫连暄，一年到头只能等来寥寥几通电话。

　　原来他比自己还要可怜得多。

　　方才满心翻涌的不甘与难过，在此刻忽然就变得微乎其微，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
　　她望着少年安静的侧脸，一时之间，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来安慰。

　　“嘟——”

　　微信班级群弹出一条置顶通知，提示复课时间，自明天起正式恢复线下上课。

　　清晨六点半，床头的闹铃准时响起。

　　柯雨眠困得眼皮沉重，脑子昏沉，本想再睡五分钟，门外就传来外婆的声音。

　　“宝贝，起床咯！”

　　柯雨眠闷哼一声，伸手摸索捞过枕边的手机。屏幕的冷光映在她困倦的脸上，本意是想借着光亮醒醒神，一条消息恰好跳了出来。

　　赫连暄：待会，我在楼下等你。

　　柯雨眠指尖一顿。

　　对哦，她差点把这件事彻底抛到脑后。

　　指尖飞快敲击屏幕，她回过去一个字：【好。】

　　楼下单元门口，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微凉。

　　六点四十八分，楼道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赫连暄原本靠着墙站着，闻声直起身。

　　楼道内，柯雨眠还在跟外婆来回劝说。

　　“真的不用送我，外婆你就在家好好待着，我没事的。”柯雨眠一边挎好书包，一边往后退。

　　外婆还是不放心，原本执意要把孙女一路护送到学校，可目光越过她，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楼下的少年，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，笑着探出头。

　　“小暄？就是你说的同学？”

　　赫连暄微微颔首，声音清朗礼貌：“外婆，早上好。”

　　“哎哟，早说是跟小暄一块儿走，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。”外婆松了一大口气，语气放得很宽，“你们两个结伴，我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
　　柯雨眠脸颊微微发烫，伸手轻轻推着外婆的后背，半哄半推把老人往楼道里面送。

　　“好啦外婆，快回去吧。”她站在台阶下，朝楼上用力摆了摆手。

　　赫连暄也对着楼道方向挥了挥手。

　　等到楼道门合上，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　　清晨的街道行人不多，只有零星的早餐店开门。

　　和赫连暄单独并肩走着，柯雨眠心底那股别扭的感觉又翻涌上来。

　　他们是青梅竹马，按道理应该关系不错，可初三的那些事，像一道沉甸甸的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。

　　至少在柯雨眠心里，那是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。

　　她走得很慢，脚步断断续续的，时不时落下半步。

　　赫连暄察觉到她的异样，脚步骤然停下，转过身静静地看向她。

　　柯雨眠低头盯着脚下的柏油路面，看见那双黑色的运动鞋停在自己身前，才猛地抬眼。

　　少年就站在晨光里，没有说话，周身自带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
　　柯雨眠下意识又垂下眼帘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
　　手指死死揪着校服下摆，布料被捏出层层褶皱。
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在心里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。

　　“赫连暄，我们还是像初三那样吧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咬了咬下唇，“你不认识我，我也不认识你。”

　　风掠过路边的行道树，叶子沙沙作响。

　　赫连暄抬眸望向她，沉默了好几秒，漆黑的瞳孔看不出情绪，而后才缓缓出声，语气没有半分退让。

　　“不要，我们是同桌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径直转身，大步朝着学校的方向往前走。

　　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，柯雨眠站在原地愣了片刻，才连忙迈开脚步跟上去。

　　是啊，他们现在是同桌，怎么可能装作互不相识。

　　那样太刻意了！

　　等柯雨眠踏进教学楼，早自习已经开始三分钟。

　　班主任不在讲台，她心里松了口气，猫着腰，尽量放轻动静，悄悄从后门溜回座位。

　　可当目光落向身旁的空位，柯雨眠心里咯噔一下。

　　赫连暄竟然不在座位上。

　　他明明走在自己前面，按理来说应当比她更早抵达教室。

　　一页页课本被同学翻动，教室里满是朗读背诵的声响，一直到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，赫连暄都没有出现。

　　空荡荡的课桌，安安静静，属于他的东西安放在原位，人却不知所踪。

　　无数疑问在柯雨眠心底盘旋。

　　他到底去什么地方了？

　　她迟疑片刻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前桌的肩膀。

　　“哎，赫连暄去哪了？”

　　前桌的胡诗回过头，看了一眼旁边空空如也的座位。

　　“你们不是同桌吗？你居然不知道？”

　　柯雨眠轻轻摇头，嘴唇抿成一道浅线。

　　胡诗压低声音，身子微微倾过来，“他被班主任叫走了，好像……跟那起命案有关系。”

　　跟那起命案……

　　这几个字落进耳朵，柯雨眠的心脏猛地一沉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。

　　虽然说自己要和赫连暄划清界限，但是听到他的事情还是会忍不住想关注。

　　走廊的瓷砖泛着冷白的光，教职工办公室门外格外安静。

　　柯雨眠攥紧校服的袖口，来来回回地在门外踱着，心底七上八下。

　　方才胡诗说赫连暄被叫来问话，那晚上的事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，让她没办法安心呆在教室。

　　她犹豫再三，放轻脚步，一点点挪到虚掩的门边上。

　　门边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，室内的光线顺着缝隙漏出来。

　　她屏住呼吸，微微侧过身子，眼睛凑向缝隙往里窥探。

　　屋内桌椅错落，隐约能看见身着警服的身影。

　　柯雨眠的心猛地一停，再定睛望去，赫连暄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
　　他垂着眼，侧脸的轮廓冷硬，不知道正在听警官说着什么。

　　柯雨眠看得出神，完全没有留意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。

　　一道女声猝不及防在背后响起：“你在干嘛？”

　　！……

　　柯雨眠浑身一僵，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，吓得猛地往后踉跄退了好几步。手肘重重磕在门板上，那扇本就没有关牢的门“吱呀”一声，直接被她撞开。

　　门板撞到墙壁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　　办公室内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全部落到她身上。

　　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
　　班主任付思齐停下和警官的交谈，抬眼看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女生，语气带着几分疑惑：“柯雨眠同学，你有什么事吗？”

　　突如其来的注视压得人喘不过气，柯雨眠后背微微发僵，慌忙摇了摇头。

　　付思齐眉峰微蹙，又追问一遍：“没事？”

　　满屋子成年人，还有办案的警察，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包裹住了她，大脑一片空白，慌乱之下，她又惶恐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身后的女老师见状，不由得出声：“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啊？”

　　满屋的视线之下，一直神色冷静的赫连暄，在看见手足无措的柯雨眠时，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忧虑。

　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，却没有开口。

　　在场的张警官闻声站起身，目光落在柯雨眠身上，转头向付思齐确认：“哦，她也是你们班的学生？”

　　“嗯，是的。”付思齐应道。

　　张警官的视线转而落向赫连暄，“你们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没等赫连暄答话，付思齐便率先开口：“他们啊，是同桌。”

　　张警官接着开口问道：“小同学，你住哪里？”

　　还没等她开口回答，上课铃声就响起了。

　　付思齐推着鼻梁上的眼眶，拍了拍赫连暄的后背，“好了，你们先去上课。”

　　柯雨眠站在原地，她不确认现在该干嘛，直到赫连暄来到她身边，她的心才稳稳落地。

　　赫连暄：“走吧！”

　　柯雨眠跟在他身后，踩着铃声的尾巴进了教室。